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十:大唐氣象:李氏的崛起之路(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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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忠之見,此诏……不妨虛與委蛇,暫緩應之。”
“且觀河北與洛陽後續變化。”
他話音方落,武将席中便有人冷哼一聲。
賀拔岳性急,按捺不住道:
“元忠先生未免太過謹慎!”
“高歡不過一鮮卑部酋,僥幸趁亂得勢,何足道哉?”
“冀州乃文昭王龍興布政之地,天下誰人不知李氏與冀州淵源?”
“豈容此等僭越之徒長久盤踞?朝廷雖不懷好意。”
“然‘清君側’之名,師出有名。”
“收複祖地,更是大義所在!”
“末将願為先鋒,提一支勁旅。”
“直搗邺城,擒高歡獻于麾下!”
獨孤信亦颔首附和:
“……賀拔将軍所言不差。”
“高歡雖勝爾朱榮,然韓陵之戰,亦有僥幸。”
“我唐國将士久經戰陣,隴西、并州豪傑歸心。”
“未必便怕了他。”
“且……”他眼中閃過一絲銳芒。
“若能趁此機會,名正言順拿下河北。”
“則我唐國橫跨隴西、山西、河北。”
“據山河之險,擁天下之腹心,大勢可成!”
“豈能因朝廷算計,便畏首畏尾,坐失良機?”
衆将議論紛紛,主戰之聲漸高。
李虎始終沉默,一手緩緩捋着颌下長須,目光幽深。
仿佛透過眼前的紛争,看到了更遠的棋局。
他自然深恨高歡占據冀州,那不僅是戰略要地。
更是李氏一族榮耀記憶所系、精神圖騰所在。
文昭王李翊當年以冀州為基,輔佐昭武。
肇造季漢,此等淵源,早已融入血脈。
讓高歡這等出身之人竊據此地,于他而言,确如骨鲠在喉。
然李元忠的擔憂,他何嘗不知?
高歡絕非易與之輩,其能于群雄并起中迅速崛起。
吞并青徐,橫掃河北,絕非僅憑運氣。
朝廷此計歹毒,正在于無論李氏是否接招,都已陷入被動。
接招,則不免與高歡死磕,為他人作嫁。
不接,則坐視祖地被占,威望受損。
且可能被朝廷冠以“坐視國賊”“不顧祖地”的惡名。
正當他權衡利弊、沉吟未決之際。
堂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而穩健的腳步聲,伴随着甲葉铿锵之音。
一名年輕将領風塵仆仆,大步踏入堂中。
此人年約二十七八,身材魁梧,面容剛毅。
眉宇間與李虎有五六分相似,顧盼之際自有一般剽悍英武之氣。
正是李虎第三子,
常年統兵在外、鎮撫隴西羌氐的李昞。
“父親,諸位叔伯,昞回來了!”
李昞聲如洪鐘,向李虎及衆人抱拳行禮。
他甲胄上尤帶征塵,臉頰有一道未愈的淺淺血痕。
更添幾分悍勇之色。
李虎見到愛子,嚴峻的面容稍霁,微微颔首:
“……回來了便好。”
“隴西情勢如何?”
李昞朗聲道:
“幸不辱命!盤踞枹罕的燒當羌酋帥梁企,已被兒陣斬!”
“餘部或降或散,隴西諸羌皆已震懾,短期內應不敢再犯。”
“河西商路,已然暢通。”
語氣中帶着幾分平定邊患後的豪情與自信。
李虎眼中露出贊許之色:
“……善。”
“我兒辛苦了。”
侍立一旁的李虎次子李真,與李昞素來親厚。
此刻上前拍了拍弟弟的肩膀,笑道:
“三弟此番又立大功!”
“父親方才正為大事憂心,你回來得正是時候。”
李昞環視堂內凝重氣氛,又見案上兩份刺目的诏書。
心知有異,當即問道:
“可是洛陽又有變故?抑或……河北高歡?”
李虎示意他近前,将兩份诏書內容。
以及方才衆人争論,簡略告知。
李昞聽罷,濃眉驟然擰起。
眼中迸出銳利的光芒,如同被觸動了逆鱗的猛虎。
他猛地轉身,面向李虎,聲音因激動而略顯高亢:
“父親!高歡賊子,安敢如此!”
“冀州乃文昭王心血所聚,我李氏世代精神所系。”
“豈是此等寒門胡虜可以觊觎染指之地?”
“朝廷縱有算計,然‘清君側’乃大義名分,收複祖地更是天經地義!”
“若坐視不理,我李氏還有何顏面立于天地之間,他日有何面目見文昭王于九泉?”
他踏步向前,單膝跪地,抱拳請命:
“父親!高歡不過一時僥幸,竊據高位。”
“觀其用兵,雖有小智。”
“然器局狹小,絕非成大事之人!”
“兒不才,願提隴西精銳,東出小關。”
“父親取下高歡首級,收複冀州故土!”
“必教天下人知曉,李氏之地,非宵小可占!”
李昞這番慷慨激昂之詞,如同烈火烹油,瞬間點燃了堂內本就高漲的主戰情緒。
宇文泰本就傾向出兵,此刻亦出列。
與李昞并肩而立,沉聲道:
“國公,三公子所言極是!”
“高歡雖勝爾朱榮,然韓陵之戰,亦有取巧。”
“我唐軍久經沙場,将士用命,未必輸他。”
“泰願輔佐三公子,共擊此獠。”
“以彰我唐國之威,複我李氏之榮!”
賀拔岳、獨孤信等将亦紛紛請戰,聲震屋瓦。
李虎看着跪伏于地、目光灼灼的幼子。
又掃視群情激奮的衆将,心中那架權衡利弊的天平。
終于因血脈中的榮辱感與收複祖地的強烈沖動,發生了傾斜。
他深知此戰風險,但李昞的銳氣與宇文泰的沉穩相結合,或許真能創造奇跡。
更重要的是,正如李昞所言。
有些東西,關乎家族尊嚴與歷史記憶,不容退讓。
他深吸一口氣,正欲開口決斷。
目光卻落在李昞風塵仆仆卻難掩興奮的臉上,忽然想起一事。
語氣不由得緩和下來,帶上了幾分屬于父親的關切:
“昞兒,你拳拳之心,為父知之。”
“然……你出征隴西數月,可知你房中之事?”
“你房中夫人,身懷六甲已近八月,算來産期不遠。”
“你即将為人父,此時再統兵遠征。”
“是否……”他頓了頓,“是否該留駐晉陽,陪伴妻兒?”
“為父……還等着抱這個孫兒呢。”
此言一出,堂內氣氛微妙地一滞。
李昞顯然也愣了一下,眼中閃過一絲對妻兒的挂念。
但随即被更強烈的建功立業之心覆蓋。
他擡起頭,神色堅定:
“父親!大丈夫生于亂世,當提三尺劍,立不世之功。”
“安能眷戀于閨閣之內,溫柔之鄉?”
“孩兒立志,要在戰場上博取功名。”
“為李氏開疆拓土,方不負此生!”
“至于家中……”
他略微一頓,語氣放緩卻依舊決絕。
“夫人深明大義,必能體諒。”
“且父親膝下早已兒孫繞膝,不差昞這一個。”
“待孩兒平定高歡,收複冀州,凱旋之日。”
“再抱吾兒,共享天倫,豈不更美?”
李虎望着兒子年輕而執拗的面龐,知他心意已決,再勸無益。
心中雖有不舍與隐隐擔憂,但那股被激起的豪情與收複祖地的渴望,終究占了上風。
他沉默片刻,終是長長吐出一口氣,沉聲道:
“既如此……便依你等所奏。”
“李昞為主将,宇文泰為副。”
“統隴西、并州精銳五萬,即日籌備,東出讨伐高歡!”
“務必……旗開得勝,揚我李氏威名!”
“謹遵唐公之命!”
李昞與宇文泰齊聲應諾,聲震梁宇。
李昞眼中閃爍着興奮與必勝的光芒,而宇文泰則面色沉毅,深知肩上責任重大。
決議既下,晉陽這臺龐大的戰争機器立刻高效運轉起來。
糧秣辎重,兵甲馬匹,從各處倉廪武庫調集。
将領遴選,士卒編伍,緊鑼密鼓進行。
李昞與宇文泰晝夜籌劃,研究地圖,推演戰術。
而那道來自洛陽的密诏,則被李虎“恭謹”地回複。
言辭謙卑地表示“必當竭盡全力,為國除奸,為祖雪恥”。
實則将朝廷也納入了自己“師出有名”的算計之中。
七月流火,大軍誓師東進。
旌旗蔽日,刀槍如林。
五萬唐軍精銳,帶着隴西的悍勇與并州的堅韌。
如同一條蓄勢已久的蒼龍,昂首向東。
直指黃河對岸那片被高歡占據的、名為冀州的豐饒之地與精神故土。
消息很快傳到邺城。
齊王府中,高歡正與陳元康、慕容紹宗、高敖曹、高岳等心腹商議北巡幽燕事宜。
聞報李虎遣其子李昞與大将宇文泰率軍來攻。
先是一怔,随即放聲大笑。
“李虎老兒,終于坐不住了!”
高歡撫掌,眼中閃過一絲意料之中的譏诮。
“什麽‘清君側’,什麽‘複祖地’。”
“不過是想趁我河北新定,來搶地盤罷了!”
“也好,正愁無名目收拾這盤踞西北的宿敵,他倒自己送上門來!”
他雖笑,神色卻迅速轉為冷厲。
“李昞乳臭未乾,宇文泰雖有些能耐。”
“終究是邊地将領,未曾經歷大戰。”
“傳令下去,點齊兵馬。”
“本王要親征,教這些隴西土鼈,見識見識什麽叫真正的天下強兵!”
陳元康沉吟道:
“大王,李昞年少氣盛,或可誘之。”
“然宇文泰用兵沉穩,不可小觑。”
“且唐軍久在邊陲,與胡騎雜處。”
“悍勇善戰,其騎兵尤為精銳。”
“我軍新定河北,士卒多有疲憊,且需分兵鎮撫地方。”
“依臣之見,不若以黃河為險。”
“據守要津,挫其銳氣。”
“待其師老兵疲,再尋機決戰。”
高歡不以為然:
“……長猷過于謹慎了。”
“李虎派其子來,分明是試探,兼有歷練之意。”
“若我軍示弱,憑河固守,豈非助長其氣焰?”
當以雷霆之勢迎頭痛擊,一舉擊潰其前鋒。”
“則李氏膽寒,西北可定!”
他心意已決,遂不聽陳元康之勸,親率八萬大軍西進。
直抵黃河東岸的蒲坂,意圖渡河與唐軍決戰。
蒲坂津乃黃河重要渡口,水流相對平緩。
高歡抵達後,見對岸唐軍營寨嚴整,旗號鮮明。
知宇文泰非易與之輩。
他沉吟片刻,定下一計:
命大軍在蒲坂正面廣布營壘,大張旗鼓趕造三座浮橋。
擺出強行渡河、正面決戰的架勢。
同時,密遣麾下頭號骁将窦泰。
率一萬精銳騎兵,沿黃河北上。
秘密從上游水淺處的龍門渡偷渡,繞至唐軍側後。
約定日期,前後夾擊,欲一舉殲滅唐軍主力。
唐軍大營,中軍帳內。
宇文泰與李昞并坐,諸将環立。
斥候已将高歡在蒲坂造橋、大軍雲集的情報詳細報來。
李昞看着沙盤上标注的敵軍态勢,摩拳擦掌:
“高歡欲正面強渡?正好!”
“我軍可半渡而擊之,必能大破齊軍!”
宇文泰卻凝視着沙盤,手指無意識地在黃河曲折的線條上移動。
眉頭微蹙,沉吟不語。
良久,他忽然擡頭。
目光銳利如電,緩緩道:
“高歡用兵,向來詭詐。”
“蒲坂造橋,聲勢浩大。”
“看似主攻,實則為佯動。”
李昞一怔:“副帥此言何意?”
宇文泰指向沙盤上蒲坂上游方向:
“高歡若真欲決戰,何須如此大張旗鼓,予我準備?”
“此乃疑兵,意在吸引我軍主力注意于蒲坂正面。”
“其真正殺招,必在別處。”
他頓了頓,語氣肯定,“窦泰何在?”
一旁負責情報的将領答道:
“據報,窦泰所部近日動向不明。”
“似脫離高歡本軍,向北移動。”
宇文泰眼中精光一閃:
“是了!高歡必是遣窦泰從上游另尋渡口,繞擊我軍側後!”
“窦泰乃高歡麾下第一猛将,勇冠三軍,屢立戰功。”
“……其部亦多百戰精銳。”
“彼若偷渡成功,與高歡正面夾擊,我軍危矣!”
衆将聞言,皆變色。
李昞急道:
“既如此,當分兵阻截窦泰!”
宇文泰搖頭:
“分兵則勢弱,正中高歡下懷。”
“我軍兵力本就不如齊軍,再分兵禦敵。”
“無論正面還是側翼,都可能被各個擊破。”
他走到沙盤前,手指重重點在龍門渡與蒲坂之間的一處要地——小關。
“窦泰性急,恃勇輕進。”
……高歡行事則相對謹慎。”
“我意,不理會蒲坂虛張聲勢之高歡,集中全部精銳騎兵。”
“由我親率,疾馳北上,直撲小關!”
“窦泰若偷渡,必經此地。”
“我軍以逸待勞,突襲其于半渡或立足未穩之際,窦泰必倉促應戰。”
“只要能速敗窦泰,高歡失此臂助,正面攻勢不攻自破!”
此計可謂大膽至極,近乎賭博。
衆将皆感駭然。
一員老将出列反對:
“副帥!此計太過行險!”
“若我軍主力北調,高歡趁機真從蒲坂渡河。”
“直撲我空虛大營,如之奈何?”
“屆時窦泰未破,大營已失。”
“我軍将進退失據,恐有全軍覆沒之虞!”
另一将也道:
“是啊,副帥!高歡非庸才。”
“豈會坐視我軍北去而不動?”
“萬一他識破我軍意圖,與窦泰合擊我北進之師,又當如何?”
帳內反對之聲四起,就連李昞也面露遲疑。
宇文泰卻神色不變,目光掃過衆人。
最後落在一直沉默不語、站在角落的一名年輕将領身上。
此人乃宇文泰族侄,名宇文深。
年方二十出頭,卻以機敏多謀著稱。
“深,汝意如何?”宇文泰問道。
宇文深走出,向宇文泰及李昞一禮,朗聲道:
“叔父之策,深以為然。”
“高歡造橋蒲坂,其意昭然,正是欲牽制我軍。”
“窦泰乃其鋒刃,若能先折此刃,高歡氣勢必沮。”
“且高歡用兵,持重多于冒險。”
“我軍若主力北移,彼未必敢立刻渡河急進,必先觀望窦泰戰況。”
“此乃人性之常,亦是戰機所在。”
“小關地勢險要,利于設伏突襲。”
“若選精銳,倍道兼行。”
“攻窦泰之不備,勝算極大。”
“窦泰若敗,高歡失卻犄角,孤軍懸于河東。”
“冬日漸近,黃河将封。”
“其糧道不繼,軍心必亂,不退何待?”
宇文深一番分析,條理清晰,直指要害。
宇文泰贊許地看了侄兒一眼,對衆将道:
“諸君尚有疑慮否?兵者詭道,勝負常系于一念之間。”
“今高歡分兵,正是天賜良機。”
“若瞻前顧後,坐待其合圍,則悔之晚矣!”
“我意已決,李昞将軍留守大營。”
“多布旌旗,廣設疑兵,務必使高歡以為我軍主力仍在。”
“我自率兩萬精騎,即刻北上小關!”
“此戰,有進無退!”
李昞雖想親自出戰,但也知鎮守大營、迷惑高歡同樣重要。
且宇文泰用兵老辣,此重任非他莫屬。
遂鄭重抱拳說道:
“副帥放心,昞必守住大營,不使高歡越雷池一步!”
“預祝副帥旗開得勝!”
計議已定,宇文泰不再猶豫。
當夜,兩萬精騎人銜枚,馬裹蹄。
悄無聲息離開大營。
如同暗夜中奔流的鐵水,向北疾馳而去。
三日後的黎明,小關籠罩在初冬的薄霧與寒霜之中。
窦泰率領的一萬齊軍精銳騎兵,果然剛剛從龍門渡涉過已是淺灘的黃河,人困馬乏。
正在關前開闊處整頓隊形,埋鍋造飯。
他們根本未料到,唐軍主力會突然出現在數百裏外的此地。
晨霧未散,大地忽然傳來悶雷般的震動。
窦泰愕然擡頭,只見地平線上,黑色的潮水漫卷而來。
無數旌旗在霧氣中若隐若現,鋒利的矛戟反射着冰冷的寒光!
唐軍鐵騎,如同神兵天降!
“敵襲!列陣!快列陣!”
窦泰雖驚不亂,厲聲怒吼,翻身上馬。
齊軍畢竟是百戰精銳,雖倉促遇襲。
仍迅速集結,試圖迎戰。
宇文泰一馬當先,手中長槊直指窦泰帥旗:
“擒殺窦泰者,賞千金,爵三級!殺!”
兩萬唐軍鐵騎,挾奔雷之勢。
轟然撞入尚未完全列陣的齊軍之中!
窦泰不愧骁将,臨危不懼。
率親衛死戰,手中大刀連斬數名唐軍騎将。
然而唐軍蓄勢已久,以逸待勞,攻勢如潮。
宇文泰更是不與他纏鬥,指揮騎兵迂回穿插,将齊軍割裂包圍。
戰場逐漸移至附近一片名為牧澤的蘆葦沼澤地帶。
宇文泰早伏有弓弩手于此,見齊軍被誘入。
梆子響處,箭如飛蝗!
齊軍騎兵在泥濘沼澤中行動遲緩,頓時成了活靶子,死傷慘重。
窦泰身陷重圍,左右沖突不得出。
身披數創,血染征袍。
眼見麾下将士紛紛倒下,知大勢已去。
他不願被俘受辱,仰天長嘯一聲:
“高王!窦泰無能,有負厚望!”
橫刀頸間,用力一勒。
霎時血濺五步,栽落馬下。
主将既死,殘餘齊軍或降或逃。
宇文泰令勿追逃卒,只清點戰場,收繳物資。
此役,窦泰所部一萬精銳幾乎全軍覆沒,唐軍獲全勝。
幾乎就在小關捷報傳回唐軍大營的同時。
黃河之上,天氣驟變。
北風凜冽,氣溫驟降。
蒲坂河段開始出現浮冰,高歡辛苦建造的三座浮橋。
在冰淩撞擊與低溫下,變得脆弱不堪,難以承載大軍辎重渡河。
而窦泰敗亡的消息更如晴天霹靂,擊碎了高歡速戰速決的夢想。
“窦泰……竟然……”
高歡接到敗報,如遭重擊,面色瞬間蒼白。
他萬萬沒想到,自己精心設計的夾擊之策。
竟被宇文泰識破,并如此果斷地集中兵力。
先行擊破了自己最鋒利的一翼。
如今浮橋難用,側翼已失。
正面唐軍營壘堅固,李昞防守嚴密。
再強行渡河,已無勝算。
“大王,事不可為,當速退!”
陳元康急勸,“黃河将封,糧道恐斷。”
“若李昞與宇文泰合兵來追,後果不堪設想!”
高歡縱然心有不甘,亦知局勢危殆。
恨恨地望了一眼對岸唐軍飄揚的旗幟,咬牙道:
“撤!毀掉浮橋,退保邺城!”
齊軍開始有序後撤。
然而,唐軍豈肯放過如此良機?
李昞得知宇文泰大勝,立即盡起大營之兵,尾随追擊。
高歡命大将薛孤延斷後。
薛孤延亦是猛将,手持一把厚背砍山刀。
率領死士,據守險要,拼死抵擋唐軍追兵。
這一戰,慘烈異常。
薛孤延身先士卒,刀鋒卷刃便換。
一連砍壞了十五把鋼刀。
渾身浴血,猶自死戰不退。
終于為高歡主力撤退贏得了寶貴時間。
然其斷後部隊,亦損失慘重。
唐軍初次東征,便取得小關大捷。
擊斃高歡麾下頭號猛将窦泰,迫退高歡八萬大軍。
斬獲無算,戰果輝煌。
消息傳回晉陽,李虎大喜,傳令嘉獎三軍。
尤其盛贊宇文泰臨機決斷之功。
隴西、并州之地,歡聲雷動,唐軍聲威大振。
前線大營,更是沉浸在一片勝利的喜悅之中。
李昞下令殺牛宰羊,犒賞全軍。
中軍帳內,燈火通明。
諸将齊聚,慶功宴上觥籌交錯,氣氛熱烈。
李昞年輕的面龐上洋溢着志得意滿的笑容。
與宇文泰及衆将把酒言歡,暢談破敵之快。
展望未來收複河北之景。
正當酒酣耳熱之際,一騎快馬自晉陽飛馳入營,直抵帳前。
信使滿面風塵,卻帶着掩不住的喜色,高聲禀報:
“恭喜三公子!賀喜三公子!”
“府中傳來喜訊,夫人于三日前平安誕下一位小公子!”
“母子均安!”
“母子均安!!”
帳內喧嘩之聲驟然一靜,旋即爆發出更熱烈的歡呼與祝賀。
衆将紛紛舉杯向李昞道賀:
“恭喜三公子喜得麟兒!”
“雙喜臨門,實乃天佑唐國!”
“此子誕于軍捷之時,必是吉兆,将來定成大器!”
李昞初聞消息,先是一愣。
随即巨大的喜悅湧上心頭,連日征戰的疲憊仿佛一掃而空。
他放下酒杯,朗聲大笑。
眼中既有為人父的激動,更有一種沙場建功、後繼有人的豪情。
宇文泰舉杯笑道:
“三公子,今日大破齊軍。”
“又喜得貴子,真乃雙喜臨門!”
“小公子尚未取名,三公子可有佳構?”
衆将皆注目于李昞。
李昞略一沉吟,目光掃過帳外夜空。
又回望帳內慶功的将士,心潮澎湃,朗聲道:
“《易》雲:‘龍戰于野,其血玄黃。’”
“又雲:‘乾,元亨利貞。’”
“九五之爻,‘飛龍在天’。”
“今我大軍破敵于陣前,鐵騎縱橫。”
“正應‘戰龍’之象,得乾卦剛健進取之精髓。”
“吾兒誕于軍捷凱旋之際,此乃天授剛健,承戰陣之氣運。”
他頓了頓,語氣轉為深沉:
“然,《道德經》有言:‘淵兮似萬物之宗。’”
“兵者,兇器也,聖人不得已而用之。”
“剛猛之外,需有深沉。”
“殺伐之後,必懷仁德。”
“唯其深廣如淵,方能涵養萬物,剛柔并濟。”
“外以武定禍亂,內以德懷柔遠。”
“如此方合天道,可承大業。”
他環視衆人,一字一句,清晰有力:
“故,吾為吾兒取名——‘淵’。”
“——李淵。”
“願其如深淵,納百川而沉靜。”
“如潛龍,蓄偉力而待時。”
“外具戰龍之勇,內懷玄德之深。”
“以應今日之戰兆,以承我李氏之宏圖!”
“李淵……好名字!”
“戰龍之象,玄德之淵!”
“三公子高才!”
“小公子必非凡品!”
帳內贊嘆祝賀之聲再起,觥籌交錯,歡聲雷動。
李昞志得意滿,暢飲歡笑。
而在遙遠的晉陽唐國公府內,新生嬰兒的啼哭聲清脆響亮。
仿佛在呼應着父親戰場上的凱歌,又似乎預示着一段更為波瀾壯闊的歷史。
正在這戰火與喜慶交織的節點上,悄然開啓了它的序章。
西北蒼龍,已亮出銳利的爪牙。
而深藏于淵的潛龍,
亦在這一刻,發出了降臨人世的第一聲清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