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4章 重回原點,再臨泗水;帝師倒下,李翊歸天(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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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4章重回原點,再臨泗水;帝師倒下,李翊歸天
延熙二年的深秋,似乎格外蕭瑟。
洛陽城中,那場關于護國公李翊身體堪憂、恐不久于人世的隐秘憂慮。
如同暗流在朝堂高層與相關世家門閥間悄然湧動。
相府之內,氣氛更是沉抑。
自那日召見八位柱石重臣、交付最後囑托之後。
李翊便極少再公開露面,大部分時間都靜卧于內室。
由最親信的醫官與侍從小心照料。
湯藥的氣息,終日在庭院廊庑間若有若無地飄散。
混合着秋日枯葉的腐敗味道,更添幾分生命将盡的凄清。
然而,這一夜。
對于李翊而言,卻并非靜卧養息的尋常之夜。
夢境,如同掙脫了理智缰繩的野馬。
又似打開了塵封記憶與深層意識閘門的洪流。
以一種光怪陸離、卻又詭異真實的方式。
将他拖入了一場漫長而驚心動魄的“走馬燈”式回溯。
這或許是人至暮年,
尤其是一個背負了太多功業、殺戮、抉擇與秘密的暮年。
大腦在極度疲憊與生命能量衰退時,自發進行的某種終極清算與自我拷問。
起初,他仿佛置身于煙熏火燎、喊殺震天的壽春城。
城牆殘破,旌旗倒伏。
空氣中彌漫着血腥與焦糊味。
他信步穿過混亂的戰場,如同一個不受影響的幽靈。
徑直來到昔日袁術稱帝的僞皇宮深處。
殿宇傾頹,珠玉散落。
曾經僭越稱帝、不可一世的袁術。
此刻甲胄殘破,冠冕歪斜。
被少數殘兵護着,退至絕境。
看到李翊出現,袁術雙目赤紅。
須發戟張,揮舞着手中殘劍,嘶聲怒罵:
“李翊!豎子!”
“若非爾等助那曹阿瞞、劉大耳,朕焉有今日!”
“天不佑朕!天不佑仲家王朝!”
夢中的李翊,神色冷峻,目光如冰。
看着這窮途末路的“皇帝”,聲音平淡卻帶着不容置疑的終結意味:
“天?袁公路。”
“非天亡汝,實乃汝倒行逆施。”
“民心盡失,自取滅亡。”
“天命?不過是人心向背、實力消長之果罷了。”
“今日,便是汝之終點。”
畫面陡然碎裂、重組。
轉眼間,他已身處河北廣袤的原野。
金鼓喧天,萬馬奔騰,山河為之震動。
夢境模糊了時間與具體戰役,只呈現出一種宏大的象征場景:
他仿佛同時統領着曹操的“兖州兵”與劉備的“幽州突騎”。
兩支本應對立的軍隊,此刻卻在他的意志下合流。
化作無堅不摧的洪流,将對面打着“袁”字大纛。
同樣浩蕩卻陣腳已亂的河北軍沖得七零八落。
袁紹,這位曾虎踞四州、號令北方的枭雄。
此刻丢盔棄甲,在長子袁譚、次子袁熙的攙扶下。
倉皇逃至一處絕壁之下,再無退路。
袁紹轉過身,盡管狼狽,卻仍竭力維持着世家領袖最後的尊嚴。
他掣出佩劍,盡管手臂顫抖,卻直指步步逼近的李翊。
聲音嘶啞而不甘:
“李翊!吾乃汝南袁氏,四世三公,門生故吏遍天下!”
“爾不過寒門豎子,僥幸得勢,安敢欺吾至此?!”
“吾……吾何以敗于爾手?!”
夢中的李翊,緩緩擡起手,止住身後欲湧上的将士。
他望着袁紹,眼中沒有勝利者的得意。
只有一種近乎漠然的平靜,以及一絲對時代洪流碾壓個體的淡淡憐憫。
他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如寒鐵交擊:
“袁本初,世胄蹑高位,英俊沉下僚。”
“此非天定,實乃時勢所趨。”
“亦汝剛愎自用、謀而無斷之果。”
“四世三公?昔日光環,今成枷鎖。”
“成王敗寇,自古皆然。”
“汝,氣數已盡,當死于此地。”
場景再變。
凜冽的北風呼嘯,雪原茫茫。
他已率軍深入遼東腹地,直抵襄平城下。
旌旗蔽日,刀槍如林。
公孫度據城頑抗,最終城破身死。
夢境以殘酷的意象展現:
公孫度的身軀在亂刃下四分五裂,仿佛象征着對邊陲割據、不遵王化者的徹底鏟除。
血染雪原,寒意刺骨。
緊接着,畫面轉入河內溫縣。
不再是戰場搏殺,而是一場冷酷的、有計劃的清洗。
高門大院之內,哭喊震天,血光四濺。
司馬氏一族的男丁,無論老幼,似乎都在刀光劍影中倒下。
司馬懿,或許是更年輕時的他,或許是臨終前的他。
掙脫束縛,撲到李翊面前,目眦盡裂。
眼中是傾盡三江五湖之水也難以洗刷的滔天恨意:
“李翊老賊!屠我滿門,滅我宗祀!”
“此仇不共戴天!某便是化作厲鬼,堕入九幽。”
“也必在黃泉路上等你!看你不得好死!!”
面對這泣血的詛咒,夢中的李翊只是微微挑眉。
嘴角甚至勾起一絲冰冷的、近乎不屑的弧度。
他俯視着狀若瘋狂的司馬懿,淡淡道:
“司馬仲達,汝在陽間。”
“縱有狼顧之相,鬼蜮之才,尚不能奈我何。”
“到了那虛無缥缈的陰曹地府,換了天地。”
“莫非……我就會懼你麽?”
“敗者之狂吠,徒增笑耳。”
言罷,拂袖而去。
身後是沖天火光與無盡的血腥。
夢境如輪轉,倏忽間已至江東。
不再是戰場厮殺,更像是某種勝利後的“檢閱”或“審判”。
碧水樓臺之間,孫策、孫權兄弟二人并肩而立。
雖未縛綁,卻神情萎頓,英雄末路。
孫策昂首,虎目猶有不屈:
“李翊!某橫掃江東,人稱‘小霸王’,竟敗于爾手!”
“恨不能與爾再戰三百回合!”
孫權碧眼之中則充滿了複雜的不甘與懊悔:
“江東基業,父兄所創,歷三世而終……”
“竟亡于豎子之手,權……死不瞑目!”
夢中的李翊,氣度俨然,先睨孫策:
“孫伯符,勇則勇矣。”
“然輕而無備,性急少謀。”
“莫說你這‘小霸王’,縱是那力能扛鼎、英雄蓋世的楚霸王項羽複生。”
“于此大勢之前,其奈我何?”
又轉視孫權,語帶譏诮:
“至于碧眼小兒,紫髯鼠輩……守成或可,開拓不足。”
“若能謹守父兄基業,安分自保,或可偏安一隅。”
“奈何野心勃勃,屢生事端?”
“今日之果,皆昨日之因。”
畫面再閃,已至益州錦繡之地。
卻籠罩着一層詭異的病态氣氛。
曹丕面容憔悴,形銷骨立。
指着李翊,聲音因怨毒而顫抖:
“李翊!你好毒辣的手段!”
“竟以糖品為刃,潛移默化。”
“毀我子弟體魄,消磨其志氣!”
“令我等染上糖瘾,羸弱不堪!”、
“孤……孤做鬼也饒不了你!”
夢中的李翊,面色冷峻如萬載寒冰,眼神中毫無波瀾:
“天下之争,非獨在疆場。”
“攻心為上,伐謀次之。”
“爾等自甘堕落,貪口腹之欲,怪得誰來?”
“欲殺我者,車載鬥量。”
“然其結局,無非添幾具冢中枯骨。”
“你,亦不過是其中之一罷了。”
最後,所有的紛亂場景如潮水般退去。
夢境的核心,終于浮現。
沒有烽火,沒有血腥。
只有一片朦胧的、仿佛介于真實與虛幻之間的空間。
曹操,那個李翊一生中最重要的對手與參照,緩緩走來。
與之前所有人的憤怒、不甘、詛咒不同。
曹操的神色異常平靜,甚至帶着一種歷經滄桑後的疲憊與純粹的好奇。
他上下打量着李翊。
緩緩開口,聲音沉穩:
“李翊,李子玉。”
“孤……一直有一事不解。”
李翊夢中靜立,同樣平靜地回視。
曹操道:
“當年,劉備不過一織席販履之徒。”
“屢戰屢敗,漂泊無定,幾無立錐之地。”
“而孤,坐擁兖州,擊破黑山軍。”
“名聲正望,求賢若渴,世人皆知。”
“觀你才略,冠絕當世,為何……你寧可追随那劉備。”
“颠沛流離,也不肯輔佐于孤?”
“若你得孤麾下,你我聯手。”
“這天下,早已廓清,何至後來那許多波折?”
“孤……實難索解。”
這個問題,跨越了數十年的光陰。
在生命盡頭的夢境裏,被這位已逝的枭雄,以如此平靜的語氣問出。
夢中的李翊,沉默了片刻,眼中仿佛掠過了漫長的歲月烽煙。
他緩緩開口,聲音裏帶着一種穿越時光的清晰與篤定:
“曹孟德,你問我為何不選你?”
他頓了頓,目光陡然變得銳利如刀,仿佛回到了那個戰火紛飛的年代。
“你可還記得,初平四年,興平元年,你兩次兵臨徐州?”
曹操眉頭微皺。
李翊的聲音陡然提高,帶着壓抑不住的沉痛與冷厲:
“屠城!兩次!”
“彭城、傅陽、取慮、睢陵、夏丘……凡殺男女老幼數十萬口!”
“泗水為之不流,雞犬亦盡,墟邑無複行人!”
他的眼中,似乎映出了那片血海地獄:
“我,便是那泗水畔,僥幸未死之人!”
“親見浮屍塞川,親聞哀嚎震野!”
“是你曹孟德的鐵騎,踏碎了我的安寧。”
“是你曹軍的屠刀,斬斷了無數生民的希望!
“我,亦差點成為那泗水中一具無名屍骸!”
他深吸一口氣,仿佛要平複那跨越數十載仍能刺痛靈魂的噩夢:
“是劉使君!時任徐州牧的劉玄德。”
“聞你屠戮,憤而起兵抗曹。”
“雖力有未逮,然其仁義之心,拯民之志,天地可鑒!”
“是他麾下的兵馬,在亂軍之中,救了我這奄奄一息、瀕死道旁的無名小卒!”
李翊的目光,從對往昔慘景的痛憶,轉為一種深沉的堅定:
“救命之恩,如同再造。”
“此恩,不可忘,不敢忘!”
“更遑論,劉使君待我,推心置腹。”
“以國士相待,授我權柄,信我謀略。”
“……士為知己者死。”
“我李翊,既受劉使君活命之恩,又蒙知遇之厚。”
“自當竭股肱之力,效忠貞之節,繼之以死!”
“輔佐使君,重興漢室,還天下百姓一個太平!”
“爾來……已五十七年矣。”
這番陳述,沒有華麗的辭藻,只有最樸素的事實與最執着的信念。
它解釋了一切選擇的起點,也奠定了畢生事業的基石。
曹操聽着,臉上的平靜終于被打破,眼中掠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有追悔,有惋惜。
也有枭雄固有的冷酷。
他緩緩搖頭,喟然長嘆:
“原來……如此。”
“泗水……徐州……孤,悔矣。”
他擡起頭,目光重新變得銳利。
“悔當年,二伐徐州之時,未曾……”
“将那些礙眼的、可能孕育反抗種子的地方,徹底蕩平,雞犬不留!”
“若當年做得再絕些,或許……你便不會流落到劉備手中。”
“或許……孤的命運,真的會不一樣。”
“或許,那屢戰屢敗、最終不知埋骨何處的,便會是劉玄德了。”
這赤裸裸的、充滿血腥味的“後悔”。
展現了他與劉備、李翊根本價值取向的不同。
為達目的,不憚于最極端的暴力與毀滅。
夢中的李翊冷笑:
“可惜,往事不可追。”
“你已敗了,身死國滅,霸業成空。”
“如今再說這些,毫無意義。”
曹操也報以冷笑,反唇相譏:
“李翊,你也莫要在孤面前,裝作什麽悲天憫人、仁德無雙的正人君子!”
“你斥孤嗜殺,屠戮百姓。”
“難道你那雙翻雲覆雨、執掌乾坤的手。”
“便真的乾乾淨淨,不染血腥嗎?”
他擡手,仿佛指向夢境中閃過的無數畫面:
“袁術、袁紹、公孫度、司馬氏、孫氏兄弟……”
“乃至更多未直接呈現的諸侯、将領、兵卒。”
“有多少人直接或間接因你而死?”
“你征戰數十年,滅國屠城之事,難道做得少了?”
“晚年退出行伍,居于相府,運籌帷幄。”
“便自以為能洗淨手上的血污嗎?”
曹操的目光如鷹隼,緊緊攫住李翊:
“李翊,要論這漢末數十年間。”
“殺人最多、影響最巨者,你比之我曹操。”
“只怕……有過之而無不及!”
“你我所差,或許只在一層‘仁義’的皮,與最終……”
“誰坐在了那評判青史的位置上!”
這指控,尖銳而沉重,直指李翊一生功業背後那無法回避的陰影與代價。
夢中的李翊,面對這指控。
并未慌亂,也未憤怒,只是眼神變得更加深邃幽暗。
他緩緩道:
“不錯,我之手,亦沾血污。”
“然則,此血,與汝所屠之血。”
“其源不同,其質亦異。”
“我之用兵,我之征伐。”
“乃至我不得不為之的雷霆手段、嚴酷清算,”
他的聲音帶着一種沉重的、近乎辯白又似自省的力度。
“皆是在那崩壞亂世、綱常淪喪、人命如草芥的極端情境之下。”
“為了盡快終結更大範圍、更長時間的殺戮與苦難,所不得不行的‘以暴制暴’!”
“我揮動刀劍,非為嗜殺,非為私欲。”
“而是為了斬斷那無窮無盡、蔓延天下的暴亂之鏈!”
“是為了以最短的痛楚、最集中的代價。”
“換取山河重光、天下複歸一統後。”
“那更長久、更廣泛的和平與生息!”
他逼視着曹操,語氣轉厲:
“而你,曹孟德,徐州之屠,是為震懾?”
“是為洩憤?還是僅僅為了滿足你那‘寧我負人,毋人負我’的猜忌與霸業野心中,微不足道的一環?”
“泗水畔那數十萬無辜百姓的冤魂,可能認同你那‘不得已’之說?”
“我,那險些成為其中一員的幸存者,可能忘懷?!”
提及徐州,提及泗水。
李翊的情緒再次出現明顯的波動,那并非夢境虛構的幻影。
而是深植于靈魂的真實創傷與恐懼。
曹操被這連番質問,觸及了內心深處某些或許他自己也不願深究的角落。
他臉上的平靜終于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着惱怒、不甘與被揭穿的陰鸷。
他猛地一揮手,聲音陡然變得森冷而詭異:
“好!好一個‘以暴制暴’,好一個‘換取和平’!”
“李翊,你既然口口聲聲來自泗水,念念不忘泗水……”
“那今日,孤便讓你……重回泗水!”
“看清楚了,那究竟是怎樣一副景象!”
“看看你自己,究竟是從何而來,又是否……真能洗得乾淨!!”
話音未落,夢境天地陡然旋轉、崩塌!
所有的景象——
壽春、河北、遼東、河內、江東、益州。
乃至與曹操對峙的這片朦胧空間——
全部碎裂、模糊,化作無數光怪陸離的碎片。
下一瞬,無邊的血色與震耳的喧嚣。
如同決堤的洪流,将李翊徹底淹沒!
他站在了河邊。
河水渾黃,卻泛着刺目的、粘稠的暗紅色。
不是涓涓細流,而是屍骸!
密密麻麻、層層疊疊的屍骸,幾乎堵塞了河道!
男女老幼,形态各異。
或浮或沉,或挂于斷枝殘橹,河水因此滞澀,發出嗚咽般的流淌聲。
空氣中彌漫着濃烈到令人作嘔的血腥氣、焦糊味與死亡特有的甜膩腐臭。
四周,是地獄般的景象。
殘破的村莊在燃燒,黑煙滾滾。
金戈鐵馬之聲、瀕死的慘叫、瘋狂的嚎哭。
得意的獰笑、戰馬的嘶鳴……
種種聲音混雜成一片毀滅的交響。
無數頭裹黃巾的身影,在如狼似虎的曹軍鐵騎追逐下。
如同被鐮刀收割的麥草般成片倒下。
馬蹄踐踏過倒伏的身體,濺起混着血污的泥漿。
刀光閃過,便是頭顱飛起,殘肢斷臂随處可見。
這正是記憶深處、無數次午夜夢回曾驚擾他的——
徐州大屠殺的現場!
是泗水為之不流的那個血色黃昏!
李翊站在血泊與屍骸之間,渾身冰冷,四肢僵硬。
盡管在之後的歲月裏,他經歷過無數比這更宏大的戰役,見識過更慘烈的厮殺。
但眼前這一幕,因其純粹的無差別屠殺、因其針對平民的極端殘忍。
更因其與自己生命起源的致命關聯,而具有了摧毀一切心理防線的恐怖力量。
他感到一種發自靈魂深處的、久違的、幾乎要将他吞噬的駭然與窒息!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馬蹄聲自身側響起。
帶着淩厲的殺意!
一名曹軍鐵騎,似乎發現了他這個“漏網之魚”。
挺着染血的長矛,口中發出嗜血的吼叫,縱馬朝着他疾沖而來!
矛尖的寒光,在血色天幕下閃爍,死亡的氣息瞬間迫近!
李翊想要躲閃,卻發現身體如同被釘在原地,動彈不得。
只能眼睜睜看着那越來越近的矛尖,感受着那戰馬奔騰帶來的地面震動與腥風!
千鈞一發之際!
一聲清越而充滿焦急的呼喊,如同穿透層層血色迷霧的陽光,驟然響起:
“那小郎!危險!快到這邊來!”
話音未落,一道矯健的身影如同天神降臨般,從斜刺裏疾沖而至!
劍光如匹練,劃破血腥的空氣,“铛”的一聲巨響。
精準地格開了那刺向李翊咽喉的長矛!
緊接着,那道身影手腕一翻,長劍順勢上撩。
只聽“噗嗤”一聲,血光迸濺!
那名兇悍的曹軍騎士,連人帶馬。
竟被這一劍之威劈得踉跄後退,随即慘叫着跌落馬下!
一切發生在電光石火之間。
李翊驚魂未定,望向救命之人。
只見那人收回長劍,轉過身來。
他大約三十餘歲年紀,面如冠玉,唇若塗朱。
雙耳垂肩,雙手過膝。
雖身着尋常皮甲,沾染血污。
卻自有一股沉穩仁厚、令人心折的氣度。
尤其那雙眼睛,明亮而溫暖。
即使在如此修羅場中,依然閃爍着關切與堅定的光芒。
他走到李翊面前,微微俯身。
語氣溫和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小郎,此處兇險,非久留之地。”
“你是何人?何以孤身在此?”
李翊望着這張面孔,這張在之後數十年歲月裏。
他将誓死追随、傾力輔佐的面孔。
心中百感交集,一時間竟說不出話。
無數的記憶碎片在腦海中飛旋、重組……
是了,就是此刻。
就是此人,就是這一聲呼喚。
這一劍之恩,改變了一切。
他終于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帶着一絲少年人的青澀與劫後餘生的顫抖,卻又無比清晰地答道:
“我……我叫李翊。”
“字……子玉。”
“李翊?李子玉?”
那救命恩人聞言,眼中閃過一絲訝異。
随即化為欣賞,他輕聲重複,仿佛在品味。
“翊者,輔也,助也。”
“玉者,美石之德。”
“好名,好字!”
“人如其名,今日能于萬軍之中相遇,亦是緣分。”
他的贊賞真誠而自然,讓驚魂未定的少年心中湧起一股暖流。
然而,就在此時,異變陡生!
那原本緩緩流淌、被屍骸幾乎堵塞的泗水河,忽然劇烈翻騰起來!
血色的河水如同沸騰,發出汩汩的怪響。
緊接着,無數蒼白、浮腫、殘缺的手臂,從血水中猛地伸出!
伴随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充滿無盡怨毒的哭泣與嘶嚎:
“還我命來……”
“痛啊……”
“殺!殺光他們!”
“憑什麽你們活着……”
那些手臂,那些從河中爬起的、半透明卻面容猙獰扭曲的“身影”。
竟是無數在屠城中死去的冤魂!
它們似乎被某種氣息吸引,不再漫無目的地飄蕩。
而是齊刷刷地,将空洞卻充滿恨意的“目光”,投向了岸邊的李翊!
“是他……是他身上的味道……”
“和那些曹賊一樣……劊子手的氣息……”
“血……好多血……他手上也沾滿了血!”
“拉他下來……陪我們……永遠留在泗水……”
冤魂們發出含混而恐怖的呓語,如同潮水般,朝着李翊蜂擁撲來!
它們伸出冰冷濕滑的手臂,抓住了他的腳踝、他的衣襟、他的手臂!
那寒意,直透骨髓。
那拉扯的力量,巨大無比!
李翊大駭,奮力掙紮,厲聲喝道:
“放開我!我非殺汝等之人!”
“彼時我自身難保,何曾害過爾等性命?!”
然而,冤魂們置若罔聞,只是反複嘶喊:
“氣息……一樣的氣息……殺戮的氣息……”
“你逃不掉的……下來吧……下來吧……”
旁邊的救命恩人——
劉備,見狀也是大驚失色。
連忙伸手來抓李翊:
“子玉!抓緊我!”
他的手,溫暖而有力。
李翊也拼命伸出手去,兩人的指尖幾乎就要碰到!
但,冤魂的數量實在太多了,怨念實在太重了。
它們如同無數水草,纏住了李翊。
将他狠狠地、無可抗拒地,拖向那翻滾着無盡血污與屍骸的泗水河中!
“不——!!!”
在身體即将被冰冷的血水徹底吞沒的最後一剎那,在劉備那焦急而絕望的目光注視下。
李翊發出了一聲用盡全力的嘶吼!
“嗬——!!!”
李翊猛地從床榻上彈坐起來,胸膛劇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氣。
冷汗如同瀑布般瞬間浸透了單薄的寝衣,連身下的錦褥都濕了一片。
心髒在胸腔裏狂跳,仿佛要撞碎肋骨掙脫出來。
眼前似乎還殘留着血色的河水、猙獰的冤魂、以及劉備最後那伸出的手……
他睜大眼睛,驚魂未定地掃視四周。
熟悉的雕花床頂,熟悉的錦帳流蘇。
熟悉的紫檀木家具輪廓在朦胧的晨曦中逐漸清晰。
空氣中彌漫着的是安神香清雅的氣息,夾雜着一絲淡淡的藥味。
而非那噩夢中的血腥與焦臭。
耳畔一片寂靜,只有自己粗重急促的呼吸聲,以及窗外依稀傳來的。
相府清晨最早起的仆役打掃庭院的輕微沙沙聲。
是夢。
一場漫長、紛亂、真實到令人心悸、仿佛遍歷一生恩怨情仇與靈魂拷問的……黃粱大夢。
李翊呆坐在榻上。
良久,才緩緩籲出那口一直憋在胸口的濁氣。
緊繃的肌肉漸漸松弛下來,但後背的冷汗依舊冰涼。
他擡手,摸了摸自己的額頭,觸手一片濕冷。
低頭看看掌心,似乎還能感受到夢中那冤魂拉扯的冰冷觸感。
以及……泗水血水的粘稠。
就在這時,外間守夜的侍女顯然被方才他那一聲短促的驚吼所驚動,匆匆的腳步聲響起。
随即門被輕輕推開一道縫隙。
幾名容貌秀美、舉止得體的貼身侍女,臉上帶着關切與謹慎,輕聲問道:
“相爺?您……可是夢魇了?”
“奴婢們聽到聲響……”
她們的聲音,輕柔而真實,将李翊徹底拉回了現實。
李翊定了定神,勉強壓下心頭那殘餘的驚悸與無數翻騰的思緒,緩緩搖了搖頭。
聲音因夢魇初醒而略顯沙啞:
“無妨……只是……做了個不太安穩的夢。”
侍女們見他神色雖疲憊,但已無大礙,便放下心來。
其中為首一人柔聲道:
“相爺,時辰尚早,秋露寒重,您再歇息片刻?”
“奴婢為您重新熏些安神香可好?”
李翊卻擺了擺手,掀開身上濕冷的薄被,沉聲道:
“不必了,服侍我更衣吧。”
侍女們有些訝異,往常相爺若夢魇不适,多半會再躺片刻。
今日卻……
她們不敢多問,連忙應聲。
手腳麻利地取來乾淨的寝衣、中衣、外袍,以及洗漱的溫水、巾帕等物。
在侍女們輕柔而熟練的服侍下,李翊褪下汗濕的寝衣,換上乾爽的衣物。
溫水拂面,帶來些許清醒。
銅鏡中,映出一張蒼老、疲憊、布滿深刻皺紋的面容。
眼窩深陷,但那雙眸子,在經歷了方才那場驚心動魄的夢境洗禮後。
似乎比平日更加幽深,更加……複雜難明。
侍女們一邊為他整理袍服的褶皺,系好腰帶,一邊閑聊般輕聲問道:
“相爺今日起得這般早,可是……有什麽特別的行程安排?”
“奴婢們好提前準備車馬儀仗。”
李翊的目光,從鏡中自己的面容上移開,投向窗外。
晨曦微露,天光漸明,庭中那株老槐樹的輪廓在淡青色的天幕下漸漸清晰。
他沒有立刻回答,仿佛在做一個重大的決定。
良久,他才緩緩開口,聲音不高。
卻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仿佛那場夢境最終指向了一個必須立刻去完成的心願。
或者說,一個必須去面對的“原點”:
“備車。”
“今日……我要去一個地方。”
“敢問相爺,欲往何處?”
“奴婢等也好知會護衛與沿途官署。”
侍女小心詢問。
李翊的目光變得悠遠而深沉,仿佛穿透了相府的高牆,穿越了數十年的時空。
再次望見了那條血色的大河。
他沉默了片刻,一字一句。
清晰地吐出那個在夢中萦繞不去、也貫穿了他一生起點與最終拷問的地名:
“泗水。”
“我要去……泗水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