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十三:天運合回,李唐代劉漢(續)(1 / 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番外十三:天運合回,李唐代劉漢(續)
永光十三年的洛陽,春意姍姍來遲。
未央宮的琉璃瓦上,殘雪尚未化盡,在料峭春寒中閃爍着清冷的光。
宮闕依舊巍峨,禦道依然寬闊。
然往來穿梭的官吏,步履間總帶着幾分壓抑的匆忙與審慎的目光。
仿佛空氣中彌漫着一層無形的、令人窒息的網。
這張網的中心,便是大将軍、錄尚書事張稷。
自數年前借陳慶之白袍入洛、幼帝北逃又還都的動蕩局勢攫取大權以來。
張稷的權勢已達頂峰,黨羽遍布臺省。
诏獄之威令公卿側目,年幼的皇帝劉袆。
幾乎成了昭陽殿中一個華麗而沉默的擺設。
然而,年歲漸長的劉袆,如今已十九歲。
少年的血性與帝王的尊嚴,在他胸中日夜煎熬。
如同地火奔湧,尋找着噴薄的裂隙。
他不再滿足于在張稷的陰影下做一個蓋章傀儡。
每日聽着那些經過精心篩選、避重就輕的奏報。
看着朝堂上衆臣唯張稷馬首是瞻的谄媚姿态。
中祖劉備提三尺劍掃蕩群雄的傳奇,文昭王李翊、武安王關羽輔佐先帝開基立業的功勳。
如同遙遠而璀璨的星辰,映照着他蒼白而屈辱的現實。
令他既感羞愧,更生憤懑。
他并非沒有嘗試。
曾私下召見幾位看似耿直、且家族與張稷不甚和睦的老臣。
或言語試探,或暗示拉攏。
然這些老臣,或面露難色,顧左右而言他。
或聞言色變,惶恐叩首。
勸陛下“隐忍持重,勿生事端”。
劉袆漸漸明白,張稷經營多年。
樹大根深,且手段酷烈。
朝中敢于直面其鋒者,早已凋零殆盡。
餘者非其黨羽,便是明哲保身之輩。
就在他幾乎絕望之際,
一個人的身影,逐漸進入他的視線——太傅陳霸先。
陳霸先時年五十許,身材魁偉。
确有七尺五寸之昂藏,隆額廣頤,雙臂修長。
靜立時予人沉穩如山之感。
他出身吳興寒門,家境貧微。
然少有大志,嗜讀史籍兵書,兼通谶緯術數。
更練得一身不俗武藝,行事明達果斷,鄉裏稱奇。
若在門閥森嚴的前代,此等寒士恐難有出頭之日。
幸得季漢立國之初,文昭王李翊力排衆議。
開科舉,廣藏書。
為寒門才俊留下一線晉身之階。
陳霸先便是憑此途徑,經州郡薦舉。
再歷考課,以其才乾膽識。
步步升遷,竟官至太傅,位列三公。
雖無實權,然名位尊崇,堪稱寒門入仕之典範。
更重要的是,陳霸先背景“乾淨”。
他非關、張、趙、李等傳統勳貴豪門圈子裏的人物。
與把持朝政的張稷一黨亦無瓜葛。
甚至因其寒門出身,隐隐受到那些世家出身的張黨成員排擠。
且觀其平日言行,雖謹慎低調。
然偶有涉及朝政得失、邊關軍務之論。
皆能切中要害,流露出對國事的憂心與忠誠。
在劉袆看來,這樣一位既有能力、又有可能未被張稷完全腐蝕。
且無複雜背景牽絆的大臣。
或許是上天留給漢室、留給他劉袆最後的一線希望。
這一日朝會,依舊是張稷主導議題,衆臣附和。
劉袆高坐禦座,如同泥塑木雕,只在最後機械地說一聲“準奏”。
退朝鐘響,群臣魚貫而出。
劉袆端坐未動,待殿中漸空。
方對身邊一名絕對親信的內侍低語數句。
內侍領命,悄然而去。
片刻後,陳霸先正欲随衆臣步出宮門。
忽被那名內侍攔住,低聲道:
“太傅留步,陛下有密事相召,請随奴婢往後堂。”
陳霸先心中一動,面上卻不露聲色,只微微颔首。
轉身随內侍折返,穿過幾重寂靜的廊庑,來到一處僻靜的暖閣。
閣內陳設簡雅,燃着淡淡的龍涎香。
劉袪已褪去朝會衮服,只着一襲素色常袍。
背對着門,立于一面懸挂着數幅畫像的牆壁前。
“臣陳霸先,叩見陛下。”
陳霸先趨前跪拜。
劉袆緩緩轉身,臉上猶帶朝會時的沉郁。
目光複雜地看向陳霸先,卻并未立刻讓他平身。
而是沉默着,似乎在斟酌言辭。
暖閣內寂靜得能聽到銅漏滴水的輕響。
良久,劉袆忽然開口,聲音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太傅可知,朕今日密召卿來,所為何事?”
陳霸先垂首:
“臣愚鈍,請陛下明示。”
劉袆沒有直接回答,反而向前一步。
竟對着仍跪伏在地的陳霸先,深深一揖。
繼而雙膝一軟,竟也要跪拜下去!
陳霸先大驚失色,慌忙以手虛托,急道:
“陛下!折煞微臣!萬萬不可!”
“陛下乃萬乘之尊,有何事但請吩咐。”
“臣雖肝腦塗地,亦不敢受陛下如此大禮!”
劉袆被陳霸先托住,未能完全跪倒。
卻已淚如雨下,哽咽道:
“非是朕要折辱太傅,實是……實是朕這皇帝,做得憋屈啊!”
“太傅!你看看這朝堂,看看這江山!”
“政事不由朕主,賞罰盡出張門!”
“朕名為天子,實為傀儡,與囚徒何異?”
“祖宗基業,眼看就要斷送在朕這不肖子孫手中……朕”
“……朕愧對列祖列宗啊!”
言罷,泣不成聲,瘦削的肩膀不住抖動。
陳霸先聞言,如遭雷擊,僵在原地。
他雖知張稷專權,然萬沒料到皇帝竟會如此直白、如此悲憤地向自己這個并無實權的太傅傾訴、。
甚至行此大禮。
一時之間,驚愕、惶恐、同情、乃至一絲潛伏已久的憤慨,交織心頭。
竟不知如何應對,只能連連叩首:
“陛下……陛下慎言!臣……臣……”
劉袆拭去淚水,深吸一口氣,強行平複心緒。
不再看陳霸先,而是轉身再次面向牆壁上的畫像。
他指着居中一幅,畫中人方面大耳。
兩耳垂肩,雙手過膝。
身着帝王冕服,目光沉毅——
正是季漢開國之君,昭武皇帝劉備。
“太傅,”劉袆的聲音恢複了平靜,卻更顯沉重。
“朕問你,我中祖皇帝,起身何地?如何創業?”
陳霸先一怔,心中疑窦更甚。
不知皇帝何以突然問起衆所周知之事,只得恭敬答道:
“……陛下戲臣耳。”
“中祖皇帝起身之事,天下皆知,臣豈敢不知?”
“昭武皇帝起自涿郡,曾織席販履為業。”
“然胸懷大志,提三尺劍。”
“鞭督郵,讨黃巾,救孔融,援陶謙。”
“縱橫四海,仁德布于天下。”
“後得文昭王、武安王等傾心輔佐。”
“三載滅袁紹于河北,五年定曹操于中原。”
“終克成帝業,肇基季漢,立萬世不拔之基業。”
“此皆史冊煌煌,婦孺能言。”
劉袆聽罷,長嘆一聲,那嘆息中充滿了無盡的蒼涼與自嘲:
“是啊……祖宗如此英雄,提三尺劍便能創下這三百載江山。”
“而朕……”
他頓了頓,手指微微顫抖地指向劉備畫像兩側的陪祀畫像。
左側一人,羽扇綸巾,氣度恢弘。
正是文昭王李翊。
右側一人,美髯鳳目,威風凜凜。
乃是武安王關羽。
“……而朕之子孫,如此懦弱。”
“眼見奸臣擅權,社稷傾危。”
“卻束手無策,只能在這深宮之中,對圖垂淚!”
“豈不可嘆?豈不可悲?”
他猛地轉身,目光灼灼地盯住陳霸先,因激動而臉頰泛紅:
“太傅!此二人,非文昭王、武安王耶?”
“中祖皇帝開基創業,實賴此二人傾力輔佐,方成大事!”
“朕雖不肖,亦知‘板蕩識忠臣’之理!”
他忽地壓低了聲音,目光迅速掃視暖閣門窗。
确認無人在近處偷聽,方才湊近陳霸先。
以幾不可聞卻又字字千鈞的聲音密語道:
“卿今日立于朕側,目睹朕之窘迫。”
“他日……卿亦當如此二人,立于朕之側。”
“助朕……廓清奸佞,重振朝綱!”
陳霸先渾身劇震,擡頭望向皇帝。
只見劉袆眼中滿是殷切、懇求,甚至有一絲孤注一擲的瘋狂。
他瞬間明白了皇帝的用意——
這是要自己效法文昭王、武安王,做那“清君側”、誅權臣的輔弼重臣!
“陛下!”
陳霸先聲音乾澀,“臣……臣起于白身,蒙國恩拔擢至此,常思報效。”
“然……然無寸功于社稷,德薄才淺,安敢比拟先賢?”
“且張公……張稷勢大,黨羽遍布。”
“此事……此事關乎國本,稍有不慎,則……”
“正因卿起于白身,朕才最信得過你!”
劉袆打斷他,語氣斬釘截鐵,“關、張、趙、李諸家,盤根錯節。”
“或與張稷有隙,然亦各有算盤,朕不敢輕托。”
“唯卿,寒門俊傑,憑真才實學而至公卿。”
“與彼等瓜葛最少,且朕觀卿平日。”
“心存忠義,非趨炎附勢之輩。”
“此事成,卿便是朕之文昭、武安,再造社稷之功臣。”
“若不成……朕與卿,共赴黃泉,無愧祖宗而已!”
言至此處,劉袆眼中再次淚光閃爍,卻更多了一份決絕。
說完,他不待陳霸先回應,轉身走至一旁漆櫃。
取出一套折疊整齊的衣袍與一條玉帶。
那衣袍是杏黃色,繡着暗龍紋,乃皇帝近身常服。
玉帶以白玉為銙,玲珑剔透。
劉袆将袍、帶鄭重交到陳霸先手中。
凝視着他,一字一句道:
“卿當衣朕此袍,系朕此帶,常如在朕左右也。”
“見此衣帶,如見朕躬。”
“望卿……勿負朕意。”
陳霸先雙手接過,只覺得這袍、帶重若千鈞,掌心瞬間沁出冷汗。
他并非愚鈍之人,深知皇帝賜此貼身之物。
絕非尋常恩賞,必有深意。
他不再多言,重重叩首:
“臣……陳霸先,謝陛下厚恩!”
“必當……竭盡驽鈍,以報君父!”
劉袆微微颔首,眼中閃過一絲如釋重負又混雜着緊張的光芒。
再次低聲叮囑:
“卿歸府後,可……細觀之。”
言罷,揮手示意他退下。
陳霸先懷抱袍帶,躬身退出暖閣。
直至走出宮門,被初春的冷風一吹,方才感到後背衣衫已被冷汗浸透。
他不敢停留,亦不敢與人交談,匆匆登車回府。
是夜,陳府書房,燈火如豆。
陳霸先屏退左右,獨坐案前。
将皇帝所賜袍、帶小心取出。
置于燈下,反複檢視。
袍是上好的蜀錦所制,針腳細密。
龍紋栩栩,除卻用料精良、象征意義非凡外,并無特異之處。
他又拿起玉帶,入手溫潤。
乃上等和田白玉所制,銙上碾刻着小龍穿花圖案。
精美絕倫,襯裏是紫色錦緞,縫綴得十分端正。
他對着燈光,一寸寸摩挲。
察看是否有夾層、暗記,甚至輕輕叩擊。
側耳傾聽,仍是一無所獲。
“天子賜我袍、帶,命我細觀,必非無意。”
陳霸先眉頭緊鎖,喃喃自語。
“今不見甚蹤跡,卻是何故?”
“莫非……陛下只是以此示恩,并無他意?”
“不,觀其今日神情言語,分明是托付大事……”
他将玉帶放回桌上,以手扶額,苦苦思索。
時辰漸晚,燭火搖曳,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良久,困意上湧。
陳霸先不禁伏于案上,打算小憩片刻。
就在他似睡非睡、神思恍惚之際,忽聽“噼啪”一聲輕響。
竟是燈花爆裂,一點火星濺落。
不偏不倚,正落在玉帶的紫色錦襯之上!
錦緞遇火即燃,迅速燒出一個焦黑的小洞!
陳霸先猛然驚醒,見狀大驚。
急忙以袖撲打,火星雖滅,襯裏已破一處。
他懊惱不已,正欲查看破損程度。
卻借着燈光,隐約看見那破損處,似乎露出內裏一絲素白的絹角。
絹角上,竟隐有暗紅之色!
血?!
陳霸先心頭狂跳,不及細想。
迅速取過案頭裁紙小刀,小心翼翼地将玉帶襯裏破損處周圍的縫線挑開。
随着錦襯揭開,內裏果然藏有一卷折疊得極小的素白絹帛!
他顫抖着手,将絹帛取出,緩緩展開。
絹帛之上,以朱砂混合鮮血書寫的字跡,赫然映入眼簾!
字跡略顯潦草,卻力透絹背,正是皇帝劉袆親筆:
“朕聞人倫之大,父子為先。”
“尊卑之殊,君臣為重。”
“近日張賊弄權,欺壓君父。”
“結連黨伍,敗壞朝綱。”
“敕賞封罰,不由朕主。”
“朕夙夜憂思,恐天下将危。”
“卿乃國之大臣,朕之至重。”
“當念中祖創業之艱難,糾合忠義兩全之烈士。”
“殄滅奸黨,複安社稷,祖宗幸甚!”
“破指灑血,書诏付卿。”
“再四慎之,勿負朕意。”
“永光十三年春三月诏。”
“血诏!果然是血诏!”
陳霸先覽畢,如遭電亟,渾身血液仿佛瞬間湧上頭頂。
又驟然退去,手腳一片冰涼。
眼前仿佛浮現出少年皇帝咬破指尖,忍痛書寫。
将全部希望與身家性命托付于這方寸絹帛之上的慘烈景象。
一股混雜着震驚、悲憤、沉重、以及被絕對信任所激起的滔天責任感。
如同巨浪般沖擊着他的心神。
他捧着這輕如鴻毛、又重逾泰山的血诏,涕淚縱橫,不能自已。
這一夜,陳霸先書房燈火未熄。
他時而對诏垂淚,時而踱步沉思,時而握拳低吼。
徹夜未眠。
次日清晨,紅日初升。
陳霸先眼中布滿血絲,卻毫無睡意。
他再次來到書房,将血诏置于案上,反複觀看。
每一個字都似烙鐵般燙在他的心頭。
然而,熱血澎湃之後,冰冷的現實問題接踵而至:——
張稷權傾朝野,黨羽遍布。
掌控禁軍與诏獄,耳目衆多。
自己雖為太傅,然有名無實,手中無兵無卒。
如何能“糾合忠義”、“殄滅奸黨”?
這簡直是以卵擊石,自尋死路!
他枯坐案前,苦思冥想。
将朝中可能心存忠義、又未被張稷完全籠絡的文武官員。
在腦海中一一篩過,卻覺人人可疑,步步驚心。
越想越覺棘手,越想越感絕望。
竟不覺伏在案上,沉沉睡去。
不知過了多久,忽聞門外傳來熟悉的談笑聲與腳步聲。
府中門吏皆知來人與家主交厚,不敢阻攔。
只見一人徑直推門而入,身形健碩,步履沉穩。
正是時任散騎侍郎的蕭摩柯。
蕭摩柯出身将門,性情豪爽,武藝高強。
與陳霸先因性情相投、同樣對朝政腐敗不滿而結為知交,時常往來。
蕭摩柯見陳霸先伏案沉睡,不禁笑道:
“陳太傅好生自在!值此多事之秋,虧你如何睡得安穩!”
邊說邊走近,欲喚醒陳霸先。
然而,他目光無意間掃過案上。
瞥見陳霸先袖底壓着一角素絹,絹角微露,赫然有一個朱紅的“朕”字!
蕭摩柯心中一凜,笑容瞬間收斂。
他素知陳霸先為人謹慎,絕不會将尋常文書随意放置,更遑論帶有“朕”字的物事。
疑心大起,他不動聲色。
趁陳霸先未醒,輕輕抽出那角素絹,展開一看。
正是那道觸目驚心的血诏!
蕭摩柯閱畢,面色驟變。
倒吸一口涼氣,迅速将血诏藏入自己袖中。
此時,陳霸先被方才的笑語驚醒,朦胧睜眼。
忽見蕭摩柯站在面前,先是一愣,随即下意識地去摸袖底——空空如也!
再一看案上,血诏亦不見蹤影!
霎時間,陳霸先魂飛魄散,臉色慘白如紙。
手腳冰涼,猛地站起。
卻又踉跄一步,幾乎摔倒,嘴唇哆嗦着。
指着蕭摩柯,卻一個字也說不出,眼中滿是驚恐與絕望。
蕭摩柯見他如此情狀,心中已然明了八九分。
他神色凝重,直視陳霸先,沉聲道:
“陳太傅,汝……欲殺張公乎?”
陳霸先如遭雷擊,後退一步。
背脊撞上書架,發出沉悶聲響。
他知道事已敗露,再難隐瞞。
且蕭摩柯已知血诏內容,若其告發。
自己與皇帝皆死無葬身之地。
萬念俱灰之下,他忽地雙膝一軟。
竟向蕭摩柯跪倒,以頭搶地,泣不成聲:
“蕭賢弟!若……若賢弟欲圖富貴,将此诏出首張賊。”
“則……則漢室休矣!霸先死不足惜。”
“然陛下……陛下托國事于臣。”
“臣卻……卻害了陛下啊!”
言罷,悲從中來,放聲大哭。
蕭摩柯看着他涕淚橫流、悲憤欲絕的模樣,沉默片刻。
忽然上前一步,雙手将陳霸先扶起,低喝道:
“太傅何出此言!豈不折煞蕭某!”
他将陳霸先按回座椅,自己亦在一旁坐下,神色轉為肅穆。
“吾适才戲言耳!摩柯雖不才,祖宗世食漢祿。”
“身受國恩,豈是賣主求榮、毫無心肝之輩?”
“張稷專權誤國,穢亂朝綱,天下共憤!”
“摩柯久欲除之,只恨獨力難支,未得其便!”
“今見陛下血诏,太傅忠忱,正是天賜良機!”
陳霸先聞言,如聆仙音,猛地抓住蕭摩柯手臂,顫聲道:
“賢弟……賢弟此言當真?”
“不……不是戲言?”
蕭摩柯反握住他的手,用力點頭,目光堅定如鐵:
“千真萬确!吾願助兄一臂之力。”
“共誅國賊,以報漢君,以謝天下!”
陳霸先絕處逢生,大喜過望,激動得熱淚再次湧出:
“蒼天有眼!漢室有靈!”
“得賢弟相助,大事可圖矣!”
蕭摩柯道:
“此事非同小可,須得周密籌劃,更需志同道合、肝膽相照之士參與。”
“僅你我二人,力有未逮。”
他略一沉吟,“某知一人,勇冠三軍,忠義性成。”
“”且與吾至厚,必可同謀。”
“何人?”
“骁騎将軍周文育。”
陳霸先眼睛一亮:
“周将軍勇烈,某亦素知。”
“若能得他相助,如虎添翼!”
他亦思索道,“朝中大臣,某觀之長水校尉杜僧明、議郎侯安都二人。”
“雖官職不顯,然皆忠直敢言,私下常對張稷所為憤懑不已。”
“且與某有過交往,似可引為心腹,共圖大事。”
蕭摩柯擊掌道:
“好!杜、侯二公,某亦知其名,确是可托之人。”
“如此,連你我在內,已有五人。”
“當于密室之中,同立義狀,歃血為盟。”
“各舍三族性命,誓誅國賊,以報陛下!”
陳霸先精神大振,連日來的陰霾與絕望一掃而空。
取過一方白絹,研墨提筆。
率先寫下自己姓名,并畫押為記。
蕭摩柯亦毫不遲疑,接過筆,鄭重寫下名字畫押。
書畢,二人對視,眼中皆燃起熊熊火焰。
窗外,春寒依舊。
然這間書房之內,
一股決死除奸、匡扶漢室的熾熱暗流,已然悄然湧動,彙聚。
只待時機成熟,便要化作撕裂黑暗的雷霆一擊。
……
永光十三年的血诏密謀,如同暗夜中悄然點燃的火種。
在陳霸先、蕭摩柯、周文育、杜僧明、侯安都五人心中,熾烈而謹慎地燃燒。
他們秘密串聯,于陳霸先府邸最深處的密室中,數度聚首。
燭光搖曳,映照着幾張或剛毅、或沉靜、或激憤的面孔。
白絹之上,五人姓名與血指印赫然并列。
旁邊是“誓誅國賊,匡扶漢室,各舍三族,天地共鑒”的決絕誓言。
計劃在反複推敲中漸趨周詳:——
利用張稷驕橫、時常出入宮禁且護衛難免松懈的特點。
于某次朝會或宮中宴飲之際,
由侯安都以內應之便控制部分宮門與禁衛。
蕭摩柯、周文育率心腹死士伏于殿外。
陳霸先則于禦前發難,一舉擒殺張稷。
同時迅速控制其府邸與黨羽要害。
杜僧明負責聯絡可能同情皇帝的零星朝臣與部分禁軍中層軍官,以為聲援。
然而,世間沒有不透風的牆。
盡管五人行事萬分機密,言談僅在密室,聯絡皆用絕對心腹。
然洛陽城乃張稷經營多年之地,其耳目遍布街衢巷陌、臺省府邸。
數月間,關于“有人密謀對付大将軍”的風聲,斷斷續續。
如同冬日裏若有若無的硫磺氣息,飄進了大将軍府。
張稷初聞,冷笑置之。
以為不過是些失意政敵或腐儒的妄議。
然風聲漸緊,甚至隐約指向了太傅陳霸先。
張稷生性多疑,寧可信其有。
當即召來心腹,命其暗中詳查陳霸先及其交往密切者。
如蕭摩柯、侯安都等人近日動向,府中出入人員。
甚至日常言行有無異常。
壓力如同無形的網,驟然收緊。
陳霸先很快察覺到了異樣。
府邸周圍多了些陌生的眼線,同僚中某些張稷黨羽的目光也變得意味深長。
甚至皇帝劉袆也通過極其隐秘的渠道,傳來“似有洩露,千萬謹慎”的警示。
密室之中,氣氛凝重。
蕭摩柯拳頭緊握,骨節發白:
“必是有人告密!計劃尚未施行。”
“便已洩露,如之奈何?”
周文育目露兇光:
“既已洩露,不若提前動手,拼個魚死網破!”
“趁張稷尚未完全警覺,我等集結府中部曲家兵,直撲大将軍府!”
陳霸先卻緩緩搖頭,面色沉靜如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