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十:大唐氣象:李氏的崛起之路(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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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十:大唐氣象:李氏的崛起之路
景和二年的冬天,格外漫長而酷寒。
凜冽的朔風仿佛自極北冰原席卷而下,一路呼嘯。
掃過黃河,漫過中原,直撲洛陽宮城。
未央宮的琉璃瓦上覆着經冬不化的厚厚積雪,檐角冰棱如劍。
在慘淡的日光下泛着森森冷光。
宮內雖有地龍與炭火,卻驅不散那股從每個人心底滲出的寒意——
那是一種對于江河日下、國事蜩螗的深切不安。
以及對于禦座之上那位荒唐天子日漸暴戾無常的恐懼。
臘月将盡,一份來自青州的緊急奏表。
如同投入死水潭中的巨石,在沉寂而壓抑的朝堂上激起了劇烈波瀾。
青州刺史王弼,以血淚之辭。
控訴徐州刺史高歡“無故興兵,侵我疆界,掠我子民,破我城邑,形同叛逆”。
懇請朝廷“速發天兵,剿此兇頑,以正綱紀”。
紫宸殿內,炭火噼啪。
劉揚高踞禦座,身着赤黃常服,頭戴通天冠。
冠纓下那張原本還算得上俊朗的臉,如今因縱欲與暴怒而顯得浮腫蒼白。
眼袋深重,眸子裏時常閃爍着一種乖戾而渙散的光。
他草草閱罷奏表,随手擲于丹墀之下,冷笑道:
“高歡?便是那個鮮卑奴仆出身的徐州刺史?”
“好大的狗膽!王弼雖庸碌,亦是朝廷命官。”
“青州乃漢家疆土,豈容此等胡虜賤種肆意踐踏!”
他聲音尖利,在空曠的大殿中回蕩,“拟诏!嚴斥高歡悖逆。”
“令其即刻退兵,歸還所侵之地,自縛赴洛陽請罪!”
“若有遲疑,朕當遣大軍讨之,定教其灰飛煙滅!”
階下侍立的幾位大臣面面相觑,皆從對方眼中看到深深的憂慮。
中書令王儉,年過六旬。
三朝老臣,須發皆白。
此刻不得不硬着頭皮出列,躬身奏道:
“……陛下息怒。”
“高歡雖出身寒微,然近年據徐州,頗能撫士恤民。”
“帳下亦聚集了不少骁勇之輩,其勢已成,不可小觑。”
“且……”他略微停頓。
偷眼觑了觑皇帝臉色,方繼續道:
“且如今河北冀州之地,爾朱榮家族叛亂方熾,聲勢浩大。”
“朝廷正需倚仗四方鎮将協力平叛。”
“若此時對高歡逼迫過甚,恐生肘腋之變……”
“王公此言差矣!”
另一側,禦史中丞沈約疾言厲色打斷。
“高歡無故攻伐鄰州,此乃藐視朝廷、破壞綱紀之舉!”
“若因其勢大便姑息縱容,則天下藩鎮皆可效仿,朝廷何存?”
“法度何在?!”
“爾朱榮之叛在河北,高歡之惡在徐青。”
“豈可因一患而縱容另一患?陛下聖明獨斷。”
“正宜嚴诏斥責,以儆效尤!”
劉揚聽着兩邊争論,愈發煩躁。
他近日新得一名胡姬,妖嬈善媚。
正盤算着如何再尋些新奇玩物讨其歡心,哪耐煩理會這些地方武将的争鬥。
揮揮手,不耐煩地道:
“罷了!就依前議。”
“下诏嚴責高歡,命其退兵請罪。”
“至于爾朱榮……令高歡戴罪立功。”
“速速率本部兵馬北上,平定冀州之亂!”
“若再敢推诿,兩罪并罰!”
他自覺此乃恩威并施的妙策,既能維護朝廷體面。
又能驅使高歡這頭“胡虜鷹犬”去撕咬另一群叛賊。
诏書快馬加鞭,送至徐州刺史府時,已是景和三年初春。
彭城的春意,比洛陽來得稍早。
庭中柳條已綻出鵝黃嫩芽,然刺史府議事廳內的氣氛,卻比嚴冬更凝肅。
高歡踞坐主位,年約四旬。
身形并不十分魁偉,甚至略顯清癯。
然面龐棱角分明,鼻梁高挺。
一雙細長的眼睛開阖之間精光內蘊,顧盼自雄。
既有胡人的悍銳,又浸染了漢家士族的深沉氣度。
他緩緩放下那份措辭嚴厲的诏書。
指尖在冰冷的絹帛上輕輕劃過,嘴角勾起一抹似譏似諷的弧度。
下首謀士陳元康,青衣博帶,面容清瘦,目光沉靜如水。
他略一沉吟,拱手道:
“明公,朝廷此诏,看似斥責。”
“實則外強中乾,色厲內荏。”
“劉揚小兒,昏暴之名播于天下,其令不行于洛陽城外久矣。”
“”今強令明公退兵請罪,卻又急催北上平叛。”
“此乃自相矛盾,進退失據之舉。”
高歡“唔”了一聲,不置可否,只道:
“以長猷之見,該當如何?”
陳元康趨前一步,聲音壓低,卻字字清晰:
“明公韬光養晦,經營徐方,非為久居人下。”
“今青州王弼,庸才耳。”
“取之易如反掌,豈可因一紙空文而棄?”
“然朝廷雖暗,名分猶在。”
“公然抗旨,恐予人口實。”
“不若……待價而沽。”
“待價而沽?”
高歡眼中精光一閃。
“正是。”陳元康颔首,“朝廷既欲明公北擊爾朱榮,則必有求于明公。”
“明公可暫緩青州之事,先接诏以示恭順。”
“然接诏之後,不妨遣使赴洛。”
“陳明‘苦衷’:青州刺史王弼,如何狂悖不法,侵擾邊民。”
“明公乃‘不得已’而‘自衛還擊’,一片忠心,天日可表。”
“随後……便可向朝廷,稍提些‘分憂’之需了。”
高歡撫掌大笑:
“……長猷真吾之子房也!”
“好一個‘自衛還擊’,好一個‘分憂之需’!”
笑聲漸歇,他目光轉冷。
“只是,該要個什麽‘價碼’,方配得上我高某人為他劉家江山流血拼命?”
陳元康微笑:
“明公已領徐州,青州亦在囊中。”
“不若……請封‘齊國公’,假節钺,總督青徐軍事。”
“如此,名正言順。”
“囊括二州,根基可固。”
數日後,高歡使者抵達洛陽,依計呈上表章。
表文中,高歡将自己描繪成忍辱負重、忠貞不二的邊臣。
将攻伐青州說成是“被迫反擊”“肅清奸佞”。
而對朝廷平叛之命,則表示“敢不效死”?
只是在末尾,委婉提及“唯望陛下體念邊臣勞苦,将士效命之誠。”
“賜以齊國公之爵,假以青徐節钺。”
“則臣必當竭盡驽鈍,北掃妖氛,以報天恩”。
這份表章送達時,劉揚正在西苑與宮人戲耍。
聞奏大怒,将手中玉杯狠狠掼碎于地:
“高歡狗奴!一介胡虜賤種,安敢與朕讨價還價!”
“齊國公?他也配!”
“傳旨,鎖拿其使,朕要禦駕親征,踏平徐州!”
左右近侍噤若寒蟬。
還是聞訊趕來的王儉、沈約等重臣,苦勸良久。
王儉老淚縱橫:
“陛下!萬萬不可沖動啊!”
“冀州爾朱榮,擁衆號稱二十萬。”
“已連破州郡,截斷河北漕運。”
“若其勢再張,則洛陽以北,恐非國家所有!”
“高歡雖跋扈,然其兵鋒甚銳,可用以制衡爾朱氏。”
“今其求爵位,雖屬狂妄。”
“然相較于冀州失陷、社稷傾危。”
“孰輕孰重?陛下三思!”
沈約雖不喜高歡,此刻也知利害,補充道:
“陛下,高歡所請,不過虛名。予”
“其齊國公號,令其領青徐。”
“彼必感‘恩’,傾力北向。”
“待其與爾朱榮兩虎相鬥,無論孰勝孰負,必皆元氣大傷。”
“屆時朝廷再以王師臨之,或可坐收漁利。”
“此乃驅狼鬥虎、以賊制賊之上策也!”
劉揚暴怒稍息,聽着大臣們剖析利害。
尤其是“兩虎相鬥”“坐收漁利”之語,終于觸動了他那根只關心自身權位安危的神經。
他陰沉着臉,在殿中煩躁地踱了幾步,最終恨恨道:
“便依卿等所奏!拟诏,封高歡為齊國公。”
“加侍中,都督青徐諸軍事。”
“令其克日北上,平定爾朱榮之亂!”
“若再敢推诿或作戰不力,朕必族之!”
使者帶回诏書與印绶,高歡在彭城受封,禮儀周全。
臉上并無過多喜色,只對心腹淡淡道:
“劉揚小兒,倒還識得幾分時務。”
自此,高歡名正言順兼領青徐二州。
厲兵秣馬,準備北征。
景和三年二月,春寒料峭。
高歡留部分兵力鎮守青徐,親率三萬精銳北上。
他治軍極嚴,號令分明,更深知民心向背之重。
行軍所過,明令士卒不得踐踏麥田,不得擅取民物。
一次,戰馬受驚,險些闖入田壟。
高歡親自下馬,勒緊缰繩,徒步牽行。
此事傳開,河北民間紛紛傳言:
“高公愛民如子,真乃仁義之師。”
雖仍有士族鄙其胡族出身,然普通百姓生計艱難。
但求安穩。
對這位軍紀嚴明、似乎能帶來秩序的将軍,不免生出幾分期待。
二月末,高歡軍前鋒抵達信都附近,與爾朱榮部遭遇。
爾朱榮自恃兵多将廣,親率大軍來戰,氣焰嚣張。
高歡登高觀陣,見敵軍雖衆。
然隊列稍顯散漫。
冷笑一聲,喚來麾下頭號猛将高敖曹。
高敖曹,渤海蓨縣人。
身長八尺,姿貌雄傑。
膂力絕倫,尤善馬槊,有萬夫不當之勇。
時人譽之為“當世項王”,言其勇武不下于昔年關羽、張飛。
聞高歡召喚,他甲胄铿锵。
大步而來,聲如洪鐘:
“主公有何吩咐?”
高歡指向前方煙塵滾滾的爾朱榮軍陣:
“賊勢雖衆,陣列不整。”
“吾欲挫其銳氣,非将軍不可。”
高敖曹雙目圓睜,慨然道:
“末将願為前鋒,取爾朱榮首級獻于麾下!”
言罷,不待高歡多言,翻身上馬。
倒提丈八長槊,率本部數千精騎。
如一道黑色鐵流,轟然撞入爾朱榮軍陣!
但見高敖曹一馬當先,手中長槊舞動如輪。
所過之處,人仰馬翻,血雨紛飛。
爾朱榮軍中偏将、校尉迎上前者。
往往未及三合,便被挑落馬下。
高敖曹怒吼連連,在敵陣中左沖右突,如入無人之境。
直殺得敵軍心膽俱裂,陣腳大亂。
高歡見時機已到,揮動令旗,全軍壓上。
爾朱榮軍本就被高敖曹沖得七零八落,再遭大軍沖擊。
頓時潰不成軍,丢盔棄甲而逃。
此役,高歡以少勝多,于廣阿大敗爾朱榮。
俘獲五千餘人,軍威大震。
爾朱榮敗退後,收攏潰兵,仍聚衆十餘萬。
盤踞邺城一帶,勢力猶存。
高歡乘勝進軍,命大将封隆之留守邺城以為後援。
自率主力進至紫陌紮營。
此時,高歡面臨的形勢依然嚴峻:
戰馬不足兩千,總兵力不過三萬。
而對面爾朱榮糾合餘部及援軍,號稱二十萬之衆,兵力懸殊。
紫陌大營,中軍帳內,燈火通明。
高歡召集衆将議事,氣氛凝重。
諸将皆知敵衆我寡,面露憂色。
高歡環視帳下,目光最後落在陳元康身上:
“長猷,敵我懸殊,如之奈何?”
陳元康沉吟道:
“兵在精,不在多。”
“在謀,不在勇。”
“爾朱榮連敗,其衆雖多,心已搖。”
“我軍新勝,士氣正旺,然不可硬撼。”
“當出奇計,置之死地而後生。”
高歡擊節:“善!如何置之死地?”
陳元康緩步至帳中簡陋沙盤前,以手指點:
“紫陌以北,韓陵一帶,地勢略狹。”
“明公可引軍至此,背靠河汊。”
“以牛驢辎重連環,阻塞退路。”
“結成圓陣,示将士以無退之志。”
“然後,分兵三路:——”
“明公自領中軍,高敖曹将軍領左軍,高岳将軍領右軍。”
“中軍先接戰,許敗不許勝,誘敵深入。”
“待敵軍主力被我中軍吸引,陣型拉長。”
“高岳将軍率精騎自右翼突襲其側,斛律敦将軍收拾散卒自後夾擊。”
“高敖曹将軍則率最精銳之騎兵,攔腰橫擊,直搗中堅!”
“三面合圍,敵必大亂。”
高敖曹聞言,虎目放光:
“此計大妙!末将願領橫擊之任!”
高歡拍案定計:
“便依長猷所言!傳令三軍。”
“明日移營韓陵,依計行事!”
“此戰有進無退,有死無生!”
“功成,則河北定矣。”
“若敗,高某與諸君共赴黃泉!”
衆将熱血沸騰,轟然應諾:
“願随明公死戰!”
次日,韓陵原野,寒風肅殺。
高歡依計布下圓陣,以車輛、辎重。
乃至牛驢相連,堵住後方。
三萬将士,皆知身後無路。
唯有一戰求生,故人人目露決絕,握緊兵刃。
爾朱榮見高歡自陷絕地,以為其計窮,大笑曰:
“高歡自尋死路耳!”
遂揮動大軍,漫山遍野壓來。
大戰爆發。
高歡親率中軍迎戰爾朱榮主力,厮殺慘烈。
中軍漸漸不支,向後緩退。
爾朱榮侄子爾朱兆見狀,以為有機可乘。
率精銳直撲高歡帥旗所在,攻勢如潮。
高歡中軍陣線岌岌可危。
就在此時,右軍高岳率五百鐵騎。
如離弦之箭,自側翼猛然插入爾朱兆軍腰部!
這五百騎皆是百裏挑一的悍卒,趁敵不備。
頓時将爾朱兆軍陣沖開一個缺口。
緊接着,奉命收拾後路的斛律敦,已重整了部分潰散兵卒。
自爾朱兆軍後方吶喊殺來!
爾朱兆軍突遭兩面夾擊,陣勢微亂。
而真正決定勝負的一擊,來自左軍。
只聽一聲霹靂般怒吼,高敖曹身披重甲,手持長槊。
率領一千餘最精銳的騎兵。
如同燒紅的巨刃切入奶油,自戰場左翼橫沖而入。
直插爾朱榮中軍本陣!!
高敖曹所向披靡,擋者無不斃命。
頃刻間便殺到爾朱榮帥旗附近。
爾朱榮軍本就被高歡中軍吸引,又被高岳、斛律敦牽制。
側翼空虛,被高敖曹這雷霆一擊徹底打亂指揮中樞。
頓時全線動搖!
高歡見時機成熟,揮劍大喝:
“賊軍已亂,全軍突擊!”
本在後退的中軍将士聞令,返身死戰。
三路兵馬內外夾攻,爾朱榮二十萬大軍竟土崩瓦解。
兵敗如山倒,自相踐踏,死者無數。
爾朱榮在親衛拼死保護下,僅以身免。
狼狽逃往秀容。
韓陵一戰,高歡以三萬破二十萬,名動天下!
河北士民,震駭之餘,亦不免生出“天命或許有歸”的朦胧念頭。
高歡乘勝掃蕩冀州,不久便傳檄而定,盡收河北膏腴之地。
消息傳回洛陽,朝野再次巨震。
此番震動,遠非先前可比。
高歡已非僅僅占據青徐的邊鎮悍将,而是手握重兵、平定大亂、盡收河北的當世枭雄!
其威望如日中天。
緊接着,高歡新的奏表送至:
先是例行公事般報捷,陳述平叛之功。
随後,筆鋒一轉——
“然臣每念及朝廷多艱,主上宵旰,恨不能分憂于萬一。”
“今河北初定,百廢待興。”
“四夷猶伺,非有重望不足以鎮撫。”
“臣鬥膽,伏乞陛下體念微勞。”
“賜臣以丞相之位,總領百官。”
“封齊王之爵,藩屏北疆。”
“如此,則臣必當鞠躬盡瘁。”
“外禦強虜,內安黎庶,以報陛下浩蕩天恩于萬一。”
“異姓王!”
“活着封王!”
“大丞相!”
這些字眼如同驚雷,在洛陽宮闱、朝堂、坊間炸響。
自季漢開國,高祖劉邦白馬之盟“非劉氏而王,天下共擊之”。
雖未明言,然已成潛規。
三百年來,唯一得享王爵之榮的異姓。
‘’唯有關羽死後追封的“武安王”,以及李翊死後追封的“文昭王”。
生前封王?
從未有過!
高歡此請,不啻于公然挑戰劉漢皇室最根本的禁忌與尊嚴!
紫宸殿內,劉揚的咆哮聲幾乎掀翻殿頂:
“高歡逆賊!欺朕太甚!”
“朕要将他碎屍萬段!!”
“點兵!點兵!朕要禦駕親征。”
“親提虎狼之師,踏平河北,生啖此獠之肉!”
他面目猙獰,雙目赤紅,拔出腰間佩劍。
胡亂揮舞,吓得內侍宮娥癱軟在地。
以王儉為首的重臣們再次匍匐苦谏。
王儉叩首泣血:
“陛下!萬萬不可啊!高歡新破爾朱榮。”
“挾大勝之威,手握河北精兵,其勢正如烈火烹油!”
“此時若興兵讨伐,勝負難料!”
“且……且師出無名啊陛下!”
“高歡畢竟有平定爾朱榮大亂之功,天下皆知。”
“若因其求封王爵便大加撻伐,恐令天下将士寒心,四方藩鎮離心!”
“難道就任他裂土封王,騎到朕頭上來嗎?!”
劉揚嘶吼道。
一直沉默的尚書右仆射謝朓,此刻緩緩開口。
聲音冷靜得近乎冷酷:
“……陛下息怒。”
“高歡固是豺狼,然其爪牙已利,不可遽觸。”
“然豺狼之屬,并非僅此一頭。”
劉揚一怔:
“此言何意?”
謝朓道:
“陛下可記得,隴西、山西之間——”
“還有一頭蟄伏已久的猛虎?”
“李氏?李虎?”劉揚蹙眉。
“正是。”
謝朓眼中閃過算計的光芒。
“李虎雖表面恭順,然其勢力悄然擴張。”
“橫跨隴西、山西,其志不小。”
“且冀州,本是李氏祖地。”
“李氏素來視河北為禁脔。”
“今高歡盡占河北,李氏豈能甘休?”
“陛下何不……順水推舟?”
王儉似有所悟:
“謝公之意是……”
謝朓道:
“高歡所求,無非名位。”
“陛下不妨暫且許之,封其為大丞相、齊王,令其世鎮河北。”
“此一來可安其心,二來……”
“則可密遣心腹,攜诏前往晉陽,面見李虎。”
“诏書中可痛陳高歡跋扈,竊據河北,藐視朝廷,更辱及李氏祖地。”
“今朝廷無力制衡,特密诏唐國公。”
“許以事成之後,割河北之地相酬。”
“令其起兵‘清君側’,讨伐‘國賊’高歡。”
“如此,二虎相争,必有一傷。”
“……甚或兩敗俱傷。”
“屆時朝廷再以王師北上,名正言順,收取漁利。”
“則高歡可除,李氏亦可削弱。”
“河北重歸朝廷掌握。”
“豈非一石三鳥?”
劉揚聞言,暴怒之色漸退,眼中放出異樣光彩,撫掌道:
“妙!妙計!便依謝卿所言!”
“拟诏,封高歡為大丞相、都督中外諸軍事、齊王。”
“加殊禮,許其世襲定州刺史。”
“另……拟密诏一份,遣可靠之人。”
“星夜送往晉陽,交予李虎!”
景和三年五月,
兩份截然不同、卻都足以攪動天下風雲的诏書,自洛陽發出。
一份明發天下,将高歡捧上了人臣極位的巅峰。
另一份則密封于金匣之內,由數名死士護送。
潛入夜色,馳向西北方的晉陽。
同月,窮途末路的爾朱榮在秀容兵敗。
被部将所逼,自缢而亡。
其大将慕容紹宗,攜爾朱榮妻子及剩餘部衆,向高歡請降。
高歡親自出營迎接,執其手慰勉道:
“将軍各為其主,忠義可嘉。”
“往事已矣,今後願與将軍共安天下。”
不僅赦其罪,更厚加賞賜,委以重任。
慕容紹宗感佩涕零,河北士民聞之。
愈發贊嘆高歡之氣度與仁厚。
一時間,高歡麾下謀臣如雨,猛将如雲。
河北歸心,俨然已具一方霸主之實。
齊王府前,車馬絡繹,賀者盈門。
而高歡本人,于志得意滿、接受四方朝賀之際。
那雙細長而深邃的眼眸,卻時常越過繁華的邺城。
望向更南方那迷霧籠罩的洛陽。
以及更西方那雄踞晉陽、沉默如山的隴西李氏。
天下這盤棋,到了最關鍵的中盤搏殺。
他知道,真正的對手,或許才剛剛浮出水面。
……
盛夏,唐國公府承運堂內。
地龍早已停燒,四角放置着巨大的冰鑒。
絲絲寒氣氤氲,卻未能完全驅散堂中那股沉凝而緊繃的氣氛。
李虎踞坐于胡床之上,身着一襲素色葛袍。
須發雖已大半霜白,然腰背挺直如松。
目光沉靜地注視着面前漆案上并排放置的兩份诏書。
一份明黃絹帛,以泥金書寫。
乃是朝廷明發天下、冊封高歡為大丞相、齊王的煌煌诰命。
另一份則用玄色錦囊密封。
內裏是一道言辭懇切、甚至帶着幾分“痛心疾首”之意的密诏。
出自皇帝劉揚“親筆”。
歷數高歡竊據河北、目無君上、辱及李氏祖地之“罪狀”。
懇請唐國公“念及漢室三百年恩義,顧念文昭王冀州遺澤”。
起兵“清君側”,并許以事成之後。
“河北之地,盡歸唐國”。
堂下,核心文武濟濟一堂。
左首以李元忠為首,這位李虎的族侄兼心腹謀士。
年約四旬,面容清癯,三縷長髯。
此刻眉頭深鎖,目光在那兩份诏書上反複逡巡。
右首則是宇文泰、賀拔岳、獨孤信等将領。
皆甲胄未除,風塵仆仆。
顯然是從各處防地緊急召回。
空氣中彌漫着一種混雜了驚疑、憤慨、野心與謹慎的複雜情緒。
李元忠率先打破沉寂,他輕咳一聲,拱手道:
“……國公明鑒。”
“朝廷此計,可謂陽謀,亦是毒計。”
“明面上将高歡捧至極位,看似荒唐。”
“實則乃驅虎吞狼、坐山觀鬥之策。”
“這道密诏……”
他指尖虛點那玄色錦囊,嘴角泛起一絲冷笑。
“更是将‘二虎相争’之謀,赤裸裸擺于臺面。”
“高歡新滅爾朱榮,聲威正盛。”
“盡收河北勁卒,其勢如日中天。”
“此時令我唐國與之争鋒,無論勝敗,損耗皆在我方。”
“朝廷坐收漁利之心,昭然若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