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十二:天運合回,李唐代劉漢(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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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十二:天運合回,李唐代劉漢
永光七年的北國,朔風如刀。
原野盡覆于皚皚白雪之下,天地間一派肅殺沉寂。
然而,在這極寒的帷幕之後。
一股熾熱而強悍的力量,正于河北邺城的宮闕深處。
熊熊燃燒,蓄勢待發。
齊國,這個由高歡奠基、崛起于亂世的北地強邦。
在其第二任國主高洋手中,迎來了它最為銳意進取、也最為光芒四射的歲月。
高歡于數年前病逝,将一副北禦柔然、西拒李唐、南窺江淮的沉重擔子。
交到了時年二十餘歲的長子高洋肩上。
登基之初的高洋,面容沉靜,目光深邃。
與其父的豪邁外露不同,更多了幾分內斂與城府。
他深知,父王雖打下了赫赫基業。
然國家草創,制度未備。
外患環伺,內政待修。
欲在這群雄并起的亂世真正立足,乃至問鼎天下。
非有雷霆手段與長遠籌謀不可。
于是,一場規模浩大、觸及根本的變革,在北齊悄然展開。
高洋重用漢人名士楊愔等人,以其為股肱。
厘定律令,革除前朝苛法,務求寬嚴相濟。
勸課農桑,興辦學校,于戰亂頻仍中勉力維系文教。
大刀闊斧并省州縣,裁汰冗官冗員。
試圖挽回國庫空虛、行政低效的頹勢。
更以鐵腕整肅吏治,嚴禁貪污,一時朝野風氣為之一肅。
與此同時,一道蜿蜒四千裏的北齊長城,
在無數民夫士卒的血汗中拔地而起。
沿邊設置二十五所軍鎮,如同堅實的臂膀,将北疆牢牢護于身後。
這一切舉措,皆顯示出這位年輕君主并非只知征伐的武夫。
而是兼具文治武功、志在長治久安的雄主。
永光七年正月,正是北國冰封千裏、萬物蟄伏的時節。
尋常軍隊多縮于營壘,休養生息。
然而,邺城昭陽殿內,炭火正旺。
高洋身着常服,立于巨大的輿圖前。
目光卻灼灼地投向塞外庫莫奚部活動的區域。
侍立一旁的楊愔微微蹙眉,進言道:
“齊王,時值嚴冬,塞外苦寒。”
“道路冰封,行軍轉運皆極為不易。”
“庫莫奚雖為邊患,然其勢未成大害。”
“不若待來年春暖,再議征讨?”
高洋轉身,眼中閃爍着與其年齡不甚相符的冷靜與決斷:
“楊卿所言,乃常理。”
“然兵者詭道,貴在出奇。”
“彼以我必不出,我偏此時出!”
“寒冬用兵,雖艱于跋涉,然亦可使敵不備。”
“庫莫奚掠我邊民,劫我商旅。”
“此癬疥之疾,若不早除,漸成心腹之患。”
“孤意已決,當趁此天時,親率銳卒。”
“直搗黃龍,以絕後患!”
齊王“親征”二字一出,殿中微有騷動。
然高洋意志已定,無人敢再強谏。
正月末,一支精銳的北齊軍隊頂風冒雪。
悄然北上,直撲庫莫奚。
高洋用兵,深得“疾如風,侵掠如火”之要旨。
齊軍趁敵不備,迅猛突擊。
于代郡附近與倉促迎戰的庫莫奚主力遭遇。
戰鬥并無太多懸念,裝備精良、訓練有素且士氣高昂的齊軍。
在齊王親臨戰陣的鼓舞下,大破敵軍,斬獲無算。
僅俘獲的牛羊馬駝等牲畜,便逾十萬頭。
捷報傳回,北齊上下振奮。
對這位年輕君主的軍事才能,有了全新的認識。
然而,高洋的征伐腳步并未因此停歇。
他似乎要将北境所有潛在的威脅,一一拔除、
為将來可能的南下或西進,創造一個穩固的後方。
同年十月,秋高馬肥。
高洋再度披甲,劍指東北方的契丹。
此次出征,他不再滿足于坐鎮中軍。
而是“親逾山嶺,為士卒先”。
軍行艱苦,他竟“露頭袒膊,晝夜不息,行千餘裏”、
飲食簡陋,“唯食肉飲水”、
然其“壯氣彌厲”,毫無倦色。
君主如此身先士卒,與将士同甘共苦。
齊軍上下無不感奮,士氣高昂如熾。
與契丹之戰,慘烈而輝煌。
齊軍一路高歌猛進,直打到渤海之濱,方鳴金收兵。
是役,俘獲契丹士卒十餘萬衆,得牲畜又十萬餘頭。
東北邊患,為之一空。
軍中凱歌高奏,将領們皆以為當就此休整,犒賞三軍。
不料,高洋立于海風獵獵的營門之前。
望着北方蒼茫的天空,眼中銳光不減反增。
“大王,将士連日苦戰,人困馬乏,是否……”
一員老将試探着詢問。
高洋擺手打斷,聲音铿锵:
“士氣正盛,豈可輕洩?”
“突厥狼子,向來窺我北疆,今契丹新破,其必松懈。”
“當乘此銳氣,以迅雷之勢。”
“北擊突厥,永絕後患!”
衆将愕然,然見齊王神色堅毅,知不可違。
于是,剛剛經歷大戰、未及喘息的北齊鐵騎,再次拔營。
如同不知疲倦的鋼鐵洪流,調轉方向,以驚人的速度向北突進!
突厥人萬萬沒料到齊軍剛經大戰,竟能如此神速地再度來襲。
且是齊王親征,倉促應戰,一觸即潰。
高洋揮軍猛追,一直追殺至朔州以北廣漠之地,突厥可汗遣使送上降表。
承諾不再犯邊,高洋方勒住馬缰。
永光八年正月,年節方過。
高洋馬不卸鞍,兵不歸營,再度親征。
讨伐屢為邊患的山胡部落。
此戰更是摧枯拉朽,“一戰即潰,斬首萬餘”。
遠近山胡部落聞風喪膽,紛紛遣使歸降,納貢稱臣。
三月,剛剛歸附不久的茹茹庵羅辰部複叛,高洋率軍疾進平叛,大破其部。
四月,茹茹餘部自肆州以西進犯。
高洋自渤海率軍反擊,将其擊退至恒州。
兩軍于黃瓜堆展開決戰,北齊軍大勝。
掩殺二十餘裏,“屍橫遍野”,俘獲三萬衆。
連庵羅辰的妻兒也未能幸免,盡數被擒。
永光九年三月,高洋再度出兵。
于祁連池大破屢敗屢戰、糾纏不休的茹茹殘部。
乘勝追至懷朔、沃野,又俘兩萬,獲牲畜十萬。
自永光七年始,短短三年間。
高洋禦駕親征,北擊庫莫奚,東北逐契丹,西北破茹。
西平山胡,用兵如神,戰無不克。
其兵鋒所向,群胡懾服。
“投杯而西人震恐,負甲而北胡驚慌”。
塞外廣袤土地,盡納入北齊版圖或勢力範圍,邊境為之晏然。
草原上的突厥可汗,在見識了這位南朝皇帝不可思議的武功與意志後.
敬畏地稱之為“英雄天子”。
須知,此時的天子仍然是漢室皇帝。
而胡人不理解中原制度,只是單純畏懼高洋的武功,而送其如此美譽。
此譽不胫而走,傳遍南北。
南方的梁國,
此刻正陷入蕭衍晚年崇佛怠政、內部傾軋的泥潭。
西邊的李唐,則因家主李虎新喪。
少主李昞雖勇,然資歷尚淺。
內部關隴貴族與山西舊部暗流湧動,正忙于穩固權位,無暇東顧。
此消彼長之下,
挾大勝之威、內部經過一系列改革整頓後漸趨穩定的北齊,國勢如日中天。
高洋并未滿足于僅僅成為北方的守護者。
他的目光,早已越過黃河,投向了更南方的富庶之地。
在基本肅清北境後,他開始将戰略重心南移。
“南取淮南”,與梁國蕭衍激烈争奪江淮之間的領土。
勢力一度延伸至長江北岸,對建康構成了直接威脅。
齊、梁在江淮地區的拉鋸戰日趨白熱化,烽火連年。
與此同時,北齊的內政建設亦在同步推進。
高洋延續并改良了源自漢室、亦為季漢采用的均田制。
使之更适應北齊國情。
他取消了“受倍田”的複雜規定,簡化手續。
但實際授予一夫一婦的田畝數仍相當于過去的倍田,保證了底層農戶的基本生計。
對于貴族官僚占有奴婢并以此大量受田、侵奪平民土地這一積弊。
高洋做出了關鍵性限制:——
按官品高低,規定其擁有奴婢并因此受田的數量。
從最高三百人到最低六十人不等。
此舉雖不能根絕土地兼并,卻在一定程度上抑制了其惡性蔓延。
賦稅制度也随之調整,力求在保證國家收入與減輕民負之間尋求平衡。
在農業穩步恢複的同時,北齊的鹽鐵專營之利得到強化。
官府控制的冶鐵作坊規模宏大,所産兵器甲胄精良冠于當時。
位于其境內的定州、邢州等地,瓷器制造業蓬勃發展。
出産的“北白瓷”胎質堅致,釉色瑩潤。
與南方青瓷交相輝映,行銷四方。
商貿往來,尤其是通過絲綢之路與西域及漠北的貿易。
因邊境安定而愈加繁榮。
此時的北齊,府庫日益充盈,倉廪漸次豐實。
甲兵犀利,舟車便利。
俨然成為與西陲李唐、江南蕭梁鼎足而立的三大勢力中,最顯富庶強盛的一極。
邺城的宮闕,經過不斷擴建修飾,越發宏偉壯麗。
處處彰顯着這個新生帝國的自信與野心。
市井坊間,百姓在相對安定的環境中休養生息。
雖賦役仍重,然較之戰亂頻仍的邊地或朝政昏聩的梁國,已堪稱樂土。
于是,一種微妙的氣氛開始在社會中彌漫。
茶館酒肆,士人聚談,時有感慨:
“自永初、元嘉之後,漢室氣運日衰。”
“先有高齊、李唐裂土。”
“近有白袍驚洛,神器動搖。”
“觀當今天下,李唐內擾,蕭梁佛老。”
“唯我大齊,主明臣賢。”
“武功赫赫,文治漸興,百姓稍安……”
“這真龍之氣,莫非真已北移?”
更有善于觀察天象、推演谶緯的方士之流,私下竊語:
“渤海有王氣郁蒸,紫微星光耀于北野。”
“高氏代漢,恐是天數。”
此類流言,雖不敢公然宣揚,卻如暗流潛湧。
在人心思變的亂世,悄然傳播。
甚至隐隐傳入宮中,傳入那位“英雄天子”的耳中。
昭陽殿後苑,高洋獨坐于臨水的亭閣之內。
時值初夏,池中荷錢初展。
微風拂過,帶來絲絲涼意。
他褪去了朝會的衮服,只着一襲玄色常袍。
手中把玩着一只晶瑩剔透的定窯白瓷酒杯,目光卻投向池水深處,幽深難測。
楊愔悄步而入,躬身呈上幾份奏報。
既有南方軍情,亦有境內民情彙總。
高洋略略翻閱,不置可否,忽而問道:
“楊卿,近日坊間傳聞,卿可有所聞?”
楊愔心知大王所指,略一沉吟,謹慎答道:
“大王明察,市井無知之徒,偶有妄言。”
“多是感念大王赫赫武功,保境安民之德,故有溢美揣測之詞。”
“臣已令有司留意,勿使流言惑衆。”
高洋嘴角微揚,似笑非笑,将杯中酒一飲而盡。
把玩着空杯,淡淡道:
“流言固不足信,然民心向背,不可不察。”
“李虎既死,唐國少主雖勇,然羽翼未豐。”
“內部必有一番動蕩梳理。”
“蕭衍老矣,沉溺浮屠。”
“江南文弱,雖陳慶之驚鴻一瞥。”
“終是昙花,難挽頹勢。”
他站起身,走到欄杆邊,負手遠眺。
“漢室歷經三百五十載,氣數将盡。”
“洛陽那位小皇帝與張稷,不過是守戶之犬,茍延殘喘。”
“這天下……”
他停頓片刻,聲音雖輕,卻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終究要靠實力說話。”
楊愔垂首不語,心中卻是波瀾起伏。
他深知眼前這位君主的雄心壯志,絕不止于做一個稱霸北方的“英雄天子”。
北擊胡虜,南取淮南。
整頓內政,繁榮經濟。
每一步都在夯實根基,積累資本。
那“真龍之氣”的流言,或許荒誕。
卻未必不是某種人心所向的折射,亦可能……
是這位深不可測的皇帝,有意無意間縱容甚至引導的結果。
“河北、山東,糧秣可足支三年之用?”
高洋忽然問道,話題轉回實務。
“回大王,去歲各州郡豐收。”
“太倉、常平倉皆滿,加之新獲胡虜牲畜無數。”
“休養經年,可供大軍支用數載而無虞。”
楊愔忙答。
“軍械甲仗,鍛造如何?”
“渤海、南皮諸冶。”
“日夜不息,新制明光铠、環首刀、強弓勁弩,已足裝備十萬精銳。”
“水師樓船,亦在北海、廣陵加緊營造。”
高洋點了點頭,目光再次投向南方。
仿佛能越過千山萬水,看到長江的波濤與洛陽的宮闕。
“傳令下去,淮南諸軍,加強戒備,不可給蕭衍可乘之機。”
“西邊……多派細作,密切關注李唐動向。”
“尤其是晉陽、長安之間,有何異動,即刻來報。”
“臣遵旨。”
楊愔退下後,高洋依舊獨立亭中。
夕陽餘晖為他的身影鍍上一層金邊,也映照着池中漸漸升起的暮霭。
他手中那只白瓷杯,在光線下流轉着溫潤而冷冽的光澤。
猶如他此刻的心境——外表沉靜,內裏卻燃燒着足以熔鑄鐵石的野望之火。
北齊的鼎盛國力,赫赫軍威,富庶經濟。
以及那悄然流傳的“真龍”谶言,皆如同彙聚的柴薪。
只待一個合适的時機,一道王者的決斷。
便能燃起改天換地的燎原烈焰!
天下三分的格局已然明朗。
而在這鼎足之中,看似最年輕、卻最具進取銳氣的北齊與它的“英雄天子”。
正以前所未有的姿态,昂首邁向歷史舞臺的最中央。
睥睨着南方與西陲的對手,也觊觎着那枚懸于洛陽上空、已然光芒黯淡的傳國玉玺。
……
然而世事難料。
永光十年以降。
邺城的天空,似乎總是籠罩着一層揮之不去的、由酒氣、脂粉與血腥混合而成的怪異陰霾。
曾經那個勵精圖治、銳意進取、被突厥可汗尊為“英雄天子”的高洋。
仿佛随着北境烽火的平息、四方來朝的煊赫。
以及權力達到無人制衡的頂峰。
靈魂深處某些蟄伏的、陰暗的種子。
在絕對的自由與無上的尊榮滋養下,不可遏制地瘋長起來。
最終将他吞噬,
也将他一手締造的鼎盛北齊,拖入了一條詭異而危險的歧途。
最初的跡象,或許源于某種極度的自負與空虛。
當外部再無強敵值得全力應對,內政亦在能臣乾吏打理下按部就班。
高洋發現自己似乎“無事可做”了。
那股曾經驅動他親逾山嶺、露頭袒膊、晝夜不息征戰四方的磅礴精力與鋼鐵意志。
失去了明确的征服目标,
開始在內裏無序地沖撞、發酵,尋找着更畸形、更刺激的宣洩口。
他下令在邺城西郊興建一座前所未有的“通天臺”。
臺高數十丈,聳入雲霄。
意圖“上接天聽,俯瞰人間”。
臺成之日,他不顧左右勸阻。
竟獨自一人,沿着陡峭狹窄的階梯,搖搖晃晃地攀上最高處的觀星閣。
彼時狂風呼嘯,吹得他衣袂狂舞。
臺下仰觀的臣民與侍衛無不魂飛魄散,生怕一陣風來。
這位帝國之主便會化作天際一抹墜落的殘影。
而高洋立于絕頂,俯視着縮成棋盤格般的邺城與蝼蟻般的衆生。
非但無懼,反而放聲狂笑,笑聲在風中破碎。
帶着一種令人心悸的、接近癫狂的疏離與掌控感。
這還只是開始。
往昔那個與士卒同甘共苦、壯氣彌厲的君主不見了。
代之以一個行為荒誕不經、喜怒無常的怪物。
他時常在寒冬臘月,屏退随從。
赤身露體,僅披一襲薄紗,在宮城禦道乃至邺城主街之上狂奔疾走。
任憑凜冽寒風如刀割膚,卻面露異樣的亢奮與潮紅。
更多的時候,他熱衷于男扮女裝。
讓宮中巧匠制作最精美的婦人釵裙,塗上厚重的脂粉。
描摹妖嬈的妝容,然後招搖過市。
或于宮宴之上搔首弄姿,引得群臣瞠目結舌。
卻又不得不強顏歡笑,違心稱贊“齊王天縱奇姿”。
後宮更是成了他縱欲無度的獵場。
他下诏廣征天下美女,不同出身,無論良賤。
但凡有幾分姿色,便強行納入宮中。
宮中殿閣,夜夜笙歌。
他與親信近臣、甚至市井無賴混雜一處,通宵達旦地飲酒作樂。
與成群女子肆意宣淫,場面穢亂不堪,羞于言表。
昔日莊嚴肅穆的北齊宮闕,如今彌漫着酒肉腐朽與淫靡放蕩的氣息。
在所有被掠入宮的女子中,有一位薛氏嫔妃。
容色最為殊麗,堪稱傾國傾城。
高洋對其寵愛至極,幾乎到了形影不離、如膠似漆的地步。
賜予珍寶無數,言聽計從。
薛嫔的一颦一笑,都能牽動高洋的情緒。
然而,極致的寵愛往往伴随着極端的占有與猜忌。
不知是高洋酒後幻聽,還是确有小人進讒。
他竟聽聞薛嫔未入宮時,曾與宗室重臣、高歡的堂弟高岳有過些許暧昧往來。
這一日,昭陽殿側殿,酒氣熏天。
高洋已喝得酩酊大醉,雙目赤紅。
忽然又想起了那樁“傳聞”。
妒火與暴戾如同毒蛇,瞬間噬咬着他的理智。
他搖搖晃晃地起身,走向正在一旁為他斟酒的薛嫔。
薛嫔見他神色不對,心中害怕,勉強笑道:
“大王,酒多了,歇息吧……”
話音未落,高洋猛地抽出随身攜帶的鋒利匕首。
在薛嫔驚恐絕望的注視下,毫無征兆地刺入了她的心口!
溫熱的鮮血濺了他一臉一身。
薛嫔軟軟倒地,香消玉殒。
高洋卻恍若未覺,俯身将尚帶餘溫的屍體抱起。
如同摟抱一件心愛的玩偶,搖搖晃晃地揣在懷裏。
用寬大的袍袖遮掩着,又徑直走向另一處正在舉行宴飲的偏殿。
殿中皆是高洋的親信寵臣,見其滿身酒氣、袍襟染血地闖入。
懷中似乎鼓囊囊抱着什麽,皆感愕然,卻又不敢多問。
高洋一屁股坐下,命人繼續上酒。
與衆人推杯換盞,談笑如常。
只是眼神渙散,時而發出古怪的笑聲。
酒過數巡,高洋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麽。
醉眼朦胧地環顧四周,嘿嘿一笑,伸手入懷。
竟将薛嫔已然僵硬的屍體掏了出來,“砰”地一聲扔在面前的食案之上!
“大……大王!”
衆臣駭然失色,有人驚得打翻了酒杯,有人直接癱軟在地。
殿中瞬間死寂,唯有濃重的血腥氣彌漫開來。
高洋對衆人的反應渾不在意。
臉上還帶着一種迷醉而殘忍的笑意。
在座之人,個個面無人色。
渾身戰栗如秋風中的落葉,胃裏翻江倒海,幾欲嘔吐。
卻死死捂住嘴巴,不敢發出半點聲響。
生怕下一個被制成“樂器”的便是自己。
那一夜,昭陽殿的燈火徹夜未熄。
伴随着斷續的、鬼哭般的“歌聲”與濃得化不開的恐怖。
成為許多幸存者餘生揮之不去的夢魇。
消息不可能完全封鎖,尤其無法瞞過高洋的生母,如今的婁太後。
婁太後出身将門,性格剛烈。
早年曾輔佐高歡創業,德高望重。
她眼見兒子從一代英主堕落成如此荒唐暴虐的模樣,痛心疾首,屢次勸谏。
高洋卻只是嬉皮笑臉,敷衍了事。
一日,高洋又在宮中與佞幸狂飲,醜态百出。
婁太後聞訊,怒氣沖沖趕來。
不顧內侍阻攔,徑直闖入殿中。
但見殿內杯盤狼藉,酒氣熏天。
高洋正與幾個濃妝豔抹的男子調笑,身上還穿着不倫不類的女裝。
婁太後氣得渾身發抖,舉起手中沉重的棗木拐杖。
朝着高洋沒頭沒腦地打去,一邊打一邊哭罵:
“逆子!孽障!看看你現在成了什麽樣子!”
“什麽樣的父親,就生什麽樣的兒子!”
“高歡若在天有靈,看你如此敗家辱國,豈能瞑目!”
高洋正醉得迷糊,突遭杖擊。
劇痛之下,兇性大發。
他猛地推開身邊人,搖搖晃晃站起。
指着婁太後,口齒不清地反罵道:
“老……老虔婆!你敢打我?”
“信不信……信不信我把你嫁給塞外的胡人老頭當夫人!”
“讓他們好好‘伺候’你!”
此言惡毒至極,辱及生母。
婁太後聞言,如遭雷擊,臉色瞬間慘白。
一口氣沒上來,竟當場氣厥過去,向後便倒。
左右宮人驚呼,慌忙上前攙扶。
高洋見母親倒地,非但沒有清醒,反而在酒精與暴怒的支配下。
上前想要“扶起”母親,卻手腳不聽使喚。
用力過猛,竟将剛剛蘇醒、虛弱不堪的婁太後重重摔在地上!
太後年事已高,這一摔非同小可。
頓時筋骨受損,痛呼出聲。
也許是母親的痛呼終于刺穿了重重酒意,高洋愣在原地。
看着宮人慌亂地将哀哀呻吟的太後擡走,他混沌的眼中。
似乎閃過一絲極短暫的茫然與……悔意?
待他完全酒醒,得知母親因自己之言、自己之手而重傷卧床,如遭當頭棒喝。
他踉跄着奔至太後寝宮外,卻無顏進入。
在宮門外長跪不起,痛哭流涕。
甚至抽出馬鞭,狠狠地抽打自己。
直至背上鮮血淋漓,發誓從此戒酒,再不放肆。
然而,嗜酒如命、且已深陷種種癫狂行徑不能自拔的高洋。
又如何真能戒掉那蝕骨的杯中物?
誓言不過維持了寥寥數日,在又一次心緒煩悶、空虛襲來的夜晚。
他便再次端起了金杯。
戒酒失敗,似乎也徹底擊垮了他內心最後一點試圖自我約束的堤壩。
其行為愈發乖張難測,暴虐之氣,亦與日俱增。
永光十年的某日,在一次看似尋常的君臣閑談中。
高洋忽然向侍坐的漢人名臣、漢室宗親劉韶發問:
“愛卿,孤嘗讀史。”
“見漢光武帝劉秀,于王莽篡亂之後。”
“能重興漢室,再造社稷,此是何故?”
“其能中興之關鍵,在于何處?”
劉韶乃學問淵博之士,聞言不假思索,引經據典答道:
“回大王,光武中興,固有天命所歸、人心思漢之故。”
“然亦因其時王莽雖篡,于劉氏宗親,未能盡除。”
“遺胤猶存,故有可資憑借,終成燎原之勢。”
“此乃前車之鑒也。”
這本是史家尋常之論,剖析光武成功因素之一。
然說者無心,聽者有意。
此刻的高洋,早已不是當初那個能從谏如流、理性分析的君主。
長期的放縱與猜忌,使他心思極度敏感多疑。
尤其他雖已稱王建國,威震北疆。
然內心深處,對于那個名義上仍存在、曾統禦天下三百年的劉漢皇室。
始終存有一份難以言喻的忌憚與如鲠在喉的不适。
陳慶之白袍入洛的舊事,更如一根刺。
時時提醒他漢室餘威未盡,人心或有眷戀。
劉韶“未能盡除”四字,如同一點火星。
驟然點燃了高洋心中積郁的陰暗與暴戾。
他“深以為然”,眼中閃過一道淩厲的兇光,喃喃道:
“原來如此……劉秀能起,皆因劉氏未絕。”
“不錯,不錯……今孤雖奄有北方。”
“然境內劉姓宗室,仍盤根錯節,為數不少。”
“彼等皆漢室苗裔,若他日有人挾之以號令,豈非心腹大患?”
“不可不防,不可不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