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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4章 重回原點,再臨泗水;帝師倒下,李翊歸天(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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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深秋的寒風,裹挾着洛陽城外邙山的枯葉與塵土。

在巍峨的相府高牆外盤旋呼嘯,發出嗚咽般的聲響,仿佛預兆着什麽。

府內,那場驚心動魄的夢境所帶來的波瀾尚未完全平息。

李翊那句“去泗水”的決定,如同投入平靜池塘的石子。

瞬間在李氏家族內部激起了巨大的漣漪與不安。

李治、李平、李安、李泰,乃至聞訊匆忙趕來的長女李儀,齊聚于李翊養病的靜室之外。

臉上皆帶着難以掩飾的憂急與勸阻之意。

他們深知父親的身體狀況已如風中殘燭,經不起長途颠簸與舟車勞頓。

更遑論泗水遠在徐州,千裏之遙。

此時已是深秋,北風凜冽。

沿途風寒,對一位耄耋病叟而言,無異于鬼門關前徘徊。

李治作為長子,率先開口,言辭懇切而充滿憂慮:

“父親!泗水遠在徐州,關山阻隔,路途迢遙。”

“如今秋深風急,寒氣侵骨。”

“父親聖體違和,正當于府中靜心調養,以待康複。”

“此時遠行,恐非所宜!”

“不若……不若待來年春暖花開,父親玉體康泰。”

“孩兒等再陪同父親,前往徐州。”

“谒拜泗水,祭奠英靈,豈不更好?”

“萬望父親以身體為念,暫緩此行!”

李平、李安亦紛紛附和,言辭間滿是對父親健康的擔憂。

然而,斜倚在榻上、面色蒼白的李翊。

聞聽衆人勸阻,卻只是微微搖頭。

那雙深邃的眼眸中,閃爍着一種異常堅定、甚至近乎執拗的光芒。

他并未高聲駁斥,只是用那因虛弱而略顯低沉、卻不容置疑的聲音緩緩道:

“風……再大,路……再遠,泗水……我亦是要去的。”

語氣平淡,卻帶着一種斬釘截鐵、不容商量的決絕。

這種異乎尋常的堅持,讓熟悉父親的子女們感到既困惑又心驚。

他們面面相觑,一時不知該如何是好。

在李家,李翊的權威向來不容挑戰,子女們縱有千般擔憂,亦不敢輕易忤逆。

最終,衆人的目光不約而同地投向了李儀。

李儀是李翊最疼愛的女兒,心思細膩,言語溫柔。

常能在父親盛怒或固執時,以巧言勸解得轉圜餘地。

此刻,似乎唯有她,或可一試。

李儀會意,輕輕咬了咬下唇,蓮步輕移。

來到李翊榻邊,柔荑輕輕握住父親枯瘦的手腕。

聲音如同春風拂柳,帶着女兒家特有的嬌憨與關切:

“父親……您看兄長們說的都在理呢。”

“這秋風一日寒似一日,您身子骨要緊,先在府裏好生将養着。”

“等您精神頭養足了,身上爽利了。”

“別說去泗水,便是去天涯海角。”

“孩兒們也都陪着您去,好不好?”

“咱們不急于這一時半刻的,啊?”

她一邊說,一邊輕輕搖晃着父親的手臂。

眼神懇切,幾乎帶上了哀求之意。

若是往常,面對愛女如此軟語相求,李翊縱使心中另有打算。

也會神色稍緩,或解釋,或妥協。

然而今日,李翊卻仿佛鐵了心一般。

他輕輕抽回被女兒握住的手,目光平靜卻堅定地掃過榻前每一個子女的面容,緩緩重複道:

“我意已決。”

“泗水……必須去,現在就去。”

那平靜語氣下蘊含的不可動搖的意志,讓李儀接下來的話都噎在了喉中。

她怔怔地望着父親,第一次感受到一種近乎“任性”的堅決。

而這種堅決,出現在垂危的父親身上,更讓她心中湧起巨大的不安與悲涼。

衆人見李翊态度如此強硬,心知再勸無益,反而可能加重其心緒波動。

李治深吸一口氣,與弟妹們交換了一個無奈而沉重的眼神,終于妥協。

他躬身道:

“既然父親執意要去,孩兒等……自當陪同護送,不敢有違。”

“只是路途遙遠,父親身體要緊。”

“一切行程安排,須得格外周詳穩妥。”

李翊微微颔首,算是默許。

接下來的兩日,相府內外一片緊張而高效的忙碌。

李治作為總攬,雷厲風行,一道道命令迅速發出:

他吩咐李平、李安立即草拟文書。

以最緊急的規格,通過驿道快馬先行送往沿途各州郡——

司隸、兖州、豫州,直至徐州。

要求當地長官立即組織人手,清理官道,确保道路平整暢通。

征調最舒适安穩的車駕與役夫。

準備最乾淨整潔、保暖周全的驿館房舍。

調集可靠醫官與藥材随時候命。

務必做到“沿途無阻,供應無缺”。

又命李泰立即前往北軍五校及羽林軍中。

親自挑選五百最精銳、最忠誠可靠、且騎術精湛的騎士。

作為此番出行的護衛親軍。

要求甲胄鮮明,器械精良。

紀律嚴明,務必确保途中絕對安全。

由于李翊堅持“即刻啓程”,許多準備工作只能壓縮到極致。

派出打前站的快馬幾乎與籌備車隊同步出發。

相府內,仆役們匆忙收拾行裝。

禦寒衣物、常用藥物、簡易炊具、文牒印信……

一應物品在有限時間內被打包裝車。

那輛為李翊特制的、內部鋪有厚厚軟墊、設有暖爐、可減緩颠簸的寬大安車。

也被迅速檢查、套上最溫馴的駿馬。

延熙二年深秋,一個寒風蕭瑟的清晨,一支規模不算龐大卻異常精悍的車隊。

悄然駛出了洛陽城東的建春門。

隊伍核心是李翊的安車,由李治、李平親自在車旁騎馬護衛。

李安、李泰、李儀或乘車或騎馬,緊随其後。

五百精騎前後簇擁,鐵甲寒光映着秋日慘淡的晨光。

馬蹄踏在青石板上,發出沉悶而整齊的聲響。

打破了都城的寂靜,也昭示着這次出行的不同尋常。

車輪辘辘,碾過中原大地深秋的原野。

沿途州縣果然早已接到嚴令,官道被打掃得乾乾淨淨。

甚至鋪上了新的黃土,每隔一段便有當地官員率衆在道旁恭迎。

奉上熱水熱食,又迅速更換疲憊的役夫馬匹。

驿館更是提前騰空,布置得盡可能舒适暖和。

李治等人雖憂心父親身體,但見沿途準備如此周到。

心下稍安,只能不斷叮囑車夫緩行,盡量減少颠簸。

李翊大部分時間都靜卧在安車之中,閉目養神。

面色始終蒼白,氣息微弱。

只有在更換驿館或偶爾停車歇息時,才在李儀等人的攙扶下,略作活動。

他很少說話,只是時常透過車窗。

望着外面飛速倒退的、日漸蕭瑟的景色。

目光深遠,不知在想些什麽。

旅途雖竭力安排得舒适,但對于一個八十高齡、病體沉疴的老人而言。

千裏奔波終究是巨大的消耗。

數日之後,李翊的精神明顯更為萎靡,咳嗽也頻繁起來。

李儀日夜侍奉在側,喂藥擦汗,憂心如焚。

李治等人更是将心提到了嗓子眼,卻不敢提出折返。

只能催促醫官精心調治,并再次嚴令沿途加快準備,縮短行程。

終于,在經歷了十餘日的颠簸後,車隊抵達了徐州地界。

深秋的徐州,雖不及北方嚴寒,但泗水流域的河風。

依舊帶着刺骨的涼意,卷起岸邊的枯葦與沙塵,發出嗚嗚的悲鳴。

進入下邳城時,徐州刺史早已率阖城官員出城十裏跪迎,場面極其隆重。

然而李翊并未在城中驿館多做停留,甚至未接見多少地方官員。

他只是略作歇息,用了些湯藥,便對侍立床前的李治道:

“去……泗水邊。”

李治聞言,眉頭緊鎖。

與身旁的李平、李儀對視一眼,皆看到對方眼中的深深憂慮。

泗水河畔,風勢更疾,寒氣更重。

父親此刻的身體,如何經受得住?

李治再次勸道:

“父親,河邊風大,寒氣侵體。”

“不如先在城中歇息兩日,待風勢稍緩,天氣略暖。”

“孩兒等再陪父親前往?父親身體要緊啊!”

李翊卻緩緩搖頭,支撐着想要坐起,李儀連忙上前攙扶。

他看着子女們擔憂的面容,聲音雖弱,卻依舊清晰:

“不等了……現在……就去。”

那眼神中的堅持,與在洛陽時一般無二,甚至更添了幾分急迫。

仿佛有什麽東西在彼岸呼喚,不容他再有片刻延遲。

衆人知再勸無用,只得依從。

李治命人取來最厚實的狐裘大氅,李儀親自為父親一層層裹緊。

又戴上風帽,圍上護頸。

徐州刺史早已備好軟轎與更多擋風的帷幔。

一行人出了下邳城,朝着記憶中的泗水方向行去。

越近河邊,風聲越大。

浩蕩的泗水,在深秋的天幕下呈現一種渾濁的土黃色。

水流湍急,打着旋渦。

滾滾東去,發出沉悶而永恒的奔流之聲。

岸邊長滿了枯黃的蘆葦,在狂風中起伏如浪。

發出沙沙的悲鳴,更添幾分蒼涼肅殺。

遠處的河灘開闊而荒蕪,幾只寒鴉掠過水面,發出凄厲的啼叫。

來到一處地勢稍高、視野開闊的河岸,軟轎停下。

李治、李平小心地将李翊攙扶下來。

河風立刻撲面而來,吹得人衣袂獵獵作響,幾乎站立不穩。

李儀急忙上前,将一件極其厚重的玄色貂皮大氅披在父親肩上。

仔細系好帶子,聲音帶着哽咽:

“父親……仔細寒風。”

李翊卻似乎對這刺骨的寒風渾然不覺。

他站穩身形,推開子女們過多的攙扶,只讓李儀輕輕挽着手臂。

獨自向前走了幾步,直至離翻滾的河水僅有丈餘之遙。

他擡起頭,渾濁而深邃的目光。

投向那浩浩湯湯、奔流不息的泗水。

仿佛要将這流淌了無數歲月、也見證了他生命轉折的河水。

盡數收入眼底,刻入靈魂。

良久,他緩緩開口。

聲音被風吹得有些散碎,卻帶着一種穿透時光的悠遠與感慨:

“當年……曹軍鐵蹄踏破徐州,屠戮四方。”

“屍骸塞川,泗水為之不流……”

“我便是在這般景象之中,于這泗水之畔。”

“惶惶如喪家之犬,幾陷死地。”

他頓了頓,仿佛在回憶那遙遠的、血色彌漫的午後:

“是中祖皇帝……彼時之劉使君,率兵來援。”

“于萬軍從中,見我為曹軍追殺,奄奄一息。”

“非但未棄,反下馬親自攙扶,喂以清水乾糧。”

“後問我姓名志向,我驚魂未定,腹中饑餒。”

“曾戲言道:‘但求使君管飯,翊便願追随左右,以供驅馳。’”

李翊的嘴角,竟泛起一絲極淡、卻無比真實的,屬于回憶的笑意。

那笑意中帶着劫後餘生的慶幸與命運的奇妙:

“未曾想……這一句戲言,這一飯之恩,竟成羁絆。”

“使君當真管了飯,且一管……便是五十七載春秋。”

“從徐州到冀州,到荊州,再到洛陽司隸……:“”

“這一路,竟再未讓我餓過肚子。”

他的聲音很輕,卻仿佛蘊含着千鈞重量。

那是跨越了半個多世紀的追随與承諾,是君臣之間超越了尋常恩遇的深厚情誼與共同理想的凝結。

周圍衆人,包括陪同的地方官員。

聞聽李翊親自講述這段鮮為人知的君臣相遇之始,無不肅然動容。

李治、李平等人更是眼眶發熱,他們雖知父親與先帝情誼深厚。

卻從未聽父親如此動情地提及最初的細節。

見李翊追憶往事,神色感懷。

随行的徐州別駕、下邳令等地方官員。

趁機上前,躬身頌揚,意圖迎合。

一人高聲贊道:

“相爺此言,足見先帝慧眼識珠,相爺忠義無雙!”

“此正是風雲際會,聖君賢臣,共扶漢室。”

“方有後來掃平群雄,一統寰宇之曠世功業!”

“相爺之功,堪比伊尹、周公,光照千秋!”

另一人更是谄媚地附和:

“何止伊周!下官嘗聞,孔子為萬世師表,乃天下文聖。”

“然孔子有德無位,其道不行于當時。”

“而相爺您,德被天下,功蓋寰宇。”

“立不世之業,開萬世太平!”

“依下官愚見,相爺乃‘至聖’也!”

“孔子是聖,相爺是至聖。”

“超邁古人,垂範萬代!”

這番近乎肉麻的吹捧,将李翊擡到了超越孔子的“至聖”高度。

在等級森嚴、尊崇儒術的漢代,可謂驚世駭俗。

周圍不少官員雖覺過分,卻也不敢出聲反駁。

只偷偷觀察李翊反應。

李翊聽罷,卻并未露出絲毫得意或受用之色。

他只是緩緩轉過頭,看着那位侃侃而談的官員。

臉上露出一絲極淡的、近乎自嘲的苦笑,緩緩搖頭。

聲音雖輕,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聖人?至聖?”

他重複着這兩個詞,語氣中充滿了深深的否定與清醒。

“為政者,身處權力漩渦。”

“權衡利弊,駕馭群倫。”

“難免機心權變,難免有所妥協。”

“甚至……難免沾染血腥。”

“何來‘聖’字可言?孔子修《春秋》。”

“立人倫,教化為先,或可稱聖。”

“我李翊,一生殺伐決斷,算計籌謀。”

“不過是一個……盡力做了些事的老吏罷了。”

“‘聖人’之名,徒增虛妄,切莫再提。”

這番話,冷靜、清醒,甚至帶着一絲殘酷的自我剖析。

徹底否定了那些虛浮的贊頌,也展現出李翊對自身角色與歷史定位的深刻認知。

那官員聞言,面紅耳赤。

讪讪退下,不敢再言。

李翊不再理會旁人,目光重新投向那亘古奔流的泗水。

寒風呼嘯,卷動他蒼白的須發與厚重的氅衣。

他望着渾濁的河水,眼神變得愈發幽遠迷離。

仿佛透過水面,看到了時光深處的另一個自己。

他低聲輕吟,聲音散在風裏,如同嘆息:

“浮萍漂泊本無根,天涯游子君莫問……”

“若當年,我未曾在此遇着使君,未曾許下那‘管飯’之諾。”

“只是一介漂泊無定的天涯游子,此一生……又會是怎樣一番光景?”

“是埋骨于某場不知名的戰亂,是終老于某處不知名的鄉野。”

“還是……另有際遇?”

這低語,充滿了對人生另一種可能性的遐想與感慨。

也透露出這位一生執着于大業、背負着巨大責任與聲名的老人。

內心深處或許也存有一絲對“尋常人生”的遙遠向往與淡淡疲憊。

李治見父親在河邊站立已久,河風愈發凜冽。

父親單薄的身形在風中微微晃動,心中焦急,上前輕聲勸道:

“父親,河邊風大寒重,您已站立許久,恐傷身體。”

“不若先回驿館歇息,明日天氣若好,再來憑吊不遲。”

李翊卻仿佛沒有聽到,他緩緩擡起一只手。

輕輕擺了擺,示意衆人安靜。

他的目光,死死地鎖定在翻滾的河面上,眼神開始變得有些渙散,又有些奇異的明亮。

他竟緩緩地,向着河邊又邁出了一步。河水幾乎要濺濕他的靴尖。

“父親!”

李儀吓得花容失色,驚呼一聲。

搶步上前,緊緊跟在李翊身後。

雙手虛扶,生怕他一頭栽進那冰冷的河水之中。

李翊對女兒的驚呼恍若未聞。

他站在水邊,寒風将他的衣袍吹得緊緊貼在身上,更顯瘦骨嶙峋。

他的眼前,泗水渾濁的波濤仿佛開始旋轉、變幻……

走馬觀花,幻影重生。

不再是噩夢中的血腥與恐懼,而是一種奇異的、平靜的召喚。

他看見,一個又一個曾與他逐鹿天下、最終敗于他手的對手身影。

自水霧中浮現,又緩緩淡去:

袁術的驕狂,袁紹的不甘。

公孫度的負隅,孫策的勇烈。

孫權的隐忍,曹丕的怨毒……

他們如同河面上的倒影,清晰一瞬。

旋即被流水沖散,沉入無盡的時光深淵,只留下歷史的塵埃。

接着,是更多熟悉而溫暖的面孔。

那些早已故去、曾與他并肩作戰、共同締造了這個帝國的老友與部下。

如同赴約般,一一自朦胧的水光中走出,微笑着向他招手。

陳登的雍容睿智,曹豹的精乾勇毅。

麋竺的慷慨忠厚,田豫的沉毅乾練……

更清晰的,是那三位情同手足的萬人敵:

關羽撫着長髯,丹鳳眼中含着笑意與一如既往的傲然。

張飛豹頭環眼,咧開大嘴,似乎在嚷着什麽。

趙雲白袍銀槍,面容俊朗,目光溫和而堅定……

他們都在向他招手,笑容親切,眼神溫暖,仿佛在說:

“子玉,久違了。”

李翊感到自己的呼吸變得輕緩,周身的寒意似乎漸漸消退。

一種奇異的、暖洋洋的感覺包裹了他。

他感覺自己離那些身影,離那片朦胧的光暈,越來越近……

周遭的現實景象——

呼嘯的寒風、渾濁的河水、焦急的子女、肅立的官員甲士——

開始模糊、褪色,仿佛隔了一層毛玻璃。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柔和而明亮的、無邊無際的白光。

在這片溫暖而聖潔的白光中央,一個身影緩緩清晰。

玄衣冕服,垂紳正笏。

面容仁厚,目光溫和而充滿力量,正是中祖昭武皇帝——劉備。

李翊怔怔地望着那身影,這位他追随了五十七年、亦君亦友的帝王。

剎那間,所有的堅強、所有的威儀、所有的深沉算計。

仿佛都在這一眼之中冰雪消融。

這個執掌帝國權柄數十載、令無數人敬畏如神明的老人。

此刻竟像個受了委屈、終于見到至親長輩的孩子。

眼眶瞬間通紅,熱淚奪眶而出,順着蒼老的臉頰滾滾而下。

他再不顧其他,踉跄着向前幾步,在彌漫的白光中。

對着那個身影,緩緩地、無比鄭重地雙膝跪倒。

以額觸地,聲音哽咽顫抖,卻充滿了孺慕與愧疚:

“陛……下……臣……李翊……參見陛下!”

劉備微笑着,快步上前。

伸出雙手,穩穩地扶住了李翊顫抖的雙肩,将他輕輕攙起。

兩人的目光,在這一刻。

穿越了生死的界限。

緊緊交彙。

劉備的目光中,有贊賞,有心疼。

更有無盡的欣慰與理解。

他握着李翊的手,輕輕拍了拍。

如同當年在徐州初見時那般溫和而有力,語重心長地道:

“子玉……辛苦了。”

僅僅三個字,卻仿佛包含了千言萬語。

道盡了李翊這五十七載的殚精竭慮、嘔心瀝血。

以及無人能懂的孤獨與堅持。

李翊的淚水更加洶湧,他像個孩子般抽泣着,搖着頭:

“陛下……臣……臣沒能做得更好……”

“沒能把漢室……把天下……打造得如陛下所願那般完美無瑕……”

“臣……有負陛下重托……”

這自責,發自肺腑。

盡管他締造的季漢已是前所未有的強盛帝國,盡管他已做到了這個時代人力所能及的極致。

但在內心深處,他永遠覺得不夠,永遠存有遺憾。

永遠在追求那個或許并不存在的“完美”。

這,或許正是他不斷前行、永不滿足的動力。

也是他此刻愧疚的根源。

劉備聞言,卻溫和地笑了,那笑容包容一切。

他輕輕為李翊拭去眼淚,緩聲道:

“……傻話,朕都看到了。”

“你将這破碎的山河重整,将飄搖的漢祚延續。”

“使百姓得享數十載太平,功業巍巍,千古罕有。”

“朕……甚慰,甚慰啊。”

他頓了頓,語氣轉為低沉,卻并無責備:

“至于禪兒、理兒,璿兒他們……”

“是朕教子無方,是他們自身福薄德淺,非你之過。”

“子玉,你已為他們,為這漢室江山。”

“做得夠多,夠好了。”

“朕……豈會怪你?”

李翊聽到劉備親口說出“不怪”,心中那塊壓了許久的巨石。

似乎瞬間松動、消散。

他擡起頭,望着劉備慈和的面容,淚眼中充滿了依賴與委屈:

“陛下……您駕崩之後……這些年……”

“臣……感到很孤獨。”

“再無人……能像陛下這般,與臣推心置腹。”

“縱論天下,分擔憂愁了……”

這是真正的肺腑之言。高處不勝寒。

作為帝國的實際掌舵者,他擁有無上權威。

卻也失去了平等的交流與純粹的理解。

諸葛亮等人雖可信任,但終究隔着一層君臣或同僚的界限。

唯有劉備,是君,是友,更是知音。

劉備的離去,帶走了他精神上最重要的支柱與慰藉。

劉備的眼眶也有些濕潤,他用力握了握李翊的手,聲音溫暖而篤定:

“子玉,莫悲。”

“此生君臣緣盡,然來生,你我一定……還會重逢。”

“還會在一起,共圖大業,再把酒言歡!”

這承諾,如同黑暗中的明燈,瞬間照亮了李翊心中最後的彷徨與對未知的恐懼。

他重重點頭,淚水卻流淌得更加肆意:

“若真有來世……翊,絕不後悔追随陛下!”

“縱使刀山火海,九死……亦不悔!”

就在這時,那片柔和的白光之中,人影憧憧。

陳登、麋竺、田豫、關羽、張飛、趙雲……

那些方才在水光中浮現的故友,全都微笑着,簇擁到了劉備身邊。

他們望着李翊,臉上洋溢着久別重逢的喜悅與善意。

陳登笑道:

“子玉,一別多年,風采依舊否?”

“這邊風景獨好,就等你了!”

關羽捋須颔首,丹鳳眼中滿是笑意。

張飛更是迫不及待,粗聲大氣地嚷嚷道:

“先生!你這老家夥,忒也磨蹭!”

“快些過來!俺老張這次可不等你了!酒都溫好了!”

趙雲也溫言道:

“相爺,請。”

望着這一張張熟悉而親切的面孔,聽着那毫無隔閡、仿佛昨日才分別的招呼。

李翊臉上那常年籠罩的深沉、疲憊、威儀,如同春陽下的冰雪,迅速消融殆盡。

他露出了一個真正的、發自內心的、如同孩童般純淨而釋然的微笑。

那笑容照亮了他蒼老的面容。

他不再猶豫,不再留戀,目光掃過每一位故人。

最後深深望了一眼劉備,然後。

用盡全身力氣,朗聲應道:

“好!好!玄德公!”

“雲長!益德!子龍!元龍……諸位老朋友!”

“我李翊……來尋你們了!這便來!!”

說罷,他毅然決然地、步履輕盈地,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擔。

向着那片溫暖聖潔的白光,向着那群含笑等待的故人,大步走去……

“父親——!!!”

一聲凄厲到極致的尖叫,如同撕裂錦帛,猛地将所有人從各自的神思或靜默中驚醒!

是李儀!

只見一直緊緊跟在李翊身後、全神貫注防備他落水的李儀。

此刻臉色慘白如紙,美眸中充滿了無盡的驚恐與絕望。

因為在她的視線中,父親在說完那句“現在就去”之後。

對着滾滾泗水凝視片刻,臉上忽然綻放出一個無比安詳、甚至帶着一絲歡欣的笑容。

然後,整個人的精氣神仿佛瞬間被抽空。

那本就搖搖欲墜的身軀,失去了所有支撐。

軟軟地、毫無征兆地,向着側後方——

她的方向——倒了下來!

她尖叫着,用盡全身力氣撲上前,張開雙臂。

堪堪在父親身軀即将觸及冰冷地面的前一刻,将其接入懷中。

入手處,一片冰冷,輕若無物。

李翊雙目緊閉,面色安詳如同沉睡。

嘴角甚至還殘留着那一絲釋然的、近乎微笑的弧度。

然而,鼻息已絕,脈搏已停。

他去了。

在泗水河畔呼嘯的秋風中,在他生命傳奇開始的地方。

在追憶完與先帝相遇的往事、駁斥了虛妄的贊頌、遐想了另一種人生。

并最終在幻象中與故人重逢之後……

這位季漢王朝的締造者與掌舵人,漢末三國的終極勝利者與秩序重建者。

護國公、丞相李翊。

悄然阖上了他閱盡八十載滄桑、見證了無數興衰起落的眼眸。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固。

寒風依舊呼嘯,泗水依舊奔流,枯葦依舊瑟瑟。

然而,河畔所有活着的人——

李治、李平、李安、李泰、李儀,以及随行的官員、将領、侍衛——

全都如同被施了定身法,怔怔地看着被李儀抱在懷中、已然了無生息的老人。

不知是誰最先反應過來,“撲通”一聲跪倒在地。

緊接着,如同被推倒的多米諾骨牌。

李治、李平、李安、李泰……

所有李氏子女,所有官員甲士,黑壓壓地跪倒了一片!

有人失聲痛哭,有人以頭搶地,有人呆若木雞。

更多的人則是被這突如其來的、卻又仿佛早已注定的巨大變故,沖擊得大腦一片空白。

只剩下無邊的悲恸與茫然。

李儀緊緊抱着父親尚有餘溫卻迅速冷卻的身軀,淚如雨下。

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只是無聲地顫抖着。

李治跪行上前,伸出顫抖的手。

輕輕探了探父親的鼻息,又摸了摸那冰涼的手腕。

最後,他的手無力地垂下。

緩緩閉上了眼睛,兩行熱淚滾滾而下。

他仰起頭,對着蒼茫的秋空,用盡全身力氣。

發出一聲悲怆到極致的嘶喊,那聲音穿透風聲水聲,在空曠的河岸上回蕩:

“父親——!!!”

這一聲,宣告了一個時代的終結。

延熙二年,深秋。

一代名相、護國公李翊。

病逝于徐州泗水之畔,享年八十歲。

他自泗水畔一場血腥的屠殺中僥幸逃生,得遇明主。

由此登上歷史舞臺。

最終,又在這泗水奔流不息的濤聲與秋風之中,安然阖目。

為自己輝煌燦爛、波瀾壯闊的一生,

畫上了一個始于斯、終于斯的、充滿宿命意味的句點。

風聲嗚咽,流水湯湯。

仿佛在為這位老人的離去,奏響最後一曲蒼涼而宏大的挽歌。

歷史的篇章,就此翻過沉重的一頁。

等待着後來者,去書寫新的未知。

而關于李翊的傳奇、功業、争議。

以及他臨終前種下的那些關于制度與未來的“種子”,将如同這泗水一般。

奔流不息,在漫長的歲月長河中。

不斷被後人提起、思索、評說。

正是:

滾滾長江東逝水,浪花淘盡英雄。

是非成敗轉頭空。

青山依舊在,幾度夕陽紅。

白發漁樵江渚上,慣看秋月春風。

一壺濁酒喜相逢。

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談中。

……

(明天大結局,大結局之後直接開始寫番外,預計本月底全書完結)

(随着老李的離去,本書接近尾聲,一路走來不容易,希望兄弟們多多投月票,為這個故事畫上一個圓滿的句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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