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五:季漢的四百年(終)(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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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五:季漢的四百年(終)
建元二十年的秋風,不僅帶走了諸葛恢的人頭與諸葛一族的顯赫。
更似一柄無形的掃帚,
将季漢朝堂百餘年積郁的某種僵化格局,悍然掃開了一道裂隙。
此時的季漢,已經立國一百五十年了。
比起其歷代王朝可能出現的末代氣息,此時的季漢仍然保持着一股頑強的韌性。
血染東市的腥氣尚未散盡。
未央宮深處,那襲玄黑衮服下的身影,已開始以截然不同的姿态。
審視并握緊這失而複得、卻又百廢待興的帝國權柄。
劉琰,這位隐忍二十載方得親政的帝王。
此刻端坐于清涼殿暖閣,面前攤開的并非經史子集。
而是密密麻麻的官吏名冊、田畝戶籍、邊關急報。
燭火将他棱角分明的臉龐映得忽明忽暗,那雙曾蓄滿溫順恭儉的眼眸。
此刻銳利如鷹隼,掃過一行行關乎國運的數字與文字。
他并無太多勝利的狂喜,唯有沉甸甸的壓力與時不我待的焦灼。
扳倒諸葛恢,只是奪回了名義上的最高裁決權。
距離真正的乾綱獨斷、皇權重振。
還隔着內閣這座龐然大物,隔着盤根錯節的“九鼎”勳貴。
隔着北方虎視眈眈的苻堅,以及天下亟待療愈的瘡痍。
“內閣……”
劉琰指尖輕叩案幾,發出沉悶的響聲,仿佛敲在歷史的回音壁上。
文昭王李翊親手締造的這套制度,歷經百五十年風雨。
早已與國家機器血肉相連,其枝蔓深入帝國的每一處經絡。
貿然廢之,無異于自毀長城。
且必遭致以關、張、趙、李等開國元勳後裔為首的既得利益集團的拼死反撲。
剛剛穩定的朝局,恐再起滔天波瀾。
“不能廢,便須制。”
劉琰喃喃自語,目光漸冷。
他需要一把,不,是幾把新的“刀”。
來替他劈開舊有的利益鐵幕。
同時又不至于徹底撕裂朝堂,引發不可控的動蕩。
謝安與桓溫,便是在此時,被他推到了舞臺的最前沿。
建元二十一年春,大朝。
紫宸殿上氣氛凝重而微妙。
諸葛恢伏誅後,首相之位空懸。
內閣群龍無首,諸事雖仍按舊例運轉。
但人人都能感受到那無形的權力真空與即将到來的洗牌。
劉琰高踞禦座,冕旒後的目光平靜地掃過階下神色各異的百官。
最後落在位列前班的謝安與桓溫身上。
他緩緩開口,聲音清朗。
帶着久違的、不容置疑的帝王威儀:
“國逢大變,樞機不可久曠。”
“朕觀群臣,能總攬大綱、調和鼎鼐者,非謝安石莫屬。”
“着晉謝安為尚書令,加侍中,領內閣首相。”
“兼中書門下平章事,總攝內閣機務。”
此言一出,殿中響起一片壓抑的吸氣聲。
尚書令兼平章事,這幾乎便是首相的職權!
謝安,陳郡謝氏。
雖為名門,但在季漢“九鼎”勳貴序列中,向來居于外圍。
陛下此舉,無疑是打破常規。
大力提拔新貴入主核心!
但這也是一個冒險的舉動。
畢竟季漢立國一百五十年來,很少有“九鼎”之外的家族擔任首相。
上一個擔任首相的外族是王導,已經被夷三族了。
不過,考慮到同為九鼎之一,且是開國元勳的諸葛恢也被夷了三族。
未來之事,又有誰知道呢?
謝安出列,一襲紫袍,風姿依舊灑落。
躬身長揖,并無太多激動之色,唯有沉穩:
“臣謝安,才疏學淺,恐負陛下重托。”
“然既蒙天恩,敢不竭盡驽鈍。”
“以報陛下知遇,以安社稷黎民?”
“安石過謙了。”
劉琰微笑颔首,随即目光轉向武将班列。
“國家多難,武備不可不修。”
“司徒桓溫,忠勇果毅,曉暢軍事。”
“着加桓溫為大将軍,都督中外諸軍事。”
“掌全國兵符勘合,整訓軍馬,以備邊患。”
大将軍,都督中外諸軍事!
這是自姜維之後,季漢罕有授予的極高軍權!
桓溫身軀一震,虎目精光爆射。
大步出列,聲如洪鐘:
“末将桓溫,領旨謝恩!”
“必當重整武備,練就精兵。”
“為陛下掃清寰宇,雖萬死而不辭!”
關、張、趙、李等家族的代表,臉色頓時變得極為精彩。
謝安入主內閣,桓溫執掌兵權。
陛下這是明擺着要用這些“新貴”,來制衡、甚至打壓他們這些“舊勳”了!
然而,諸葛恢剛剛覆滅,餘威或者說餘悸尚在。
陛下攜政變之餘威,又握有謝玄北府軍這等新銳力量。
此刻誰敢輕易出頭反對?
只能暗自咬牙,交換着憂慮與不滿的眼神。
劉琰将這一切盡收眼底,心中冷笑。
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扶持謝、桓,并非全然出于信任。
畢竟帝王之心,最難測度。
更多是要利用他們新興家族的進取心,或者說對權力和地位的渴望。
來去沖擊舊有的利益藩籬。
謝安需在內閣中打開局面,推行新政,勢必會觸犯舊貴利益。
桓溫要整軍經武,提拔寒俊,也必然撼動軍中固有的山頭。
讓他們去沖鋒陷陣,自己在幕後掌控平衡。
必要時甚至可犧牲一二以安撫舊族,這才是穩固皇權的上策。
至于那因諸葛氏覆滅而空缺的“九鼎”之位,劉琰更無意為舊族補全。
他反而默許,甚至暗中推動。
将謝氏、桓氏的影響力提升至堪比“九鼎”的高度。
形成新的“謝桓并立”格局,與關張趙李等老牌貴族分庭抗禮。
九鼎格局的打破與重塑,本身就是皇權介入、打破世家壟斷的明證。
然而,就在劉琰于廟堂之上縱橫捭阖、艱難重塑權力平衡之際。
帝國的北方,正發生着翻天覆地的變化。
黃河之北,昔日季漢的冀、幽、并等州,如今已是苻堅的天下。
這位出身氐族、曾為季漢征北大将軍的枭雄。
在趁亂割據河北後,并未如尋常草寇般只知劫掠享樂。
在其肱股之臣、有“再世管樂”之稱的王猛輔佐下。
一場深刻而高效的變革,正在河北大地迅猛推行。
邯鄲,臨時改建的宮殿雖不及洛陽未央宮巍峨。
卻另有一種簡樸剛健的氣象。
苻堅正與王猛、權翼、鄧羌等心腹重臣議事。
苻堅年富力強,面容剛毅,眼神開闊。
既有胡人的豪邁,亦漸染漢家君王的沉凝。
“景略,日前卿所陳《治邺疏》,吾已反複拜讀。”
苻堅将一卷竹簡推至王猛面前,嘆道。
“‘治亂世以重典,安黎庶需寬仁’。”
“‘豪強不抑,則民無立錐。’”
“‘教化不興,則國無脊梁’。”
“句句鞭辟入裏,直指積弊。”
“便依卿策,放手施為!”
王猛形容清瘦,目光卻銳利如電。
聞言并無喜色,只肅然道:
“承蒙信重,猛敢不盡心?”
“河北新附,人心未固。”
“舊漢豪族盤根錯節,隐田匿戶,役使平民如犬馬。”
“胡漢雜處,習俗各異,易生嫌隙。”
“當務之急,一曰‘抑豪強,均地權’。”
“遣乾吏巡行州郡,重核戶籍田畝。”
“限奴婢,罰隐漏。”
“務使小民有田可耕,有屋可居。”
“二曰‘勸農桑,興水利’。”
“推廣區種之法,修複舊渠。”
“開鑿新陂,設‘勸農使’督課。”
“三曰‘明賞罰,肅吏治’。”
“無論胡漢,有才者擢用,貪腐者嚴懲。”
“尤以文昭王《相論輯要》中‘循名責實’‘刑德相輔’之論為繩墨。”
“四曰‘興文教,敦風俗’。”
“立太學于邯鄲,郡縣設庠序。”
“延攬儒生,講授經義。”
“倡忠孝節義,混一胡漢之心。”
權翼補充道:
“陛下,對于鮮卑、匈奴、羌等部歸附貴族。”
“宜采‘服而赦之,優容安置’之策。”
“賜以爵祿田宅,令其子弟入學,漸以華風熏染。”
“如此,可減其敵意。”
“收其勇力,化為我用。”
鄧羌乃萬人敵猛将,亦粗通文墨,甕聲道:
“……軍政亦需整頓。”
“汰老弱,補精壯。”
“嚴明號令,勤加操練。”
“以戰功論賞拔,勿使裙帶濫竽充數。”
苻堅擊案贊道:
“諸卿皆良策!便如此行去。”
“景略總攬全局,權卿佐之文教安撫,鄧卿整饬軍旅。”
“孤當以身作則,儉樸勤政,虛心納谏。”
“昔文昭王能以《相論輯要》開季漢百年基業。”
“孤與諸卿,便以此書為鑒。”
“在這河北之地,再造一個清平盛世!”
于是,政令頻出,雷厲風行。
王猛親任宰輔,手握苻堅所賜“便宜行事”之權。
巡行郡縣,明察暗訪。
有鄴城豪強樊氏,隐匿人丁數千。
田畝萬頃,橫行鄉裏,歷任官吏莫敢問。
王猛至,查明罪證。
不顧其家族與部分氐族貴戚有舊,果斷下令收捕樊氏首惡。
籍沒其家産,分與貧民。
一時間,河北豪強震恐,風氣為之一肅。
水利工程陸續興修,荒田得以墾殖。
官府貸予耕牛、種子,推廣先進農法。
不過數年,河北倉廪漸實,流民返鄉者衆。
太學之中,胡漢子弟同堂誦讀《詩》《書》。
邯鄲街頭,氐語漢語交錯,服飾漸趨融合。
軍旅經鄧羌整頓,賞罰分明,士氣高昂。
建元二十五年,邯鄲。
經過近五年治理,河北景象迥異往日。
雖經戰亂不久,但田野阡陌縱橫,稼穑繁茂。
市井店鋪林立,貨殖漸通。
太學書聲琅琅,鄉間亦聞弦誦。
苻堅輕車簡從,巡視郊野。
見農夫面帶悅色,孩童追逐嬉戲。
胡漢老妪并肩于樹下閑話,不由得心懷大暢。
是夜,邯鄲宮中設宴,款待有功之臣。
酒過三巡,權翼率先離席。
捧觞至苻堅座前,朗聲道:
“明公自鎮河北,滌蕩污穢。”
“布施仁政,胡漢歸心,百姓豐樂。”
“此非天命所鐘而何?今漢室衰微,劉琰暗弱。”
“茍安河南,罔顧北民。”
“明公德覆四海,功高五岳。”
“當順天應人,正位稱尊。”
“建號立極,以安天下蒼生之望!”
鄧羌等武将亦紛紛離席,甲胄铿锵,齊聲高呼:
“請主公即皇帝位!”
“臣等願效死力,輔佐明公,平定四海!”
文臣如王猛等,雖知此乃必然之勢。
但見衆情洶湧,亦知時機成熟。
王猛沉吟片刻,出列拱手:
“明公,河北大治,民心已附。”
“稱尊號,定名分。”
“确可凝聚人心,彰顯正統,與南漢抗衡。”
“然,稱帝之後,更當以天下為己任。”
“夙夜匪懈,方不負衆生所托。”
苻堅目視群臣,胸中豪情激蕩。
但想起王猛平日教誨,強自按捺,沉聲道:
“諸卿之意,孤知之。”
“然稱帝非為私欲,乃為承天景命,繼絕存亡。”
“若天意果真屬孤,當使孤能掃清六合。”
“混一字內,使百姓永離戰火,共享太平。”
“今日之舉,不過始爾。”
言罷,接過權翼手中酒爵,一飲而盡。
“既如此,便依衆卿所請!”
建元二十六年元月,苻堅于邯鄲南郊,設壇祭天。
正式即皇帝位,國號“大趙”,改元“永興”。
诏書頒布,痛陳季漢末年弊政。
言己“恭行天罰,吊民伐罪”。
将“紹繼炎漢正統,重開太平之基”。
同時,大封群臣。
王猛為丞相、錄尚書事。
權翼為太尉,鄧羌為大司馬。
其餘文武各有升賞。
消息傳至洛陽,猶如平地驚雷!
稱帝!
這是公然決裂,是否定季漢正統!
一時間,朝野激憤。
尤其是那些仍心懷漢室的士人百姓,更是群情洶洶。
太學生伏闕上書,痛斥苻堅“僭越竊號,大逆不道”。
請求朝廷即刻發兵讨伐。
河北之地,亦有不少心念舊朝的士紳百姓,
不堪“從胡”之名,或暗中串聯,或舉家南遷,渡河投奔。
黃河渡口,時常可見扶老攜幼、滿面風霜的南逃人群。
他們回望北岸,眼中含淚,口中念叨着“王師北定”之語。
未央宮中,劉琰面對堆積如山的請戰奏疏和慷慨激昂的請願聲浪,卻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禦案旁燭火搖曳,映照着他眉心深刻的川字紋。
他何嘗不想立刻揮師北上,收複失地,成就中興偉業?
那将是他洗刷二十年傀儡生涯、證明自己乃真命天子的最好方式。
然而……
他推開窗,秋夜的涼風湧入,帶着菊花的淡淡苦香。
他目光投向北方漆黑的夜空,仿佛能看見黃河彼岸那新立的敵國。
謝安與桓溫侍立一旁,默然不語。
“民心可用,士氣可鼓。”
劉琰終于開口,聲音有些沙啞。
“然,安石,元子。”
“朕問你們,國庫錢糧,可支大軍幾何?”
“京營之兵,經元子整頓,戰力恢複幾成?”
“北府軍雖銳,可能獨當一面否?”
“朝中關、張、趙、李諸家,真能同心協力,而非掣肘于後?”
“南方山越、蜀中氐羌,可保無虞否?”
一連數問,如同冷水澆在沸騰的油鍋上。
謝安與桓溫相視一眼,皆看到對方眼中的凝重。
謝安輕嘆一聲:
“……陛下明見萬裏。”
“朝廷新定,諸葛氏餘波未盡。”
“各大家族心懷異志,朝局遠未鐵板一塊。”
“國庫經數年動蕩及平叛損耗,實不豐盈。”
“軍隊整頓,初見成效。”
“然較之苻堅麾下百戰之師、王猛調理之政,恐無必勝把握。”
“此時傾國北伐,若勝,固然可定乾坤。”
“若敗……”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
“則陛下二十年隐忍所得,恐将一朝盡喪。”
“屆時內憂外患并起,社稷危矣。”
桓溫雖性如烈火,渴望戰場建功。
但亦知茲事體大,握拳道:
“陛下,謝公所言甚是。”
“末将練兵,尚需時日。”
“且苻堅稱帝,其志非僅河北,必圖南下。”
“我軍若倉促出戰,後勤不繼,內政不穩,實為險着。”
“不若……暫緩刀兵。”
“外示羁縻,內修甲兵,廣積糧秣。”
“待我實力遠超于彼,時機成熟。”
“再以雷霆萬鈞之勢,一舉蕩平!”
劉琰閉上眼,手指深深掐入掌心,傳來刺痛。
他仿佛能聽到北方遺民失望的嘆息,能看到史官筆下對他“坐視僭逆”的譏評。
但帝王的理智,終究壓過了情感的沖動。
他緩緩轉身,目光恢複了冷靜,甚至有一絲冷酷:
“傳朕旨意,苻堅……僭號之事。”
“”暫且……擱置不議。”
“加強黃河防務,多派細作潛入河北,探其虛實。”
“至于南逃百姓,妥善安置,勿使流離。”
“對外……便言‘方今國家多艱,宜蓄力待時’。”
“陛下聖明!”
謝安與桓溫躬身,心中卻都明白。
這道旨意背後,是怎樣的無奈與沉重。
放虎歸山,贻患将來啊!
這一“擱置”,便是五年。
苻堅的大趙政權,獲得了寶貴的喘息與發展時機。
王猛治國才能得以淋漓盡致發揮,河北愈發穩固富庶,俨然北方樂土。
而季漢在劉琰的統治下,也進入了所謂的“建元之治”後期。
內部矛盾通過謝安等人的努力有所緩和,國力緩慢回升。
但南北對峙的格局,已然徹底固化。
建元三十一年,劉琰自覺經過十年經營,皇權基本穩固。
國庫漸充,軍力亦有提升。
而北方苻堅雖強,但畢竟立國未久,根基或未全穩。
更關鍵的是,朝野上下“北伐雪恥”的呼聲,
随着國家稍有起色,再次高漲。
已成為劉琰無法忽視的政治壓力。
他決定不再等待。
“元子,”劉琰于武德殿召見桓溫,殿中懸挂着巨大的黃河沿線地圖。
“朕予你精兵八萬,以北府軍為先鋒。”
“擇日誓師,北渡黃河,收複冀州!”
“朕要這‘建元’二字,不僅意味着朕親政之始。”
“更要成為中興大漢、混一南北之號!”
桓溫精神大振,慨然下拜:
“陛下放心!末将此去,必破邺城。”
“擒苻堅、王猛,獻于闕下!”
“若不能成功,願受軍法!”
建元三十一年秋,桓溫率軍北征,聲勢浩大。
然而,戰事進程卻遠不如預期順利。
苻堅聞訊,并不驚慌,從容布置。
他将黃河防線交由王猛全權負責。
王猛深知漢軍遠來,利在速戰。
便采取堅壁清野、扼守要津、以逸待勞之策。
他親自坐鎮白馬津,沿河構築堅固營壘。
多設疑兵,廣布烽燧。
又以水軍游弋河面,攔截漢軍船只。
桓溫大軍至河北岸,幾次試圖強渡,皆被趙軍憑險擊退。
北府軍雖勇,但面對滔滔黃河與嚴陣以待的趙軍防線,優勢難以發揮。
桓溫又分兵試圖從其他渡口突破,皆被王猛預先偵知,派鄧羌等将阻擊。
戰事陷入膠着,漢軍頓兵堅城之下。
糧草轉運日益艱難,士氣受挫。
遷延至次年夏,軍中疫病漸生。
苻堅又派騎兵騷擾糧道。
桓溫見取勝無望,恐有覆軍之險。
只得下令焚毀營寨辎重,狼狽南撤。
第一次北伐,歷時近一年。
無功而返,反而損耗錢糧兵馬甚巨。
劉琰聞報,雖未苛責桓溫,但心中郁悶可想而知。
然而他并未放棄,在休整兩年後。
于建元三十四年、三十六年。
又先後發動了第二次、第三次北伐。
主将或為桓溫,或為其他将領。
甚至劉琰曾一度欲禦駕親征,被謝安等人苦勸乃止。
但結果卻大同小異。
趙軍憑借黃河天險與王猛等人的出色指揮,防線固若金湯。
漢軍或因主帥輕敵冒進遭伏,或因後勤不濟被迫退兵。
或因內部将帥不和贻誤戰機,三次北伐,皆以失敗告終。
空耗國力,徒損将士,卻未能向北推進一步。
黃河,仿佛成了一道不可逾越的天塹,無情地嘲笑着劉琰的中興之夢。
接連的失敗,如同沉重的陰雲,籠罩在洛陽上空。
朝中非議漸起,舊勳家族暗中譏諷劉琰“志大才疏”,新貴集團也承受着巨大壓力。
民間失望情緒蔓延,連年征發,賦役加重。
原本有所緩和的社會矛盾又有激化跡象。
建元三十七年冬,一場大雪覆蓋了洛陽。
清涼殿中,炭火盆燒得正旺,卻驅不散劉琰心頭的寒意。
他鬓角已見星霜,眼角皺紋深刻。
昔日銳利的目光,添了幾分疲憊與滄桑。
謝安坐在下首,亦是面帶憂色。
“陛下,”
謝安聲音沉緩,“三戰皆北,非将士不用命。”
“實乃天時、地利、國力未至也。”
“苻堅有王猛,如虎添翼。”
“河北經營十數載,根基已固。”
“黃河天險,易守難攻。”
“我方內政未臻大治,糧秣財力,難以支撐長期大戰。”
“強行征伐,猶如以己之短,擊彼之長,徒損元氣耳。”
劉琰望着窗外紛飛的雪花,良久,喟然長嘆:
“安石之言,朕豈不知?”
“只是……北望中原,祖宗陵寝,淪于胡塵。”
“南渡百姓,日夜泣血盼王師。”
“朕每思之,心如刀絞。”
“難道……天意果真不佑大漢?”
“朕之中興,終成泡影?”
“陛下!”
謝安正色道,“豈可輕言天命?昔光武中興,亦幾經波折。”
“今之要務,非急于求成于戰陣,而在深根固本于國內。”
“請暫息乾戈,與民休息。”
“臣願竭盡全力,輔佐陛下,整頓內政。”
“勸課農桑,輕徭薄賦。”
“抑制兼并,清理戶籍,施行‘土斷’以安流民。”
“整饬吏治,慎選守令,嚴懲貪腐。”
“興修水利,推廣良種。”
“重視文教,培養人才。”
“待我江南、荊襄、巴蜀之地,府庫充盈,兵精糧足。”
“百姓歸心,國力遠超北趙之時,再議北伐。”
“方可水到渠成,一舉而定!”
“此所謂‘攘外必先安內’也。”
劉琰轉過身,凝視謝安。
這位陪伴他走過最艱難歲月、亦曾出将入相的股肱之臣,眼中滿是懇切與忠誠。
他知道,謝安是對的。
接連的失敗已經證明,急功近利只會葬送好不容易積累的基業。
或許,自己真的需要換一種方式,來延續這個王朝的生命。
等待真正時機的到來。
“便依安石。”
劉琰最終緩緩點頭,聲音帶着釋然,也帶着更深沉的決心。
“即日起,暫停一切北伐之議。”
“加封謝安為尚書令、中書監。”
“總領內閣,全權負責內政革新。”
“桓溫仍掌軍事,但以防禦、練兵為主。”
“朕……要與民生息,積蓄國力。”
建元三十八年,季漢進入了一個以休養生息、內政建設為主的時期。
史稱“建元末政”或“謝安治世”。
在劉琰的全力支持下,謝安以其卓越的政治智慧與務實作風,推行了一系列改革。
他選拔賢能,不拘一格。
大量啓用寒門才俊與務實乾吏。
嚴格考核地方官員,以墾田、戶口、賦稅、治安為考績标準。
重新丈量土地,抑制豪強兼并。
推行“土斷”政策,将南渡流民編入當地戶籍,使之安居樂業。
減免部分苛捐雜稅,鼓勵墾荒,興修水利工程。
重視教育,恢複并擴大太學及地方官學……
這些措施,雖因觸及利益而阻力不小。
但在皇權與謝安威望的推動下,還是逐步推行開來。
歲月荏苒,又是近十年光陰。
在謝安的主持下,季漢的社會經濟确實得到了相當的恢複與發展。
江淮流域,稻田連綿,桑麻遍野。
荊州、益州,商貿漸複,市井繁榮。
國庫重新充盈,倉廪儲備增加。
軍隊經過休整與持續訓練,戰鬥力也有所提升。
盡管北方的苻堅政權依然強大,甚至更加穩固。
但南方的季漢,總算擺脫了朝廷高層争權奪利,以及北伐失利後的動蕩與低迷。
呈現出一種別樣的繁榮與穩定。
南北分裂的格局。
在此消彼長的動态平衡中,似乎被暫時固定下來。
建元四十七年,春。
洛陽城又是一年桃李芬芳。
未央宮內,卻籠罩着一層壓抑的氣氛。
皇帝劉琰,病倒了。
多年的殚精竭慮,二十年的隐忍壓抑,十年的北伐挫敗。
以及晚年事必躬親的勤政,早已掏空了他的身體。
禦醫束手,湯藥罔效。
病榻之上,劉琰面色灰敗,氣息微弱。
太子劉謹及謝安、桓溫等重臣侍立榻前。
劉琰努力睜開渾濁的眼睛,目光緩緩掃過衆人。
最後停在懸挂于對面牆上的那幅巨大的《山河輿地圖》上,圖中黃河如帶,南北殊色。
“朕……這一生,”
他聲音斷續,卻異常清晰,“前二十年……為傀儡,如履薄冰。”
“唯‘恭儉’二字,或可……無愧于心。”
“後二十年……親政,欲有作為。”
“然……北伐無功,國土分裂……”
“朕……愧對祖宗,愧對……北地遺民……”
“陛下!”
謝安含淚道,“陛下拯社稷于将傾,奪權柄于強臣。”
“勵精圖治,與民休息。”
“使江南複現生機,百姓得享安樂。”
“雖天命未許混一,然陛下之功,已光耀史冊!何愧之有?”
桓溫亦虎目含悲:
“陛下,臣等必繼承遺志,整軍經武。”
“待太子殿下克承大統,國力更盛之日。”
“必北伐河北,完成陛下未竟之業!”
劉琰微微搖頭,目光依舊停留在地圖上。
充滿了無盡的遺憾與眷戀:
“天下……分久必合……然……朕……”
“等不到了……安石,元子……太子年幼……”
“國事……托付爾等了……務必……輔佐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