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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4章 他如今站在的那個位置,本身就是最大的僭越!(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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充滿了儒家士大夫的責任感與對師生情誼的看重。

盡管劉璿時常頂撞他,質疑他的教導。

但在他心中,既然身為太傅。

便有責任,也有義務。

将這位未來的皇帝,引導向一條他認為正确的道路。

劉禪對陸遜的表态似乎很是滿意,點了點頭:

“有太傅此言,朕便放心了。”

随即,他仿佛将剛才關于太子的一切讨論都抛諸腦後。

再次揮了揮手,興致勃勃地對殿下的樂師舞姬吩咐道:

“來!接着奏樂,接着舞!”

……

次日,清晨。

洛陽城尚籠罩在一層薄薄的曉霧之中,空氣中帶着春日特有的濕潤與清冷。

太子劉璿并未像往常一樣在東宮書房晨讀。

而是早早地便換上了一身簡潔利落的常服,乘着一輛不甚起眼的馬車。

在少數幾名貼身侍衛的扈從下,悄無聲息地離開了東宮。

徑直向着城西的大司馬府邸駛去。

馬車在鋪着青石板的街道上辘辘前行,

劉璿靠坐在車廂內,閉目養神。

但微微蹙起的眉頭和不時輕叩車廂壁的手指,顯露出他內心的不平靜。

昨夜與父皇的奏對,雖然順利得到了組建新軍和招募屬官的許可。

但這僅僅是第一步。

他深知,要想在如今這李氏影響力無孔不入的朝堂中,

真正培植起屬于自己的力量,絕非易事。

他需要助力,需要那些與劉氏江山休戚與共、且手握實權的元老重臣的支持。

而他的外翁,大司馬、涿公張飛。

無疑是其中至關重要的一環。

馬車在大司馬府那略顯古樸、卻自有一股威嚴氣勢的門前停下。

守門的家仆顯然認得太子的車駕,見到劉璿下車。

慌忙上前躬身行禮,态度恭敬中帶着一絲惶恐:

“不知太子殿下駕臨,有失遠迎,望殿下恕罪!”

劉璿擺了擺手,語氣平和地問道:

“……不必多禮。”

“大司馬可在府中?”

家仆連忙答道:

“回殿下,家主一直在府中,未曾外出。”

“嗯。”

劉璿點了點頭,對随行的侍衛吩咐道:

“爾等在此等候,未經傳喚,不得入內。”

“孤一人進去便可。”

“諾!”

侍衛們齊聲應命,肅立門前。

劉璿獨自一人,邁步走進了這座他并不陌生的府邸。

與許多當朝新貴府邸的奢華精致不同。

大司馬府內顯得頗為簡樸,甚至有些空曠。

庭園中的草木也帶着一種未經刻意雕琢的自然野趣,依稀還能感受到幾分昔日主人馳騁沙場的粗犷氣息。

他輕車熟路地向着張飛平日休憩的書房走去。

然而,當他輕輕推開書房那虛掩的房門時,映入眼簾的景象卻讓他微微一愣。

幾乎懷疑自己走錯了地方。

只見書房內,窗明幾淨,書架林立。

空氣中彌漫着淡淡的墨香與舊書卷特有的氣味。

而那位在他記憶中永遠是聲若巨雷、勢如奔馬、豹頭環眼、性烈如火的外翁張飛。

此刻正背對着門口,端坐在一張寬大的書案之後。

他并未披甲,只穿着一件寬松的深色家居袍服。

那曾經魁梧如山的身影,如今似乎也因年邁而略顯佝偂。

他頭上已不見多少黑發,盡是斑白。

更讓劉璿驚訝的是,張飛竟然正低着頭,神情專注地……在讀書!

他那布滿老繭、曾揮舞丈八蛇矛的大手,此刻正小心翼翼地捧着一卷書本。

眉頭時而緊鎖,時而舒展,完全沉浸其中。

甚至連劉璿推門的聲音都未曾察覺。

這與劉璿記憶中那個“莽張飛”的形象,簡直判若兩人!

他依稀記得,小時候外翁來東宮,最不耐煩的就是聽他讀書。

常常坐不到一刻鐘便要找借口去演武場活動筋骨。

何曾見過他如此安靜專注讀書的模樣?

劉璿心中震動,一時竟不忍心打擾。

他悄悄退到門外廊下,靜立等候。

他知道,外翁晚年性情大變。

自先帝劉備與二公關羽相繼辭世後,

這位曾經叱咤風雲的猛将,仿佛被抽走了大部分的豪氣與暴戾,變得沉靜了許多。

他不再熱衷于與人争強鬥狠。

也不再像年輕時那樣無肉不歡、嗜酒如命。

反而越來越喜歡把自己關在書房裏,與這些冰冷的竹簡絹書為伴。

有人說他是心如死灰,也有人說他是大徹大悟。

但無論如何,

歲月确實如同一把無情的刻刀,将一個人雕琢得面目全非。

時間在寂靜中緩緩流逝。

從清晨一直到日頭近午,陽光透過廊前的樹影,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點。

劉璿始終耐心地等待着,沒有絲毫不耐。

直到書房內傳來一聲滿足的嘆息,接着是書簡被輕輕放下的聲音。

以及一個因久坐而略帶疲憊的哈欠聲。

張飛似乎才從書中的世界回過神來,揉了揉有些發澀的眼睛。

無意間一瞥,這才發現了侍立在門外、不知已等候多久的劉璿。

張飛先是一怔,随即臉上露出驚愕與惶恐之色。

他慌忙站起身,由于動作過急,甚至帶倒了身後的坐榻也顧不得扶。

快步走到門口,聲音帶着歉意與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

“太……太子殿下?!您……您何時來的?”

“怎不叫人通傳一聲?老臣……老臣真是失禮至極!”

“讓殿下久候了!”

劉璿見狀,連忙上前一步。

躬身行了一個家禮,語氣恭敬中帶着親昵:

“外翁不必多禮,快快請起。”

“私下裏,您還是叫我璿兒吧,如同小時候一般。”

他一邊說着,一邊仔細打量着張飛的面容。

那張曾經因怒目而顯得猙獰的臉龐,如今皺紋密布。

卻奇異地柔和了許多。

那雙銅鈴般的大眼,雖依舊有神,但銳氣盡斂。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閱盡滄桑後的平和……甚至帶着幾分儒雅?

這種變化,讓劉璿心中感慨萬千。

就在這時,一名老仆端着一個木盤走了進來。

盤上放着一碟時令水果,一壺看樣子是溫好的酒。

還有一小碗似乎是粥羹之類的清淡食物。

那老仆将木盤随意地放在書案一角,語氣平常地說道:

“家主,午膳給您備好了,您趁熱用些。”

說完,竟也不等張飛回應。

便自顧自地轉身走了,舉止間談不上多少恭敬,更無繁瑣禮節。

如此“失禮”的行為,若是放在其他公侯府邸,簡直是不可想象。

然而張飛卻似乎早已習慣,臉上并無半分不悅。

他轉頭對劉璿笑道:

“璿兒可用過午膳了?”

“若不嫌棄府中粗陋,一同用些?”

劉璿看着那簡單得近乎寒酸的“午膳”,尤其是那與他記憶中外翁形象格格不入的水果和清酒、

忍不住驚訝地問道:

“外翁……您平日……就用這些?”

“這……這未免太過簡樸了些……”

他實在無法将眼前這清淡的飲食,與記憶中那個大塊吃肉、大碗喝酒的猛張飛聯系起來。

張飛聞言,發出一陣豁達的大笑。

笑聲雖不及往日洪亮,卻透着一種看開的爽朗:

“哈哈哈!年紀大啦,牙口不好,腸胃也受不得油膩了。”

“如今啊,就喜歡讀讀書,讀累了便喝點小酒怡情。”

“這喝酒嘛,也不習慣就着大魚大肉了。”

“配點時鮮瓜果,反而覺得清爽自在!”

“來,璿兒,坐!”

劉璿依言坐下,心中仍是唏噓不已。

他目光落在張飛剛才閱讀的那卷書上,書皮上赫然寫着《相論輯要》四個字。

這是朝廷将李翊歷年來的奏疏、言論、政策方略編纂而成的官方教材。

幾乎是所有漢室官員的必讀書目,流傳極廣。

“外翁在讀《相論輯要》?”

劉璿有些好奇,“此書雖是官員尋常讀物,然內容龐雜,理論艱深。”

“外翁竟能讀得如此津津有味?”

張飛拿起那卷書,粗糙的手指輕輕撫過書簡。

眼中流露出一種混合着敬佩與嘆服的神色:

“雖是尋常讀物,然其中所蘊含的智慧,卻如瀚海無涯,常讀常新啊!”

“璿兒,你瞧瞧李相此人,當年不過一介寒微,無名無勢。”

“卻能憑借其智謀韬略,一步步輔佐先帝。”

“掃平群雄,定鼎天下,更開創如今這四海升平之盛世!”

“其人之思,其策之妙。”

“足以讓我等武夫鑽研半生,亦讓後世千萬人效仿學習啊!”

他感慨了一番,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麽。

将書簡推到劉璿面前,指着上面幾處做了标記的地方。

語氣帶着請教之意,全然沒有長輩的架子:

“璿兒你來得正好!你讀書多,見識廣。”

“這書中有幾處關竅,外翁苦思良久。”

“仍覺晦澀難明,你來給外翁講解講解,究竟是何意?”

劉璿接過書簡,定睛看去。

張飛所指的,正是《相論輯要》中幾個頗為核心且在當時看來極為超前的觀點。

第一處,論述土地制度。

書中直言不諱地指出,“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在現實中更多是一種政治宣稱。

真正的土地私有制,其本質在于對土地擁有實質性的占有、使用、收益、處分乃至繼承的權利。

并且需要有配套的法律制度來保護這些權利不受侵犯。

而從這一點出發,

審視古代中國,即便存在土地買賣和私人占有,也往往是“表私內公”。

所謂的私有産權極其脆弱,常受到皇權、豪強的任意侵奪。

并非真正受保護的私有制。

并以此解釋了為何當年光武帝劉秀試圖推行“度田”,丈量土地、核實戶口會遭到豪強地主激烈反對而最終失敗。

因為他觸碰了那個時代無法真正撼動的利益結構。

劉璿仔細為張飛解釋了這其中關于産權、法律保護與時代局限性的關系。

張飛聽得似懂非懂,但眼中若有所思。

第二處,則是評價歷史上的農民戰争。

書中以一種近乎冷酷的筆調寫道,歷朝歷代的農民戰争。

如秦末、新莽、乃至本朝的黃巾起義。

雖然可能推翻舊王朝,但從未真正給中國社會帶來結構性的進步與革新。

其帶來的更多是巨大的人口損失、經濟破壞和社會動蕩。

最終結果往往是進入新一輪的“治亂興衰”循環,換湯不換藥。

然而,書中緊接着指出。

這種周期性的農民戰争,恰恰是中國古代高度集權的皇權專制體制下,

社會矛盾無法在體制內化解的必然産物。

因此,

書中對張角領導的黃巾起義評價極低,認為其破壞遠大于建設。

劉璿解釋了這種“破壞-重建”循環的悲劇性與制度性根源。

張飛聽着,回想起當年征戰四方時見過的生靈塗炭,不禁默然,良久才嘆道:

“這便是書中提到的:興,百姓苦;亡,百姓苦吧……”

“此言,或許不虛。”

第三處,涉及民族觀念。

書中提出了“民族融合”的概念,認為華夏民族的形成本身就是一個漫長而複雜的歷史融合過程。

它主張,對于一個政權而言。

若要真正消化、穩固其征服或吸納的新領土與新人口。

絕不能僅僅依靠武力鎮壓或隔離政策。

而必須采取開放包容的态度,接納域外的其他民族。

給予其相對平等的地位與機會。

通過長期的經濟、文化、通婚等方式,使其逐漸融入主體民族。

這樣才能使新的土地和人民真正成為國家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劉璿結合歷史上有名的“胡漢融合”事例,為張飛闡述了這種超越單純軍事征服的、更為長遠的統治智慧。

張飛聽得連連點頭,撫掌道:

“此策大善!若早行此策,或許邊疆能少許多烽火。”

待劉璿将這三處難點一一解釋完畢,張飛看向他的目光中充滿了毫不掩飾的贊賞與驚嘆。

他拍着劉璿的肩膀,感慨道:

“好!好啊!不愧是我大漢太子!”

“人人都道太子天資聰穎,讀書過目不忘,領悟力超凡。”

“今日外翁親眼所見,方知傳言不虛!”

“璿兒,你之才學,遠勝外翁多矣!”

他再次舉起那卷《相論輯要》,語氣鄭重。

“你別看此書似乎人人皆讀,然其中許多觀點。”

“确是與世俗之見大相徑庭,乃至驚世駭俗!”

“能真正理解、認同者,恐怕十中無一。”

“外翁也是近幾年,心靜下來了。”

“才開始慢慢琢磨其中深意,可仍覺吃力。”

“你能如此清晰地剖析明白,難得,實在難得!”

劉璿心中卻暗自思忖,理解書中的字面意思對他而言并不難。

但其中許多觀點,尤其是關于土地制度、農民戰争本質的論述。

與他內心的一些認知和抱負,其實頗有扞格,他并不完全茍同。

只是此刻,他并未表露。

這時,張飛用竹簽叉起一片瓜果放入口中。

咀嚼了幾下,這才想起問道:

“對了,璿兒,你今日特意過來,可是有何要事?”

劉璿收斂心神,将昨日向父皇請求組建一支新編隊伍的事情。

以及希望得到外翁支持的想法,詳細地說了一遍。

張飛聽罷,大手一揮,渾不在意地說道:

“我道是何事!此等小事,何須璿兒親自跑一趟!”

說罷,他深吸一口氣,朝着門外洪亮地喊了一嗓子。

雖不及當年戰場上的咆哮,卻也中氣十足:

“紹兒!張紹!速來書房!”

不多時,

一位身着朝服、面容與張飛有幾分相似、但氣質更為文雅沉穩的中年男子快步走了進來。

正是張飛的次子,現任尚書仆射的張紹。

“父親,喚孩兒何事?”

張紹先對張飛行禮,随即看到一旁的劉璿。

連忙又躬身道:

“臣張紹,參見太子殿下。”

劉璿也起身還禮:

“舅父不必多禮。”

張飛對張紹吩咐道:

“太子殿下欲組建一支新軍,陛下已然準奏。”

“你如今在朝中任職,熟悉事務。”

“便由你陪同殿下,去軍營中挑選人手。”

“一應所需,盡力配合,務必協助殿下将此事辦妥帖了!”

張紹聞言,立刻躬身應道:

“孩兒遵命!定當竭盡全力,輔佐太子殿下!”

張飛滿意地點點頭,對劉璿笑道:

“璿兒,此事便交給你舅父去辦。”

“他若辦不好,你再來告訴外翁!”

“多謝外翁鼎力相助!”

劉璿心中一定,有了張飛父子的支持。

這第一步,總算能邁得更穩一些了。

“殿下,請随臣來。”

張紹側身引路。

劉璿再次向張飛行禮告別。

然後便随着張紹,大步走出了這間充滿了書卷氣息、卻見證了一位猛将晚年蛻變的書房。

向着城外的軍營方向行去。

陽光正好,将他的身影拉得修長。

而那棵昨夜在東宮被砍倒的李樹,似乎只是一個遙遠而模糊的序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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