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4章 新君确立,結局即将到來(1 / 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第494章新君确立,結局即将到來
經過前面四位重量級人物的“輪番轟炸”。
劉谌雖感心力交瘁,但思路卻愈發清晰。
信心也如同淬火後的鋼鐵,愈發堅韌。
他明白,這場問對的壓力層級是分明的。
李翊定下根本基調。
諸葛亮、龐統、姜維則從國計民生、吏治痼疾。
以及軍事安全等最核心、最棘手的層面進行“壓力測試”。
而接下來的幾位,如關興、張紹、趙統,以及徐蓋、陸抗。
他們所代表的具體利益集團或關切領域雖同樣重要。
但在這種決定帝國未來走向的高層對話中,
其問題的“刁鑽”程度和全局性,自然會相應稍遜。
果然,輪到關興、張紹、趙統這幾位将門之後提問時。
他們的問題多圍繞軍隊建設、武備傳承、将士待遇以及北方邊防展開。
關興詢問他對維持一支“既能戰、又忠君”的精銳軍隊有何看法。
張紹則關心如何平衡對外用兵與國內休養生息的關系。
趙統的問題則更具體。
涉及邊軍輪換、屯田以及如何防止邊将坐大。
這些問題雖然實際且重要,但相較于龐統的“吏治死局”或姜維的“民變應對”。
更偏重于“術”的層面。
且答案在《相論輯要》及朝廷既有方略中多有體現。
劉谌應對起來從容了許多。
他結合《相論輯要》中關于軍事制度的論述,強調“兵貴精不貴多”。
主張延續并完善現有的府兵與募兵相結合的制度,确保中央對精銳的掌控。
談及對外用兵,他重申了“慎戰”與“備戰”相結合的原則。
認為國力強盛是根本,不可窮兵黩武。
但面對威脅也須有果斷反擊之力。
對于邊将,他提出應加強監察、定期輪換、完善賞罰。
并以中樞權威和制度約束為主,而非單純依賴君主的個人權術。
他的回答中規中矩,既符合主流觀點。
也顯示出對軍隊事務的基本了解和尊重,贏得了關興等人的微微颔首。
畢竟,對于這些将門而言。
一個不輕視武備、懂得尊重軍隊傳統和價值的君主,便是合格的開端。
接下來是徐蓋。
作為度支尚書、文官世家代表。
他的問題聚焦于財政平衡與賦稅改革。
他詢問劉谌如何看待近年來朝廷為開發南方、興修水利。
以及維持軍備而導致的財政支出壓力。
以及是否有調節賦稅、開辟新財源的想法。
劉谌對此早有準備,他重申了“量入為出、留有儲備”的財政基本原則。
強調開源節流并重。
在開源方面,他除了提及發展工商業、促進貿易等問題外。
還特別提到了《相論輯要》中關于“改進征稅效率、清理隐戶、打擊豪強偷漏”的論述。
顯示出不單純依賴加稅,而是注重挖掘現有體制潛力的思路。
徐蓋聽後,臉上露出深思之色。
未予明确褒貶,但亦未再追問,算是默認通過。
終于,輪到了最後一位——陸抗。
這位年輕的江南都督、江南士族翹楚。
氣質沉穩,眼神銳利。
他的問題,毫不意外地指向了帝國的南方戰略。
或者說,是江南地區的未來定位。
“殿下,”
陸抗的聲音清晰平和,卻帶着一種不容忽視的分量。
“古之賢君,必觀天時、察地利、思人和。”
“我朝自中祖皇帝定鼎以來,相爺高瞻遠矚。”
“傾力經營南方,移民實邊。”
“興修水利,推廣農桑。”
“不過數十年,昔日‘地廣人稀,火耕水耨’之江淮、荊楚、嶺南。”
“已漸成膏腴富庶之地,已成國家糧倉財賦之重要來源。”
他話鋒一轉,目光炯炯地直視劉谌:
“相爺更曾斷言,假以時日,悉心經營。”
“南方之經濟潛力,有朝一日或可淩駕于北方之上,成為帝國新的經濟重心。”
“此論在當時,可謂石破天驚,質疑者衆。”
“畢竟千百年間,中原、關中,始終被視為天下根本,文明所系。”
“敢問殿下,對此宏論,作何評價?”
“南方……當真能有如此之前程麽?”
這個問題,看似在探讨經濟地理。
實則牽涉到帝國未來百年乃至數百年的國運走向、資源分配。
乃至政治文化格局的潛在變遷。
陸抗作為江南利益的代言人,
此問既是考校劉谌的眼光與見識。
也未嘗不是為江南士族争取未來政策傾斜的一次巧妙試探。
劉谌心念電轉,《相論輯要》中關于南方開發的論述。
尤其是李翊那“南方經濟終将超越北方”的驚人預言,他印象極為深刻。
當時初讀便覺震撼,此刻被問及。
他深吸一口氣,決定将自己對此的理解全盤托出。
他并未立刻直接回答“能”或“不能”。
而是以一種剖析“機緣”的口吻,緩緩道:
“陸都督此問,關乎國運長遠。”
“谌不才,試以天時、地利、人和三者,略析其中機緣。”
“看南方超越北方之可能,是否僅為空中樓閣。”
“首先,論天時之利,南北氣運之流轉。”
劉谌目光變得悠遠。
“古語有雲:天運循環,無往不複。”
“兩漢四百年,中原确為天下正朔,政治文化中心。”
“然此非謂南方永為不毛。”
“昔年楚人筚路藍縷,以啓山林。”
“已有‘楚雖三戶,亡秦必楚’之氣魄,及‘荊楚粟支十年’之富庶傳聞。”
“我漢室早定南向之國策,實是借天時三利。”
他屈指數來:
“其一,避北方邊患之擾。”
“匈奴、鮮卑、羌胡之患,自先秦至兩漢。”
“耗我華夏錢糧兵馬無數,牽制中樞極大精力。”
“若能分力經營江南、嶺南,廣拓疆土。”
“則為國家開辟了避禍蓄力之新後方,可大大減輕北疆壓力。”
“其二,承氣候溫暖之機。”
“據谌所知,兩漢時氣候較今更為溫暖濕潤。”
“江淮、嶺南之地,稻米可一年兩熟乃至三熟。”
“雖瘴疠時現,然非不可防制。”
“此乃天賜之沃土,潛力無窮。”
“其三,乘海潮興起之勢。”
劉谌聲音提高,“南海之濱,珠崖、交趾,早有越人舟楫往來貿易。”
“若朝廷能設官船,鼓勵海商,疏通與扶南、天竺乃至更遠之海路。”
“則奇珍異貨、海外奇技。”
“必将不絕于途,其利不可估量!”
“其次,論地利之潛,水土之利待發。”
劉谌繼續分析,“北方河渠之利,自大禹治水,《禹貢》已詳述。”
“然南方之潛力,尤有過之而無不及!”
“江河網脈之便:”
他手指虛劃,“長江、珠江及其萬千支流,縱橫交錯,形成天然水運網絡。”
“若能效法秦人開鑿靈渠連接湘桂之智慧,進一步疏通、連接江南各水系。”
“則吳地之稻,楚地之粟,蜀地之錦,皆可順流而下,輸往四方。”
“其運費之廉,十倍于陸運!”
“山海礦藏之豐:”
劉谌眼中閃着光,“會稽之銅、豫章之金、南海之珠貝、蜀滇之鹽鐵……”
“諸多寶藏,尚未大規模開采利用。”
“若設專職工官,教民改進冶煉之術。”
“則‘江南金錫’不再僅是貢品,而可化為利民之器,強國之資。”
“沃野待墾之廣:”
他最後道,“江南水網沼澤,看似不利農耕。”
“然若效法先民‘焚薙排水’之法,改造為良田,其面積将極為可觀。”
“嶺南暑濕,或可實現歲獲三熟。”
“其糧産潛力,恐非北方旱地可比。”
“最後,論人和之變,徙民興教以易風俗。”
劉谌将話題轉向最關鍵的執行層面,“開發之要,首在得人。”
“我朝欲成此千秋功業,或可行此三策。”
“徙豪強以實邊:”
他提出一個大膽設想,“可效仿漢武帝徙關東豪強于茂陵之例。”
“有步驟地将中原部分大族、富戶,遷徙至吳會、荊襄、乃至嶺南新辟之地。”
“彼等攜其徒附、資産。”
“以及更先進的農技、工匠,如同戰國時楚國遷徙貴族于江東。”
“遂開啓後來春申君治吳之盛況。”
“此可迅速提升南方人口素質與經濟活力。”
“授百越以華禮:”
劉谌強調文化融合,“開發非僅武力征伐與行政設置。”
“更應派遣通曉儒術、熟悉農桑之官吏。”
“深入越地,教其耕織,興辦庠序,漸行華夏禮樂文明。”
“昔南越王趙佗治嶺南,雜用越俗漢法,成效顯著。”
“若能推而廣之,持之以恒。”
“則‘斷發文身’之地,未必不能漸行‘冠帶之儀’,最終融入華夏。”
“重商賈以通夷:”
他再次提到商業,“可設番禺、東治等為市舶司。”
“專司海外貿易,允許并鼓勵商賈與南海諸國互市。”
“則象牙、犀角、琉璃、香料等海外奇珍之利,滾滾而來。”
“其經濟價值,未必遜于陸上絲綢之路。”
分析了天時、地利、人和諸般條件後。
劉谌終于正面回答陸抗的問題,語氣充滿了對未來的推演與想象:
“若此百年國策得以堅定推行,持之以恒。”
“則南方經濟總量與重要性反超北方,确非不可想象之事。”
“蓋因幾大優勢,将随時間愈發凸顯。”
“糧産之本:‘江淮熟,天下足’或非虛言。”
“若江南稻田連阡陌,糧倉充盈。”
“則通過漕運,可反哺中原。”
“一旦北方遭遇旱蝗大災,南方即成國家最可靠之倉廪與穩定器。”
“舟楫之便:水運之費,十不及陸運之一。”
“若南北運河體系早早完善,則吳地絲綢、蜀中錦繡、閩地漆器、粵地銅器。”
“皆可廉價便捷地輸往北方,甚至通過北方口岸轉輸西域。”
“此乃血脈暢通,經濟焉能不活?”
“避亂之安:中原大地,歷來是逐鹿之所,戰火頻仍,破壞巨大。”
“若南方能早早開發成為富庶安寧之‘樂土’,則将來中原若有動蕩。”
“亦有南方作為國家保全之地。”
“人才、技術、財富、文化将自動向南方積聚,形成良性循環。”
“海利之獨:”
劉谌最後強調,“北方雖有齊地臨海,然受季風、冰期等影響。”
“通航條件與時間遠不及交州、吳地四季皆可通航。”
“若能相爺的海上絲綢之路,則南方将獨占與南海乃至更遠地區貿易之利。”
“此利之巨,足以重塑帝國經濟格局!”
劉谌這番洋洋灑灑、既有歷史依據又有未來推演的論述。
不僅完整複現了《相論輯要》中關于南方開發的核心理念。
更融入了自己的理解與發揮,描繪了一幅波瀾壯闊的“經濟重心南移”藍圖。
其視野之開闊,邏輯之清晰。
令在座衆人,即便是北方出身者,也不禁動容。
然而,就在劉谌話音剛落,陸抗尚未來得及回應之際。
一直旁聽未語的趙統,卻忽然開口了。
他的語氣聽起來似是單純探讨,又仿佛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質疑:
“殿下宏論,令人耳目一新。”
“然統仍有數惑,懇請殿下解惑。”
趙統目光平靜,“其一,南方瘴疠橫行,史載‘士卒十往五不歸’。”
“開發成本是否過于高昂?”
“相較之下,中原腹地,久經開發。”
“太平富庶,豈非更宜着力?”
“其二,吳楚之地,民風悍猾難制,昔有‘七國之亂’。”
“近有……”
他瞥了一眼陸抗,未明言東吳舊事。
“……殷鑒不遠。”
“若傾力使其富庶,兵精糧足。”
“豈非授之以柄,恐生尾大不掉之患?”
“其三,”趙統引經據典,“孔子有言:‘天子有道,守在四夷’。”
“意指聖明天子當使四方蠻夷為屏障,拱衛中原。”
“今若舉國之力,傾注于南方開發,豈非有舍本逐末之嫌?”
“中原根本之地,又當如何?”
這一連串的問題,看似就事論事,實則異常尖銳!
它觸及了開發南方戰略最現實的障礙,環境、成本。
以及最敏感的政治顧慮,即地方坐大與歷史教訓。
同時設計最根本的治國理念争論——
何為“本”?
何為“末”?
趙統作為北方将門,提出這些問題。
很難讓人不聯想到其背後可能代表的某種北方保守勢力或傳統觀念的疑慮。
劉谌心中一凜,瞬間意識到這個問題的高度敏感性和潛在的政治含義。
他飛快地思索:趙統是真心質疑,還是奉李翊或諸葛亮之命。
故意抛出這些反對觀點來進一步考察自己的應變能力和立場堅定性?
抑或是他本人,其所代表的北方利益。
确實對資源南傾抱有戒心?
無論如何,此刻他的回答,
将直接向在場所有人,尤其是李翊。
表明他對于這項關乎國運的長期戰略的真實态度和決心。
他首先看向李翊。
老人依舊閉目養神,仿佛對眼前的交鋒渾然不覺。
但劉谌知道,他一定在聽。
開發南方的倡議是李翊提出的,他必然是支持的。
想清楚這一點,劉谌心中有了底。
他轉向趙統,不卑不亢,從容答道:
“趙将軍所慮,皆在情理之中。”
“然谌以為,事在人為,難易在人,利弊在衡。”
針對瘴疠與成本,他朗聲道:
“昔神農嘗百草,日遇七十二毒。”
“終明藥性,惠澤萬民。”
“大禹導九河,三過家門而不入,方定九州水患。”
“開發南方,縱有瘴疠之險。”
“移民之初或有折損,然豈能因艱險而廢大功?”
“可遣醫官随行,研究防治之道。”
“改良工具,提高墾殖效率。”
“假以時日,人适應地,地亦養人,瘴疠之害必可漸消。”
“至于成本,放眼未來百年。”
“今日之投入,乃是為子孫開萬世之基業,豈能以一時之耗計之?”
針對吳楚難制與地方坐大,劉谌語氣轉為凝重:
“吳楚七國之亂,其根源在于漢初分封過濫。”
“諸侯坐擁強兵,而中央權威未張,教化未行。”
“……今我朝情勢迥異。”
“朝廷若行開發,必同時強力推行郡縣制。”
“置流官,調兵馬。”
“牢牢掌握行政、軍事、司法之權。”
“更須大力推行科舉取士,使南方俊傑。”
“盡入朝廷彀中,為其提供報效國家之正途。”
“如此,則才俊得其用,地方得其治,何憂其坐大生亂?”
“反可使南方英才,成為拱衛國家之新力量。”
最後,針對“舍本逐末”的質疑,劉谌更是擲地有聲:
“趙将軍引孔子‘守在四夷’之言,甚當。”
“然‘本’與‘末’,非一成不變也!”
“周室衰微,而秦起于西戎邊陲,最終混一六合。”
“我漢室中祖,亦興于青徐、荊楚之地,終成三興大業。”
“焉知未來天命所鐘、文明昌盛之‘新中原’。”
“不在今日我等着力經營之南方?”
他總結道,語氣中帶着一種超越時代的洞見:
“昔太史公司馬遷在《史記》中言:”
“‘楚越之地,地廣人稀,飯稻羹魚……無積聚而多貧。’”
“此言反映的是當時之現實。”
“然,現實可變,未來可期!”
“若我大漢有超越時空之眼界與魄力,不視南方為蠻荒邊鄙。”
“而視之為等待開發的‘新中原’,以堅定不移之百年國策持續澆灌之。”
“則經濟中心南移之歷史進程,或可提早數百年實現!”
他眼中閃爍着想象的光芒:
“或許到了那一天,世人會看到洛陽之紙,不及建邺之帛。”
“長安九市,難媲番禺之舶的盛況。”
“當然,”劉谌最後謙遜一笑,将話題拉回現實。
“此皆推演遐想之談,歷史并無如果。”
“谌姑妄言之,僅供諸位智者莞爾一哂,或作茶餘飯後之思耳。”
這一番回答,既有對困難的清醒認識。
更有克服困難的決心與方略。
既尊重歷史教訓,又敢于突破傳統窠臼。
重新定義“根本”,最後還能以輕松幽默收尾。
顯得自信而不狂妄。
尤其是他明确指出“本末可變”,并以秦、漢興起于“邊地”的歷史來論證南方開發的正當性與巨大潛力。
其眼界與氣魄,已然超出了尋常論政的範疇。
陸抗聽罷,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激賞。
他撫掌大笑,聲震屋瓦:
“妙哉!妙哉!”
“殿下析理,深入肌理,展望未來,氣魄恢宏!”
“真乃深得相爺真傳也!”
“抗,再無他問。”
“此關,殿下已過!”
他笑得開懷,仿佛劉谌對南方的看好。
便是對他陸氏家族以及整個江南士林未來地位的最有力背書。
笑罷,陸抗将目光投向一直閉目養神的李翊。
又掃過諸葛亮、龐統等人,那眼神仿佛在說:
諸公,我等之“問對”已畢。
太子殿下之見識、器量、立場,已然明了。
該由相爺您來定奪了。
內室之中,燭火似乎都明亮了幾分。
諸葛亮羽扇輕搖,面帶微笑。
龐統微微颔首,眼中再無挑剔之色。
姜維、關興、張紹、趙統、徐蓋等人,亦神色平靜。
顯然對劉谌的表現并無異議。
這場曠日持久、涵蓋帝國方方面面核心議題的“九鼎問對”。
至此,終于畫上了一個圓滿的句號。
一直如同老僧入定般的李翊,此刻終于緩緩睜開了眼睛。
那雙閱盡滄桑的眸子,平靜地掃過衆人。
最後落在雖顯疲憊卻目光清亮的劉谌身上,停留了數息。
他沒有立刻評價劉谌的回答,也沒有總結這場問對。
他只是緩緩地、略顯吃力地,從那張寬大的紫檀木椅上站起身來。
衆人見狀,除了劉谌。
其餘八位重臣也齊齊起身,肅然而立。
李翊背着手,踱步到內室一側那扇巨大的、鑲嵌着琉璃的窗前。
窗外,天色不知何時已然完全暗了下來。
相府內的燈火次第亮起,與天上稀疏的星辰交相輝映。
夜色,深沉如墨。
他靜靜地望着窗外夜色片刻,然後轉過身。
面對着室內的衆人,聲音蒼老卻清晰:
“今日,有勞諸位了。”
“都……回去歇息吧。”
沒有評價,沒有指示。
甚至沒有提及方才那場決定帝國未來的重要對話。
只是最簡單的一句吩咐。
然而,在場所有人。
包括劉谌,都聽懂了這平淡話語背後的含義——
問對結束,共識已達,可以散場了。
以諸葛亮為首,八位重臣齊齊向李翊躬身行禮:
“……相爺辛勞,臣等告退。”
他們又向劉谌微微颔首致意,然後依次轉身,步履沉穩地退出了內室。
很快,室內便只剩下李翊與劉谌兩人。
以及那些侍立在陰影中、如同隐形般的仆從。
劉谌心中長長舒了一口氣,巨大的疲憊感和一種難以言喻的成就感同時湧上心頭。
他也準備行禮告退。
然而,李翊卻叫住了他:
“北地王。”
劉谌連忙躬身:
“相爺有何吩咐?”
李翊看着他,目光深邃,緩緩道:
“你……随我來。”
說罷,他不再多言,轉身向內室另一側的一扇不起眼的側門走去。
那扇門隐藏在厚重的帷幕之後。
若非李翊走向它,幾乎無人會注意到它的存在。
劉谌心中疑惑,但不敢多問,連忙快步跟上。
穿過側門,是一條幽深而曲折的走廊。
廊壁上每隔數步便有一盞造型古樸的銅燈,散發着柔和而穩定的光芒。
照亮腳下光潔如鏡的金磚地面。
走廊兩側時而可見緊閉的房門,時而又是精美的雕花窗棂。
窗外是精心布置的庭院景致,在夜色與燈光下顯得朦胧而神秘。
相府內部之大、結構之複雜,遠超劉谌想象。
若非有人引領,第一次進入者确實極易迷路。
李翊走得不快,但步履穩定。
劉谌小心翼翼地跟在後面半步之遙,心中充滿了好奇與一絲莫名的緊張。
相爺單獨帶他去哪裏?
還有什麽話要私下交代?
還是……另有安排?
走廊似乎沒有盡頭,轉了幾個彎,又上了一段緩坡。
最終來到了一處更為幽靜雅致的院落。
院中有一棟獨立的精舍,燈火通明。
李翊在精舍門前停下,示意劉谌跟上,然後推門而入。
劉谌緊随其後,踏入房中。
室內陳設清雅,燃着淡淡的檀香。
他的目光立刻被房間深處、一面巨大的水墨屏風所吸引。
屏風繪着煙雨江南的山水,意境悠遠。
而屏風之後,影影綽綽,似乎坐着一個人影!
劉谌心中猛地一跳!
是誰?
能在這相府深處、李翊單獨帶他前來見面的地方,于屏風後安坐?
難道是……?
他正驚疑不定地猜測,卻見身前的李翊。
這位權傾天下、被自己視為帝國真正主宰的老人。
竟整了整衣冠,然後向着那面屏風。
恭恭敬敬地,躬身,作揖。
用那蒼老卻無比清晰的聲音,朗聲道:
“老臣李翊,攜北地王劉谌……參見陛下!”
陛下?!
父皇!?
劉谌如遭雷擊,大腦瞬間一片空白!
他猛地擡頭,不可置信地看向那面屏風。
又看向躬身行禮的李翊,只覺得一股寒意夾雜着無與倫比的震驚,從腳底直沖頭頂!
屏風後那人影,緩緩動了一下。
一個同樣略帶一絲蒼老,同時帶着幾分慵懶與疲憊的聲音。
從屏風後傳來,打破了室內的死寂:
“相父……平身吧。”
……
李翊那蒼老卻清晰無比的聲音,如同驚蟄時節的第一道悶雷.
在這間雅致靜谧的精舍內轟然炸響。
直震得劉谌耳中嗡嗡作響,眼前景物似乎都晃動了一下。
他的瞳孔因極度的震驚而驟然收縮,死死盯着那面繪着江南煙雨的巨大屏風。
心髒在胸腔裏瘋狂擂動,幾乎要撞斷肋骨!
父皇他……他怎麽會在這裏?!
不是在江南煙雨中樂不思蜀嗎?
怎麽會悄然回京,甚至藏身于相府深處。
在這屏風之後,默默旁聽。
或者說,見證了方才那場決定自己命運的“九鼎問對”?!
無數的疑問如同沸騰的氣泡,瞬間充斥了劉谌的腦海。
但他畢竟是剛剛通過嚴峻考驗、心智已非尋常的準儲君。
強行壓下翻江倒海般的情緒,目光在李翊恭敬的背影與那靜默的屏風之間急速逡巡。
而下一刻,
屏風後的人影,證實了他那最不可思議的猜想。
只見那水墨氤氲的屏風一側,緩緩轉出一人。
他穿着一身略顯寬大的常服,料子是上好的雲錦。
色澤沉穩,卻無過多紋飾。
年約四十八九,面容圓潤。
膚色因長年在外而略顯風霜之色,但保養得宜。
并無太多老态。
眉宇間依稀可見年輕時的清秀,
只是如今被一層深深的、仿佛與生俱來的慵懶與些許疲憊所籠罩。
那雙眼睛,并不如何銳利。
甚至有些溫和散漫。
但此刻,在室內柔和的燈光下,卻清晰地映照着劉谌驚愕的面容。
正是當今天子,他的父親——劉禪!
劉谌只覺得渾身的血液都湧向了頭頂,又在瞬間退去,手腳冰涼。
他幾乎是本能地、踉跄着向前幾步,“噗通”一聲雙膝跪倒在地。
以頭觸地,聲音因激動和緊張而微微發顫:
“兒臣……兒臣劉谌,叩見父皇!”
“父皇……父皇萬歲!”
他沒有得到立刻的回應。
只聽見腳步聲響起,是劉禪緩緩走近。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依舊保持着作揖姿态的李翊身上,
那散漫的眼神中立刻流露出一絲發自內心的、近乎依賴的恭敬與親近。
他伸出雙手,虛扶住李翊的手臂。
聲音帶着一種獨特的、略顯綿軟的腔調:
“相父快快請起,您這大禮,朕如何受得起?”
“快請坐,快請坐。”
語氣真誠,動作自然。
仿佛這“相父”之稱,早已融入骨髓。
成為比“父皇”更讓他感到心安理得的稱呼。
李翊也不推辭,就着劉禪的攙扶直起身。
在早已備好的上首位置安然落座,動作雖顯老邁。
卻自有一股淵渟岳峙的氣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