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十二:天運合回,李唐代劉漢(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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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念頭一旦滋生,便如毒藤般瘋狂蔓延。
不久,一道冰冷的诏令從昭陽殿發出:——
以“查察奸宄,肅清餘孽”為名。
命各地官府嚴密搜捕境內所有前朝劉姓宗室成員。
無論遠近親疏,無論仕宦平民。
一經拿獲,即刻押解至邺城,“聽候發落”。
诏令一出,朝野嘩然!
這已不是尋常的政治清洗,而是公然要對一個綿延數百年的皇族進行滅種式的屠戮!
以楊愔為首的一批尚有良知的大臣,聯袂求見,涕泣苦谏。
楊愔跪伏于地,叩首至流血:
“大王!萬萬不可啊!”
“劉氏享國三百載,雖今衰微。”
“然天下士民,心向漢室者仍衆。”
“今大王武功赫赫,文治漸興。”
“正宜示以寬仁,收攬人心,使四方歸附。”
“若行此絕滅宗室之舉,非但不能除患,反會激怒天下忠漢之士。”
“授人口實,謂大王殘暴不仁,恐失天下之望啊!”
“于齊國大業,有百害而無一益,伏乞大王收回成命!”
其餘大臣亦紛紛附和:
“楊公所言極是!大王,高齊之立,在德不在殺!”
“昔文昭王李翊,雖權傾朝野,亦未行此絕戶之計。”
“望大王三思!”
然而,此時的高洋,早已沉浸在自己“洞察先機”、“防患未然”的“英明”決策中。
對于任何反對意見,都視為迂腐怯懦。
甚至是“心懷漢室”的背叛。
他高踞禦座,面覆寒霜。
對跪滿一地的臣子嗤之以鼻,聲音冷酷而傲慢:
“漢室威嚴?早已掃地殆盡!”
“白袍賊子可入其都,孤如何殺不得其族裔?”
“天下歸有實力者說話!朕北破群胡,南懾蕭梁。”
“甲兵之利,府庫之豐,誰人能敵?”
“些許劉姓遺孽,留之何用?”
“徒耗糧米,且為将來之亂源!”
“朕意已決,爾等勿複多言!”
“再有阻撓者,以同罪論處!”
帝王一怒,伏屍百萬。
高洋的意志,如同最嚴酷的律法,不容絲毫違逆。
勸谏的大臣們面如死灰,知道再言無益。
甚至可能招致殺身之禍,只能頹然退下。
于是,一場針對劉姓宗室、慘絕人寰的大屠殺。
在北齊境內血腥展開。
各地軍兵衙役如狼似虎,按着譜牒,挨家搜捕。
一時間,境內劉姓之人,
無論王公貴族,還是平民布衣。
皆如驚弓之鳥,四散奔逃,哭聲震野。
有試圖藏匿于深山古寺者,有變易姓名欲圖混跡民間者。
更有冒險南逃投梁或西奔入唐者。
然而,
在朝廷嚴令與缇騎四出之下,大多數人終究未能逃脫羅網。
一批批被繩索捆綁、衣衫褴褛的劉姓男女老幼,被驅趕着押送至邺城郊外的刑場。
那裏,早已挖好了巨大的屍坑。
屠殺不分晝夜地進行着,鋼刀起落,人頭滾滾。
鮮血浸透了黃土,彙成汩汩細流。
慘叫哀嚎之聲,晝夜不絕。
渤海上空,連烏鴉都仿佛染上了血色,盤旋不去。
高洋甚至親臨刑場“監刑”。
當看到有士兵将從母親懷中奪出的、尚在襁褓中的劉姓嬰兒。
用鋒利的長矛尖挑起,然後奮力抛向空中。
聽着那瞬間即逝的凄厲啼哭,看着那小小的身軀劃出弧線重重摔落在屍堆之中。
高洋非但沒有絲毫恻隐,反而撫掌大笑,連呼:
“痛快!斬草須除根!”
周圍的将領士卒,縱是久經沙場。
見此人間地獄般的場景,亦不禁面色慘白,心膽俱寒。
這場持續數月的大清洗,據事後不完全統計。
被害的劉姓宗室及其親屬,達七百二十一人之多。
其中不乏白發蒼蒼的老者與懵懂無知的嬰孩。
屠戮之後,所有屍骸被草草丢棄于流經邺城的漳河之中。
一時間,漳河為之染赤。
腥臭之氣,彌漫數十裏。
更為恐怖的後遺症在之後顯現。
漳河兩岸的漁民,在接下來的數月甚至數年裏。
常常在捕到的魚腹中,發現未曾消化完的人體殘骸——
手指、腳趾,甚至是帶着指甲的腳掌碎片。
此事傳開,兩岸居民無不毛骨悚然。
惡心欲嘔,視漳河為鬼域。
再無人敢食用河中魚蝦,連靠近河邊都覺陰風陣陣,不寒而栗。
“漳河魚腹現人甲”的恐怖傳聞,随着商旅、流民,迅速傳遍北方。
甚至南達江淮,西至隴蜀。
無論是北齊境內的百姓,還是南梁、西唐的君臣。
聞之無不悚然。
高洋“英雄天子”的光環徹底破碎,代之而起的是“虐殺狂君”、“人間修羅”的惡名。
北齊那看似鼎盛的國力與軍威,在這滔天的血腥與暴行映襯下。
也仿佛蒙上了一層不祥的陰影。
人心離散,士林寒心。
潛在的危機如同地火,在這表面強盛的帝國之下,悄然孕育、滋長。
而那位制造了這一切的君主,在漳河畔的血腥與惡名中。
是否曾有過一絲清醒的悔意?
或許,連他自己,
也已迷失在那由權力、酒色與暴戾構築的、深不見底的黑暗迷宮之中。
再也找不到歸路。
……
永光十年的寒冬,似乎格外漫長而酷烈。
不僅席卷了北齊邺城,将漳河的鮮血與魚腹中的指甲凝固成駭人聽聞的傳說。
也讓西陲晉陽的李唐君臣,于凜冽朔風中嗅到了一絲不同尋常的、混雜着血腥與機遇的氣息。
唐王府承運堂內,地龍燒得正旺,驅散了塞外的寒意。
李昞端坐主位,年過三旬的他,經過數年磨砺。
已徹底褪去了早年間的鋒銳外露,代之以一種沉穩內斂的威儀。
颌下短髯修剪齊整,目光沉靜深邃,開阖之間自有決斷。
父親李虎病逝後的權力交接與內部整合。
雖曾暗流洶湧,然憑借宇文泰等老臣的輔佐。
以及他自身在軍事上的顯赫功績,如早年大破高歡前鋒的武功。
李昞已基本掌控了唐國軍政大權,
關隴貴族與山西舊部之間的裂痕亦被巧妙地彌合壓制。
此刻,堂內氣氛凝重而熱烈。
案幾上攤開着巨大的輿圖,北齊、突厥、李唐三方的疆域犬牙交錯。
李昞環視座下文武,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
“高洋暴虐,天怒人怨。”
“漳河之畔,劉氏血染。”
“邺城內外,鬼哭神嚎。”
“此獠倒行逆施,自絕于天,亦自絕于民。”
“我李唐,受文昭王遺澤。”
“據山河形勝,養士馬精銳。”
“豈可坐視此等獨夫荼毒北地,坐失良機?”
“諸卿,今高齊外強中乾,民心離散。”
“正是我唐國東出,廓清寰宇,光複祖地之時!”
“然齊地廣兵強,不可輕侮。”
“孤意,欲聯結突厥,南北夾擊,不知諸卿以為如何?”
話音落下,堂內議論聲起。
大多數将領面露興奮之色,摩拳擦掌。
然亦有持重老成者,眉宇間隐現憂色。
一員資深老将出列,拱手道:
“大王明鑒,高洋雖暴。”
“然北齊據河北、山東膏腴之地。”
“帶甲數十萬,府庫充盈,确為勁敵。”
“更兼有大将斛律光,善撫士卒。”
“用兵嚴整,深得軍心,有‘落雕都督’之譽。”
“鎮守北疆,威名素著。”
“我唐國若欲東進,自漠北迂回并州。”
“山險路遙,補給艱難。”
“若正面強攻,則必遇斛律光。”
“依老臣之見,非調集十萬以上精銳。”
“周密籌劃,難以言勝。”
“與突厥聯合,固可借力。”
“然胡人貪婪無信,恐驅狼容易送狼難,需慎之又慎。”
這番話代表了相當一部分将領的顧慮。
北齊的國力與斛律光的威名,确實如同橫亘在東進道路上的一道雄關。
就在此時,一個洪亮而略帶沙啞的聲音響起,壓過了低低的議論:
“末将以為,不然!”
衆人循聲望去,只見說話者是一位年約五旬、身材魁梧、面色赤紅如棗的将領。
正是時任大司空的楊忠。
楊忠出身武川鎮軍戶,勇猛善戰,經驗豐富。
更難得的是膽略過人,常有非常之見。
他踏步出列,向李昞一禮,朗聲道:
“唐王!兵者,兇器也。”
“然勝敗之機,首在人和,次在天時。”
“豈獨論兵多将廣?昔項籍百萬之衆,垓下一戰而亡。”
“光武昆陽數千,能摧王莽四十萬大軍!”
“何以故?在人心向背,在天命所歸!”
他目光灼灼,掃視衆人:
“今高洋所為,人神共憤!”
“屠戮劉氏,滅絕人倫。”
“虐及母後,悖逆天常。”
“縱酒宣淫,朝綱盡廢!”
“齊國之民,懾于其暴,敢怒而不敢言。”
“齊國之士,寒于其酷,離心而難用命。”
“此乃天欲亡齊,假手于暴君也!”
“其國內必已暗流洶湧,危機四伏,何來‘人和’?”
“此為我可乘之天時一也!”
他頓了頓,語氣轉為不屑:
“至于斛律光,黃口小兒,承其父蔭。”
“略有虛名,何足道哉?”
“彼所恃者,不過齊軍舊日餘威與河北富庶耳。”
“然将驕卒惰,上下猜忌,豈能擋我唐國百戰之師。”
“挾雷霆之怒、順天應人之威?”
“以忠之見,根本無需十萬之衆!”
“但得精騎一萬,擇猛将統之。”
“乘其不備,直搗腹心。”
“聯絡突厥為外援,攪動其邊陲。”
“則高齊外強中乾之象必露,破之易如反掌!”
這番分析,鞭辟入裏。
既點明了北齊因高洋暴政而內部不穩的致命弱點,又以歷史為鑒。
強調了“人和”與“天時”的重要性。
更以豪言提振了因斛律光威名而略有遲疑的軍心。
尤其那句“黃口小兒,何足道哉”,雖顯輕敵。
卻充滿了沙場老将的自信與魄力。
李昞聽罷,眼中精光大盛,撫掌贊道:
“楊公之言,深得吾心!”
“正所謂‘天與不取,反受其咎’!”
“高洋自掘墳墓,此乃天賜我李唐之機,豈容錯過?”
他當即拍板,“便依楊公之策!以精兵銳卒。”
“出奇制勝,聯突厥以分其勢!”
永光十一年九月,秋高馬肥,正是用兵之時。
李昞正式任命楊忠為東征元帥。
統帥大将軍楊纂、李穆、王傑、爾朱敏、開府元壽、田弘、慕容延等十餘名将領,
統率步騎混合的精銳一萬,自北路出塞。
約定與突厥聯軍,共擊北齊。
同時,為确保攻勢。
命令大将達奚武率領另一路步騎三萬,從平陽方向沿南路進軍。
約定兩路大軍最終會師于重鎮壺關之下。
楊忠受命,雷厲風行。
他深知兵貴神速,更知此次出征。
關鍵在于打出氣勢,攪亂北齊部署,而非初期便求攻城略地。
十二月,大軍冒着嚴寒出武川,楊忠特意繞道經過自家祖宅舊址。
斷壁殘垣,荒草萋萋,在寒風中訴說着家族與時代的變遷。
楊忠命人設下香案祭品,率衆将鄭重祭祀祖先,禱祝出征順利。
祭畢,大宴将士,酒酣耳熱之際。
楊忠拔劍指東,慨然道:
“丈夫立功名,取富貴,正在今日!”
“随我破齊,共享太平!”
全軍士氣高昂。
随後,楊忠率軍如旋風般突入北齊境內。
齊軍因高洋暴政,邊防松懈。
更未料到唐軍會在嚴冬發動如此迅猛的攻勢。
楊忠用兵詭詐,聲東擊西,連克二十餘城。
兵鋒直指晉北屏障陉嶺。
齊軍匆忙調兵防守陉嶺隘口,楊忠卻親率精銳。
出奇兵從險僻小道攀援而上,奮勇突擊,大敗守軍。
打開了通向晉陽平原的門戶。
他留下大将楊纂屯兵靈丘,阻擊可能來自河北方向的齊軍援兵。
與此同時,突厥木杆可汗、地頭可汗、步離可汗果然如約,亦或說是見有利可圖。
率領號稱十萬的騎兵南下,與楊忠軍會合。
胡騎漫山遍野,蹄聲如雷,聲勢浩大。
永光十二年正月初一,正是歲首元旦。
天降罕見大雪,連綿數十日。
積雪沒膝,寒風如刀。
楊忠與突厥聯軍進逼北齊邊境要地南皮。
惡劣的天氣本利于守而不利于攻,然齊軍守将或許是畏懼高洋的嚴酷。
或許是欲趁唐軍立足未穩,竟下令精銳盡出。
頂着風雪,擂鼓吶喊,主動向聯軍發起沖鋒!
風雪迷眼,殺聲震野。
齊軍抱着置之死地而後生的決心,攻勢兇猛。
從未見過如此陣仗、更不适應嚴寒中步戰的突厥騎兵。
被齊軍決死的氣勢所懾,竟紛紛勒馬後退。
逡巡不敢向前。
甚至整體向西山方向移動,意圖脫離戰場。
聯軍陣腳頓時動搖,諸将見突厥畏戰,皆面露驚慌。
危急關頭,楊忠須發戟張,怒吼道:
“成敗在天,豈在衆寡!”
“大丈夫死則死耳,何懼之有!”
他竟不顧兵力懸殊,親率身邊僅有的七百名最為悍勇的親兵與步卒。
棄馬步戰,反沖入齊軍陣中!
白刃相交,血肉橫飛。
風雪與血霧混作一團。
這七百死士,抱着必死之心。
竟在齊軍潮水中硬生生撕開一道缺口,死戰不退,傷亡近半。
齊軍見唐軍如此頑強,又見突厥騎兵雖退未遠。
心生忌憚,攻勢漸緩。
然而,預定的南路達奚武大軍。
卻因大雪封山、道路難行,未能按期抵達戰場。
楊忠獨力難支,見突厥怯戰,己方傷亡頗重。
而齊軍援兵可能續至,只得下令撤軍。
齊軍亦忌憚突厥騎兵可能再度壓上,加之自身損失亦不小,未敢全力追擊。
此番交鋒,雖未達成攻克晉陽的戰略目标。
甚至被迫撤退,然楊忠以寡擊衆、在突厥畏戰的情況下力戰不屈的表現。
極大震懾了齊軍,也向天下展示了唐軍的強悍戰力。
更令北齊後方震動的是,突厥騎兵在撤退途中。
兇性大發,竟縱兵大肆搶掠。
自晉陽外圍直至平城,沿途七百餘裏。
村落城池為之一空,人畜財物被擄掠殆盡,殺戮無數。
這筆血債,自然被記在了“引狼入室”的唐國和“殘暴不仁”的高齊頭上。
使得北齊邊境百姓對朝廷的怨恨更深。
對唐、胡的恐懼與敵意也達到頂點。
首次聯合出擊受挫,并未使李昞灰心。
他深知北齊內亂方熾,此乃長期消耗之戰。
當年八月,楊忠再次會同突厥出兵,兵至北河後。
因齊軍有所防備,加之突厥意在劫掠而非死戰。
遂見好就收,擄掠一番後撤回。
至十二月,李昞決定發動更大規模的東征。
此次以大将宇文護為主帥,出兵晉陽方向。
同時命令楊忠自沃野河套地區出兵,接應配合的突厥騎兵。
然而,此番進軍,卻遇到了意想不到的困難——軍糧嚴重短缺。
塞外苦寒,補給線漫長。
加之之前戰事與突厥劫掠對地方的破壞,征集糧草極為不易。
軍中存糧日少,人心浮動,将領憂心忡忡。
楊忠面對困局,并未慌張。
他召集幕僚,沉吟道:
“糧秣不繼,乃兵家大忌。”
“然事在人為,豈可坐困?”
他目光一閃,想起河套地區活躍的稽胡部落。
這些部落半游牧半農耕,且向來在各方勢力間搖擺不定。
此前曾被高洋征讨,亦未完全臣服李唐。
“有了!”
楊忠撫掌一笑,定下一計。
數日後,楊忠派人以“商議邊市、共禦齊寇”為名。
将附近幾支較大的稽胡部落首領全部“請”至軍中大帳,好酒好肉款待。
衆首領見唐軍元帥如此客氣,雖心存疑慮,卻也放松了幾分警惕。
酒至半酣,帳外忽然傳來震天鼓噪與整齊沉重的步伐聲!
帳簾猛地被掀開,一員頂盔貫甲、面色冷峻的唐将——河州刺史王傑。
率領大批刀斧手闖入,殺氣騰騰!
稽胡衆首領大驚失色,紛紛起身,手按刀柄。
楊忠也“愕然”起身,對王傑喝道:
“王刺史!此乃本帥宴客之所。”
“爾率甲士闖入,意欲何為?”
王傑按劍,面無表情,聲如洪鐘:
“禀元帥!末将奉大冢宰與唐王急令!洛陽已下。”
“然聞銀、夏之間,稽胡不穩。”
“屢有騷動,劫掠邊民,恐為齊寇內應!”
“天子震怒,命末将率軍前來,剿撫并用。”
“凡不從王化者,立斬不赦!”
言罷,目光森冷地掃過帳中稽胡首領。
衆首領聞言,魂飛魄散,洛陽被下的消息,雖可能是假。
但已令他們震駭,更兼“剿撫并用”、“立斬不赦”的威脅就在眼前。
正當他們惶懼無措之際,又一名作突厥使者打扮的騎士匆匆闖入。
向楊忠行禮,用生硬的漢語高聲道:
“楊元帥!木杆可汗大軍已入并州,留十萬騎于長城之下待命!”
“可汗有言,稽胡若順,便是朋友。”
“若有異心,便請元帥傳訊。”
“我突厥鐵騎旦夕可至,共滅之!”
這一番雙簧,真真假假,軟硬兼施。
将稽胡衆首領吓得面如土色,冷汗涔涔。
他們深知唐軍戰力,更畏懼兇名在外的突厥鐵騎。
此刻哪裏還敢有半分猶豫?
紛紛離席跪倒,向楊忠叩首不止。
指天誓日表示絕對忠于唐國,絕無二心。
并願意獻上部落積蓄的糧草牛羊,以供大軍所需。
楊忠見狀,心中暗笑。
面上卻做出寬宏大量之态,溫言撫慰,講明“順者昌,逆者亡”的道理。
然後好言送他們各自回部落。
不久,各稽胡部落果然争先恐後送來大批糧食、草料、牛羊。
堆積如山,塞滿道路。
唐軍糧荒,頃刻而解。
消息傳回晉陽大營,李昞聞報大喜。
對楊忠的機變贊嘆不已,特下诏賞賜錢三十萬、布五百匹、谷子二千斛,以彰其功。
解決了後勤之憂,李昞不再遲疑,于次年春。
親率唐軍主力,大舉東進。
鋒镝直指河北核心、李氏祖地——冀州。
此時的北齊,經過高洋持續數年的暴政蹂躏與唐軍、突厥的連番侵擾打擊。
早已國力大損,軍心渙散。
曾經威震北疆的斛律光,雖竭力支撐,然獨木難支。
朝中奸佞當道,後方民心盡失。
李昞用兵,穩紮穩打,又不失迅猛。
他吸取了之前楊忠孤軍深入的教訓,步步為營。
同時利用騎兵優勢,不斷襲擾齊軍糧道與後方。
冀州戰場,齊軍雖衆。
卻指揮不靈,士氣低迷。
幾場關鍵戰役,唐軍皆以少勝多,大破齊軍。
是年秋,唐軍旗幟終于插上了冀州州治信都的城頭。
這片被李氏視為精神故土、被文昭王李翊經營多年、後又被高歡父子占據的豐饒之地。
歷經波折,終于重歸李唐之手!
收複冀州的捷報傳至晉陽,李唐上下歡騰。
李昞更是心潮澎湃,難以自已。
他即刻下令,在晉陽擇吉地,重修祭祀文昭王李翊的廟宇。
規制比舊時更為宏偉。
竣工之日,李昞親率宗室子弟、文武百官。
備齊太牢祭品,鼓樂齊鳴,前往祭拜。
新廟莊嚴肅穆,
文昭王金身塑像栩栩如生,目光似乎穿越時空,。
視着前來祭拜的後世子嗣。
李昞身着祭服,手持玉圭。
于神主牌位前焚香叩拜,朗聲祝告:
“不肖子孫李昞,謹率宗族,告慰先祖文昭王在天之靈:——”
“自王佐昭武,肇造大漢。”
“我李氏世受國恩,與國同休。”
“然時運遷移,奸雄疊起。”
“祖地蒙塵,神器晦暗。”
“昞承先父遺志,繕甲厲兵,不敢一日或忘。”
“今賴祖宗庇佑,将士用命。”
“終克冀州,複我先王舊業之地!”
“此乃第一步耳!”
他站起身,轉向身後肅立的宗室子弟與重臣。
目光炯炯,聲震殿宇:
“諸君!冀州雖複,然漢室未興,天下未定!”
“高齊暴虐,蕭梁佛老,皆非天命所歸!”
“我李氏,受命于危難。”
“當繼文昭王之志,承昭武皇帝之業。”
“廓清寰宇,再整山河!”
“昞在此對天立誓,對祖明志:”
“必竭盡肱股,掃平群醜,拿回屬于我李家的一切!”
“終有一日,使我大唐旌旗。”
“遍插四海,光耀祖宗!”
“願随唐王,匡扶社稷,光複漢業!”
衆人熱血沸騰,齊聲應和。
聲浪在廟堂間回蕩,久久不息。
恰在此時,有近臣來報。
稱自北齊境內,陸續有衆多幸免于難的劉姓皇室成員。
輾轉逃至唐國境內,尋求庇護。
他們大多衣衫褴褛,面有菜色。
談及高洋屠戮宗室之慘狀,無不泣下沾襟,切齒痛恨。
李昞聞報,沉默片刻,對衆人道:
“文昭王昔年曾言,‘劉李一體,共保漢祚’。”
“……此非虛言。”
“我李氏能有今日,豈忘漢室恩義?”
“今劉氏遭此亘古未有之浩劫,族人飄零。”
“若我李唐亦冷眼旁觀,與高洋何異?”
“豈不寒了天下忠義之士之心?”
他當即下令:
“凡來投之劉姓宗室,皆以皇室宗親之禮待之!”
“撥付錢糧衣食,妥善安置,不可使其有凍餒之憂!”
“另,着有司查訪流落他處之劉氏遺孤,盡力尋回撫育。”
“我要讓天下人知道,在這亂世,尚有不忘舊德、庇護漢裔之所!”
此令一出,
不僅來投的劉姓宗室感激涕零,誓死效忠。
消息傳開,更在北地士民心中激起了巨大波瀾。
與高洋的暴虐屠戮形成鮮明對比,李唐的“仁德”與“大義”形象,迅速樹立起來。
許多對北齊失望的士人、百姓,乃至部分心懷漢室的低級官吏、軍将。
開始将目光投向西方,
将希望寄托于這個似乎仍秉承着“劉李共治”古風、且日漸強盛的唐國身上。
人心向背,在這鮮明的對比中,悄然發生着決定性的傾斜。
李昞東征,不僅奪回了冀州故土。
更在道義與民心的戰場上,贏得了一場至關重要的勝利。
晉陽城頭,唐字大旗在風中獵獵作響。
仿佛在昭示着一個新時代的序章,
正由這位沉穩而英武的唐王,徐徐掀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