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五:季漢的四百年(終)(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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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住這……半壁江山……等待……時機……”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終至不聞。
那只曾執掌玉玺、批閱奏章、也曾于地圖上指點江山的手。
無力地垂落下來。
建元四十七年三月,季漢中宗孝宣皇帝劉琰。
駕崩于未央宮,享年六十六歲。
他最終未能看到天下一統,帶着深深的遺憾。
走完了其複雜而充滿張力的一生。
舉國哀恸。
謝安強忍悲痛,以顧命首相身份,主持喪儀。
并與群臣議定劉琰身後名號。
鑒于其一生功績:
早年隐忍保身,德行無虧。
中年奪權親政,雖北伐未成。
然勵精圖治,改革內政,與民休息。
使國家得以恢複生機,延續國祚,有中興之象。
故上廟號“中宗”,取“中興之主”意。
谥號“宣”,取“聖善周聞曰宣”、“施而不私曰宣”,表彰其善政與勤勉。
“漢中宗孝宣皇帝”——
這便是歷史給予這位忍辱負重、力圖中興卻又飽受挫折的帝王的最終定位。
他的時代結束了,留下一個暫時穩定卻南北分裂的帝國。
一個國力有所恢複卻面臨強敵在側的王朝,以及一個充滿變數的未來。
北伐的夢想與統一的宏圖,如同未央宮外飄散的春雪,暫時消融。
等待着下一個有能力、也有機會将它重新凝聚的時代與人物。
……
喪的素白剛撤下不久,新帝登基的祥瑞與歡慶氣息,便迫不及待地彌漫開來。
只是那喜慶之下,隐隐流動着一股浮躁與不安。
太子劉謹,時年二十有三。
在先帝靈前即位,
定年號“隆安”,取“興隆安定”之意。
他生得面皮白淨,眉目倒也端正。
只是那雙眼睛,看人時總帶着一種與生俱來的、未經磨砺的驕矜與不耐。
與乃父劉琰生于南陽寒微、長于深宮如履薄冰截然不同。
劉謹自呱呱墜地便是東宮儲君。
錦衣玉食,前呼後擁。
耳中所聞皆是阿谀,眼中所見皆是順從。
他未曾體會過民間疾苦,亦不曾經歷過權力傾軋的兇險。
在他的認知裏,這巍巍江山,生來就該供他予取予求。
這滿朝文武,生來就該對他俯首帖耳。
所謂“隆安”,在他心中。
首先是劉氏皇權毫無掣肘的“隆”。
然後才是他個人窮奢極欲的“安”。
登基大典的餘韻尚在,劉謹便對未央宮的“簡樸”皺起了眉頭。
先帝劉琰為示恭儉,宮室多年未有大修。
雖不至破敗,但在見慣了東宮精巧奢華的劉謹眼中。
未免顯得“寒酸”,有失天子威儀。
“先帝在位,厲行節儉,固是美德。”
“然今四海升平,正當彰顯我大漢煌煌氣象。”
劉謹斜倚在新換的紫檀木龍椅上,把玩着一柄玉如意。
對侍立一旁的中常侍、宦官首領蘇讓說道。
“朕觀這未央、長樂兩宮。”
“殿宇彩繪多有剝落,陳設亦顯陳舊。”
“還有禦苑,花草平平。”
“禽獸種類稀少,如何能供朕與百官游賞?”
蘇讓是個四十餘歲、面皮白淨無須、眼神活絡的宦官。
早在劉謹為太子時便是其貼身近侍,最擅揣摩上意、逢迎拍馬。
聞言,他立刻躬身上前,臉上堆滿谄笑:
“陛下聖明!如今海內承平,國庫豐盈。”
“正是修葺宮室、增廣苑囿,以壯天威之時。”
“先帝儉德,萬民稱頌。”
“然陛下乃中興之後,氣象自當更上一層樓。”
“奴婢以為,不僅兩宮需大加修繕。”
“更可于城西上林苑舊址,擴其規模。”
“引洛水為湖,堆土成山,廣植奇花異木。”
“搜羅四海珍禽奇獸,方配得上陛下‘隆安’之盛!”
劉謹聽得眉飛色舞,連連點頭:
“此言甚合朕意!便着少府監、将作監速速拟出章程。”
“所需錢糧物料,盡可從國庫支取,務必盡快動工!”
“朕要看到一座配得上朕的洛陽新城!”
旨意一下,舉朝愕然。
先帝喪期未遠,新君便迫不及待大興土木?
禦史中丞、出身清河崔氏的崔晏,素以剛直著稱。
當即出班上奏,言辭懇切:
“陛下!先帝新喪,天下未久。”
“當以孝治為先,節用愛民。”
“宮室苑囿,但求整潔合用即可,豈可妄費民力國力?”
“且連年雖有積累,然北有強趙窺伺,南有蠻夷未靖。”
“……各處皆需用度。”
“伏望陛下收回成命,以儉德示天下。”
“則社稷幸甚,萬民幸甚!”
劉謹正沉浸在對奢華宮殿的想象中,被這冷水一潑,頓時不悅。
将玉如意往案上一磕,冷聲道:
“崔中丞此言差矣!正因先帝儉德,方有今日府庫之豐。”
“朕稍加增飾,以彰國威,有何不可?”
“難道要朕這天子,一直住在這般‘寒舍’之中,讓四方來朝者笑話不成?”
“此事朕意已決,休得多言!”
崔琰還欲再谏,劉謹已拂袖起身,宣布退朝。
衆臣面面相觑,皆感無奈。
此時,內閣之中,首相謝安已于先帝末年,劉謹初念病逝。
繼任者雖為謝安生前舉薦的能吏。
但資望、魄力皆遠不及謝安。
而另一位托孤重臣、大将軍桓溫。
亦在先帝駕崩前一年,因多年征戰舊傷複發,病逝于軍中。
朝中再無足以震懾新君、平衡各方勢力的柱石人物。
關、張、趙、李等老牌家族雖仍在。
但經過劉琰一朝對謝、桓等新貴的扶持打壓,自身勢力亦有消長。
且家族內部意見不一,一時難以形成合力制約皇帝。
劉謹見無人能阻,愈發得意。
修繕兩宮、擴建上林苑的工程随即轟轟烈烈地展開。
無數民夫被征發,木材石料從全國各地源源不斷運來。
洛陽城外,日夜喧嚣,塵土飛揚。
國庫如流水般支出。
少府、将作等衙門的官吏與宦官蘇讓等人勾結。
上下其手,中飽私囊。
而這一切,在劉謹看來,不過是“些許銀錢”。
換來的是他日益富麗堂皇的居所與游玩之地。
嘗到了不受約束的甜頭,
劉謹對那群總是引經據典、絮絮叨叨約束他的朝臣,愈發感到厭煩。
相比之下,身邊的宦官蘇讓等人。
說話順耳,辦事“得力”,從不違逆他的心意。
于是,他漸漸将批閱奏章、傳達旨意乃至部分人事任免之權。
交給了以蘇讓為首的宦官集團。
蘇讓等人得此寵信,猶如餓虎出柙,迅速将觸角伸向朝堂各個角落。
他們利用接近皇帝的便利,大肆賣官鬻爵。
明碼标價,郡守、縣令、乃至某些中樞閑職。
皆可用金銀寶貨換取。
一時間,洛陽城中,“蘇常侍門庭若市”。
求官者絡繹不絕,其中不乏市井無賴、奸商巨賈。
這些人花錢買得官位,到任後自然變本加厲。
搜刮地皮,盤剝百姓,以彌補“成本”并牟取暴利。
地方上,為供應洛陽龐大的工程開銷及滿足皇帝與宦官集團無盡的貪欲。
加征的賦稅徭役名目繁多,如“宮室捐”、“苑囿稅”、“采辦銀”等等。
層層加碼,民不聊生。
稍有拖欠,如狼似虎的胥吏便破門捉人。
鞭笞枷鎖,無所不用其極。
昔日“建元之治”後期那點複蘇的生機,迅速被摧殘殆盡。
百姓怨聲載道,田間地頭,茶棚酒肆。
竊竊私語皆是咒罵之聲。
并非沒有忠直之臣試圖力挽狂瀾。
尚書仆射、出身太原王氏的王渙。
目睹朝政日非,憂心如焚。
聯絡數位同僚,聯名上疏,痛陳時弊:
“陛下臨禦以來,寵信閹宦,使其乾政。”
“大興土木,耗竭府庫。”
“賣官鬻爵,敗壞吏治。”
“苛捐雜稅,民不聊生。”
“長此以往,國将不國!”
“況今北趙苻堅,厲兵秣馬,虎視眈眈。”
“陛下若不懸崖勒馬,勵精圖治,整饬武備。”
“則漢室江山,危如累卵矣!”
這道奏疏,如同一把鋒利的匕首,直刺劉謹的痛處。
更觸及了他最不願面對的北方威脅。
勃然大怒的劉謹将奏疏狠狠摔在地上,咆哮道:
“王渙老匹夫!安敢危言聳聽,詛咒社稷!”
“朕看你是活膩了!來人,将王渙及其同黨。”
“即刻革去官職,流放嶺南煙瘴之地,永不得回!”
旨意一下,朝堂震動。
卻也寒了無數忠臣之心。
王渙被如狼似虎的侍衛拖出大殿時,仰天悲呼:
“陛下!不聽忠言,親信小人,自毀乾城。”
“臣恐不及見社稷傾覆之日矣!”
聲淚俱下,聞者無不恻然,卻無人再敢出聲。
流放了王渙,劉謹自覺“肅清”了朝堂,越發肆無忌憚。
宮室苑囿的享樂已不能滿足他日益扭曲的欲望。
他開始覺得後宮嫔妃雖然豔麗,卻太過馴服,缺乏“趣味”。
一日,他忽發奇想,命人備好最華麗的禦用馬車。
要“巡視洛陽街市,與民同樂”。
蘇讓等人自然極力奉承,清道淨街,前呼後擁。
然而,劉謹所謂的“與民同樂”,很快露出了猙獰面目。
馬車駛入繁華的東市,行人被迫跪伏道旁。
劉謹起初還覺新鮮,但見人群黑壓壓一片。
唯唯諾諾,毫無生氣,頓感乏味。
他忽命禦者催馬疾馳,沉重的包金車輪碾過未及完全躲閃的攤販貨物。
瓷罐碎裂,布匹撕裂,瓜果滾落一地。
人群驚呼躲避,場面混亂。
劉謹坐在高高車廂內,聽着下方的驚叫與哭喊。
看着人們倉皇奔逃的狼狽相,非但無絲毫愧疚。
反而哈哈大笑,覺得“有趣極了”!
“快!再快些!撞過去!”
他興奮地拍打着車廂,指向前方一處人群略微密集的街口。
馬車如脫缰猛獸,轟然沖過。
慘叫聲驟起,有腿腳不便的老者被撞倒。
有孩童與父母失散跌坐哭嚎,更有人被馬蹄踐踏,生死不知。
街面上一片狼藉,血跡斑斑。
劉謹卻撫掌大笑:
“妙!妙哉!看這些賤民驚慌失措。”
“如蝼蟻般奔逃,方顯朕天子之威!”
自此,“禦駕巡街”成了劉謹新的“娛樂”。
他不再滿足于驅車疾馳,更命随行侍衛手持長鞭。
抽打那些躲避不及或面露憤恨之色的百姓。
他甚至立下“規矩”:
凡禦駕所過,街道兩旁店鋪必須洞開大門。
家中若有年輕女子,必須立于門前“迎駕”,供他“觀賞”。
一次,馬車行至城西一處相對清靜的坊區。
劉謹瞥見臨街一戶人家窗前,有一少女正在繡花。
側影窈窕,面容清麗。
他當即喝令停車,指着那戶人家對蘇讓道:
“此女甚美,帶回宮去!”
蘇讓領命,帶人破門而入。
那少女已許配人家,其父乃一落魄書生。
聞知是皇帝要強納女兒,又驚又怒,跪地懇求:
“陛下!小女已許配東城張家,婚期在即。”
“求陛下開恩,饒過小女吧!”
劉謹在車中聽得不耐煩,冷笑道: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率土之濱,莫非王臣。”
“朕看上的,便是朕的!”
“敢有違逆,便是大不敬!”
一揮手,侍衛如狼似虎上前,将那哭喊掙紮的少女強行拖出。
塞入後面跟随的宮車。
老書生撲上來阻攔,被侍衛一腳踹倒。
吐血不止,不久便含恨而終。
街坊鄰裏,敢怒不敢言。
唯有以目送之,眼中盡是悲憤。
此類暴行,愈演愈烈。
若有女子或其家人堅決不從,
劉謹竟下令讓随行侍衛當衆對其施暴淩辱。
美其名曰“懲戒不敬,以儆效尤”。
洛陽城中,稍有姿色的女子。
人人自危,不敢輕易出門。
原本繁華的街市,因懼怕皇帝突然“巡幸”,也變得蕭條冷落。
怨憤之氣,如同地火,在洛陽城每一個角落悶燃。
劉謹并非不知民間有怨言,但他毫不在意。
他對蘇讓說:
“朕乃天子,天下萬物皆朕所有。”
“些許賤民,蝼蟻一般。”
“其怨其怒,何足道哉?”
“傳朕旨意,凡有敢非議朝政、怨怼朕者。”
“一經查實,立斃杖下!”
“朕倒要看看,誰的脖子,硬得過廷杖!”
血腥的鎮壓開始了。
宦官控制的耳目遍布街巷,稍有可疑言論。
便抓人拷打,屈打成招,然後當街杖斃。
一時間,洛陽城籠罩在白色恐怖之中,白日亦少人敢高聲語。
然而,
沉默之下,是更深的仇恨與即将爆發的熔岩。
內閣的隐忍與爆發很快就要到來。
如此荒淫暴虐,持續了近兩年。
隆安二年冬,洛陽迎來一場數十年未遇的大雪。
嚴寒凍死了許多無家可歸的流民,而皇宮之內。
卻依舊暖如春日,歌舞升平。
劉謹正與新納的“美人”在溫湯殿中嬉戲,殿外梅雪争妍。
在他看來,不過是助興的景致。
他并不知道,也未關心。
此刻的政事堂內,氣氛比殿外的冰雪更加寒冷肅殺。
以關、張、趙、李四家當代家主,或者說核心代表為首。
十餘位內閣重臣及部分在京的實權将領,正秘密集會。
燭火跳動,映照着他們或凝重、或憤怒、或決絕的面容。
關家代表、車騎将軍關彜,乃關羽直系後人。
他首先打破沉默,
他虎目圓睜,須發皆張。
壓低聲音卻難掩激憤:
“諸公!我等還能坐視否?”
“今上登基二載,倒行逆施,罄竹難書!”
“寵閹宦,亂朝綱;興土木,耗國帑。”
“掠民女,施暴行;禁言論,戮忠良……”
“如此君上,豈配再居九五?”
“再忍下去,非但我等家族百年勳業将毀于一旦。”
“這大漢兩百載江山,亦要斷送在此豎子之手!”
張家代表、衛尉張翼接口,聲音沉痛:
“先武宗、中宗兩代,艱難維持,方使社稷不絕如縷。”
“中宗末年,謝公安石公嘔心瀝血。”
“與民休息,稍複元氣。”
“豈料轉眼之間,便被這……這昏君敗毀至此!”
“北有苻堅厲兵秣馬,南有蠻夷伺機而動。”
“國內民怨沸騰如鼎沸。”
“再不決斷,恐有蕭牆之禍。”
“屆時玉石俱焚,悔之晚矣!”
趙家代表、光祿勳趙光嘆道:
“我趙氏世代忠良,從未有負漢室。”
“然今日之君,實非社稷之主。”
“效忠如此暴君,非但無益于國,反是助纣為虐。”
“諸公,當斷不斷,反受其亂!”
李家代表、宗正卿李胤。
乃李翊玄孫,李治曾孫。
他一直沉默聆聽,此刻緩緩開口。
聲音不大,卻帶着一種歷史的沉重感:
“諸公所言,皆是為國為民之正論。”
“胤每思及此,常憶我先祖文昭王當年創立內閣之初心。”
“正是慮及後世或有不肖之君,禍亂國家。”
“故設此制,以賢臣良輔共掌國政。”
“匡正君失,保社稷安泰。”
“今日之勢,豈非正應了先祖之遠慮?”
“若君主賢明,內閣自當盡心輔佐。”
“若君主昏暴如斯……”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衆人。
“內閣便當行‘非常之事’,以安天下!”
“此非篡逆,實乃遵文昭王遺制。”
“行伊尹、霍光之事,廢無道而立有道,存亡繼絕也!”
“李公所言極是!”
衆人紛紛點頭。
文昭王李翊的威望,在季漢臣民心中早已是近乎神祇的存在。
以他的制度為依據,行廢立之事。
在法理與道義上,便有了最堅實的支撐。
“然則,廢立之後,當立何人?”
有人提出關鍵問題。
李胤顯然早有思量,道:
“自當效文昭王故事,從宗室諸王中。”
“擇一賢明有德、能擔大任者。”
“需出身正而不驕,經歷世事而知民疾苦。”
“……有才智膽略而能納忠言。”
“諸位可有合宜人選?”
衆人低聲商議。
有提某王年長者,有提某王素有文名者,但皆覺不妥。
或與現有勢力牽連過深,恐難駕馭。
或才具平庸,難當大任。
此時,一位一直未發言的年輕官員。
出身寒門卻因才學被擢入內閣參議的侍中王鎮,忽然開口:
“下官嘗聞,彭城有一宗室。”
“名喚劉裕,字德輿。”
“其祖乃武宗之弟,受封彭城王。”
“然自文昭王削藩之策推行,其家世代遞減爵祿。”
“至劉裕之父,僅為一亭侯。”
“劉裕少年時家道已近中落,然其人不墜志氣。”
“躬耕讀書,習武演兵,文武兼修。”
“為人沉毅果決,明達事理,且深知民間甘苦。”
“嘗為游俠,結交豪傑,在鄉裏頗有俠義之名。”
“今歲不過二十有五,正當盛年。”
“或可……堪當大任?
“彭城劉裕?”
李胤等人聞言,陷入思索。
家道中落,遠離權力中心,無外戚強援。
此乃其“純”。
躬耕讀書,習武知兵,明達事理。
此乃其“賢”。
結交豪傑,有俠義氣,此其所“能”。
似乎……确是一個頗為理想的人選。
既系宗室近支,血統無虞。
又因家世衰微,易于控制。
更兼具才乾與聲望。
經過一番更為深入的秘密調查與權衡,衆人意見漸趨一致。
劉裕,被選定為新的皇位繼承人。
雷霆廢立。
隆安三年,正月十六。
上元燈節的餘韻尚存,洛陽城還沉浸在節日的慵懶中。
劉謹前夜與宦官美人們宴飲至深夜,此刻正在寝宮高卧。
突然,宮外傳來不同尋常的喧嘩與甲胄撞擊之聲。
劉謹被驚醒,煩躁地喝問:
“外面何人喧嘩?驚擾朕眠!”
話音未落,寝宮大門被轟然推開!
關彜、張翼、光、李胤等重臣。
身着朝服,卻按劍佩刀,在數百名精銳甲士簇擁下,昂然直入。
甲士迅速控制各處門戶,将驚慌失措的宦官宮女盡數驅趕拘押。
“你……你們……”
劉謹僅着中衣,赤足跳下龍榻,指着衆人。
又驚又怒,臉色煞白,“意欲何為?想造反不成?!”
李胤上前一步,面容肅穆。
展開一卷早已拟好的诏書,朗聲宣讀,聲音在空曠的寝殿中回蕩:
“皇帝劉謹,自嗣位以來。”
“昏聩暴虐,厥罪昭彰。”
“一曰寵信閹豎,紊亂朝綱。”
“二曰大興土木,耗費國帑。”
“三曰賣官鬻爵,敗壞吏治。”
“四曰強掠民女,穢亂宮闱。”
“五曰縱兵虐民,草菅人命。”
“六曰堵塞言路,屠戮忠良。”
“七曰罔顧邊患,弛廢武備……”
“上負祖宗之托,下悖兆民之望。”
“德不配位,天怒人怨!”
“今內閣依文昭王所定規制,會集群臣,公議已決。”
“廢劉謹皇帝之位,貶為海昏侯。”
“即日遷出宮禁,禁锢府邸!”
“不!朕是皇帝!朕是天子!”
“你們這些家奴!亂臣賊子!安敢廢朕!”
劉謹如同受傷的野獸般嘶吼起來,目眦欲裂。
“朕要誅你們九族!九族!”
關彜按劍厲聲道:
“天下者,非一人之天下,乃有德者居之!”
“陛下無德,豈能久竊神器?”
“昔日文昭王因太子劉璿無德,廢之而改立武宗皇帝,方有季漢百餘年延續。”
“今日我等,正是效法文昭王故事。”
“為江山社稷,行廢立存亡之舉!”
“何來亂臣賊子之說?”
“文昭王!又是那個老賊!”
劉謹徹底失去理智,破口大罵。
“就是他!搞出什麽狗屁內閣!”
“才讓你們這幫混賬東西,今日敢欺到朕的頭上!”
“沒有內閣,你們算什麽?”
“朕早該把你們全都……”
“住口!”
李胤勃然變色,厲聲打斷:
“海昏侯,時至今日,猶不知悔改,竟敢辱及文昭王!”
“胤今日方知,我先祖設立內閣。”
“實乃聖明燭照,高瞻遠矚!”
“正是慮及後世或有如陛下這般昏暴之君,若無內閣制度予以制約匡正。”
“則大漢江山,早已傾覆多時矣!豈能容你禍亂至今?”
這番擲地有聲的話語,如同最後的重錘。
擊碎了劉謹所有的狂悖與幻想。
他頹然跌坐在地,看着周圍那些冰冷而決絕的面孔。
看着寒光閃閃的刀劍,終于意識到。
自己的帝王生涯,已然到頭。
但他仍不甘心,兀自喃喃咒罵不休,狀若瘋癫。
“帶下去!”
李胤一揮手。
甲士上前,将已無力掙紮、只剩謾罵的劉謹拖出寝宮。
剝去象征皇帝身份的服飾,塞入一輛準備好的青布小車。
徑直送往早已安排好的、形同囚牢的“海昏侯府”。
其寵信的宦官蘇讓等首惡,亦被一并擒拿。
稍後審明罪狀,盡數處決。
一場近乎宮廷政變的廢立,在極短的時間內,以雷霆萬鈞之勢完成。
由于準備充分,行動果決。
且劉謹早已盡失人心,宮中宮外竟無太大波瀾。
‘’消息傳出,洛陽百姓先是驚愕。
旋即竟是暗自松了口氣,甚至有坊間悄悄燃放爆竹以示慶賀者。
廢帝已畢,接下來便是擁立新君。
政事堂再次成為權力核心。
這一次,與會者更多,氣氛卻相對平和。
目标已然明确。
李胤作為宗正卿兼李翊後人,主持議立:
“海昏侯既廢,國不可一日無君。”
“今公推彭城劉裕,德才兼備,可承大統。”
“諸公以為如何?”
關彜、張翼、趙廣等皆已通過氣,紛紛表态支持:
“劉裕賢名素著,堪為人君。”
“彭城王之後,血統尊貴。”
“且家世清簡,正是佳選。”
“當效中宗皇帝故事,迎立新君,再開新局。”
無人反對。
劉裕的“清白”背景與良好名聲,在此刻成了最大的優勢。
既能讓各方勢力,尤其是擔心再來一個難以控制之君的老牌家族放心。
也能迎合天下期盼“明君”的民心。
決議即定,立刻以內閣名義。
發布公告天下,詳陳廢帝劉謹之罪。
闡明迎立彭城劉裕之由。
并派出了以李胤為首、關張趙等家重臣為輔的龐大使團。
攜帶玺绶诏書,前往彭城,恭迎新君入京。
與此同時,
關于劉裕的更多信息也被有意無意地傳播開來。
其少年困頓而勵志,文武雙全,仁俠好義,明曉民瘼……
一個近乎完美的“中興之主”形象,在官方與民間的共同塑造下,迅速清晰起來。
承載着這個歷經滄桑的王朝,對下一個百年的全部期待。
北邙山上的積雪尚未完全消融,洛水已開始解凍。
汩汩流淌,帶着殘冰,奔向未知的遠方。
未央宮再次空懸的帝座,等待着它的新主人。
而這一次,擁立他的力量,不再是某個權臣的私心。
而是整個帝國統治階層在危機面前的集體抉擇。
季漢的歷史車輪,在經歷了一段短暫而暴虐的歧路後。
再次被強力扳回了它固有的、強調“共治”與“平衡”的軌道上。
只是車上的人與前方的路,都已大不相同。
劉裕,這個來自彭城、帶着泥土氣息與江湖豪氣的宗室子弟。
即将踏上洛陽的禦道,而他面臨的。
将是一個內憂外患交織、皇權與內閣關系微妙、北方強敵虎視眈眈的複雜局面。
屬于他的時代,即将在隆安三年的早春,拉開序幕。
而本應該來到王朝末期的季漢王朝,在走過兩百年的歲月後。
竟在這危急關頭,展現出了強大的韌性。
後世的史學家,聲稱這是李翊創立的體系下,
其所展現的“制度”的優越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