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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十三:天運合回,李唐代劉漢(續)(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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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可。”

“張稷雖疑,然并無實據。”

“此時動手,名不正言不順。”

“且其府邸戒備森嚴,黨羽衆多。”

“我等倉促舉事,勝算渺茫,反坐實‘謀逆’之罪,累及陛下。”

“為今之計……”

他深吸一口氣,“唯有韬光養晦,示敵以弱。”

“張稷生性驕橫,若查無實據。”

“見我輩俯首帖耳,必漸松懈。”

“待其警惕盡去,再尋良機,一擊必中!”

衆人雖心有不甘,然知陳霸先所言乃是老成謀國之道。

于是,陳霸先等人開始了長達一年多的“表演”。

陳霸先閉門謝客,稱病不朝。

即便上朝也寡言少語,對張稷愈發恭敬。

甚至主動上書稱贊大将軍“勤勉國事,功在社稷”。

蕭摩柯、周文育則故意流連酒肆,裝作沉溺享樂,不問政事。

侯安都更是在張稷面前表現得唯唯諾諾,小心逢迎。

杜僧明則徹底沉寂,仿佛已心灰意冷。

張稷派出的探子,回報皆是“陳太傅沉疴難起”、“蕭、周二将耽于酒色”。

“侯安都恭順如前”、“杜僧明閉門著書”。

起初張稷仍半信半疑,然時日一久,見陳霸先等人确無異動。

加之朝中阿谀之聲日盛,自身權位愈發穩固。

那點疑心便漸漸淡去,終至放松警惕。

在他看來,幾個寒門出身的官員,能掀起什麽風浪?

即便真有異心,如今也被自己吓破了膽。

光陰荏苒,轉眼已是永光十五年冬。

臘月将至,天氣嚴寒。

張稷權勢熏天,愈發恣意。

這一日,他興致勃發,欲率親信出城游獵。

行前,忽想起臘日将至,慣例需向皇帝進獻酒食賀壽。

雖心中視劉袆如無物,然表面文章仍需做足。

遂命人備下肥牛美酒,親自送入宮中。

昭陽殿內,炭火溫暖。

劉袆端坐,看着張稷指揮內侍将牛酒陳列殿前,神情平淡。

張稷略一躬身,算是行禮,朗聲道:

“臘日将至,臣特奉牛酒,為陛下上壽。”

“願陛下福壽安康,江山永固。”

語氣中并無多少真正的敬意。

劉袆目光掃過那些貢品,又看向張稷那張志得意滿的臉。

心中壓抑許久的怒火與屈辱驟然升騰。

他想起血诏,想起這一年來如履薄冰的隐忍,想起陳霸先等人冒着滅族風險的努力……

一股血氣直沖頂門。他猛地一揮手,聲音冰冷:

“朕近日身體違和,太醫囑忌酒肉。”

“大将軍美意,朕心領了。”

“這些牛酒,還是請帶回吧。”

拒……拒絕了?

殿中瞬間一片死寂。

所有內侍、甚至随張稷前來的屬官,都驚呆了。

自張稷專權以來,皇帝何曾有過如此直白的抗拒?

這不僅是拒絕賀禮,更是公然駁了張稷的面子!

張稷臉上的笑容僵住了,瞳孔驟然收縮。

一股被冒犯的暴怒如同野火般竄起。

他死死盯着劉袆,劉袆亦毫不退讓地回視。

少年天子的眼中,竟有一種他從未見過的、混合着恨意與決絕的光芒。

良久,張稷從牙縫裏擠出一聲冷哼。

拂袖轉身,對屬下厲聲道:

“收起東西,我們走!”

竟不再向皇帝行禮,徑直率衆而出。

那肥牛美酒,原封不動地又被擡出了宮門。

出了皇宮,張稷怒氣未消,胸中塊壘難平。

他并未回府,而是命人驅車,帶着那牛酒。

徑直來到了左将軍侯安都的府邸。

侯安都聞報,心中驚疑,急忙出迎。

廳堂之中,張稷命人擺開酒肉,強拉侯安都同飲。

酒過數巡,張稷已有七八分醉意,拍案罵道:

“黃口小兒,安敢如此辱我!”

“想當年先帝暴卒,洛陽大亂。”

“是吾力排衆議,迎立他為帝!”

“彼時左右勸進者甚衆,皆言‘主少國疑,大将軍當自立’。”

“是吾念其乃劉氏嫡脈,為天下計,方立之!”

“今日不過區區牛酒,竟敢不受!”

“分明是将吾視作尋常臣子,可有可無!”

“這口氣,吾如何咽得下!早晚……早晚教他知曉厲害!”

侯安都聽着,心中驚濤駭浪,面上卻只能強作鎮定。

唯唯諾諾,附和勸解:

“大将軍息怒,陛下年輕,或是一時糊塗……”

“大将軍功高蓋世,誰人不知?”

“不必與少年人一般見識……”

張稷醉眼斜睨,見侯安都态度恭順,怒氣稍平。

又灌了幾杯,方才罵罵咧咧地離去。

侯安都送走張稷,回到廳中,冷汗已然濕透重衣。

他深知張稷此言絕非單純酒後牢騷,其“早晚教他知曉厲害”之語。

恐已動廢立甚至更進一步的殺心!

事态緊急,不容片刻拖延。

他連夜設法,通過極其隐秘的渠道。

将張稷酒後之言,一字不漏地密報于宮中劉袆。

劉袆得報,又驚又怒,更感大禍臨頭。

張稷既有此心,動手只怕就在旦夕之間!

他急如熱鍋螞蟻,卻又不敢輕動,只得再次密召陳霸先。

陳霸先聽罷,神色凝重,沉吟道:

“陛下,張稷狂悖,已露逆鱗。”

“然其黨羽衆多,尤其是中營精兵。”

“掌控在其親信手中,武庫軍械亦由其調配。”

“若其驟然發難,恐難以抵擋。”

蕭摩柯、周文育亦被緊急召入,聞言皆面露憂色。

恰在此時,又有密報傳來:

張稷已遣中書郎關宗,調撥中營精兵一萬五千人,出屯酸棗。

同時,竟将武庫內存儲的大量精良軍器。

幾乎搬運一空,盡數交付關宗!

“調兵在外,搬空武庫!”

蕭摩柯失聲道,“此乃明示要将洛陽置于其絕對控制之下,隔絕外援。”

“一旦事有不諧,便可擁兵自重。”

“甚至……揮師入京!”

周文育怒道:

“其反跡已昭然若揭!陛下,當斷不斷,反受其亂!”

劉袆面無人色,看向陳霸先:

“太傅……如之奈何?”

陳霸先目光灼灼,仿佛有兩簇火焰在靜默燃燒。

他深吸一口氣,緩緩道:

“……陛下勿憂。”

“張稷此舉,雖顯其勢大,卻也暴露其心虛。”

“調兵出屯,是防外變。”

“搬空武庫,是懼內亂。”

“其已自感危機四伏矣!”

他頓了頓,斬釘截鐵道。

“臣有一計,可趁其尚未完全部署停當。”

“于宮中設伏,誘其入彀,一舉擒殺!”

“為國除此大害!”

“計将安出?”劉袆急問。

“來日便是臘日正節。”

陳霸先沉聲道,“陛下可依慣例,下诏大會群臣,于宮中賜宴。”

“張稷驕橫,必不疑有他,定會赴會。”

“屆時,陛下只需如此這般……”

他壓低聲音,将計劃詳細道出。

劉袆聽罷,眼中重燃希望,連連點頭:

“便依太傅之計!一切調度,皆由太傅主持!”

陳霸先領命,即刻密令蕭摩柯、周文育掌握宮外聯絡與部分可信禁軍,以為外應。

侯安都則負責宮內接應,控制關鍵門戶與皇帝近衛。

是夜,臘日節前。

洛陽城中狂風驟起,呼嘯如萬馬奔騰。

卷起漫天沙塵,直吹得屋瓦震動,百年老樹亦被連根拔起。

風聲凄厲,恍若鬼神夜哭,更添幾分肅殺不祥之氣。

許多人家門窗緊閉,心驚膽戰,暗忖恐有巨變。

狂風肆虐一夜,至天明時分,方才漸漸止息。

天空依舊陰沉,滿地狼藉。

大将軍府中,張稷剛剛起身,忽覺腳下一陣虛浮。

竟似被人從旁猛推一把,踉跄幾步,險些摔倒。

左右慌忙扶住。

張稷站穩,心中莫名煩躁,隐隐覺得不安。

此時,宮中使者已至府門外,宣皇帝口谕:

臘日佳節,賜宴群臣,請大将軍即刻入宮赴會。

家人聞訊,見張稷面色不豫。

又想起昨夜狂風與今早無故驚倒,皆覺兇兆,紛紛勸阻:

“家主,一夜狂風不息,今早又無故驚倒,恐非吉兆。”

“宮宴雖常例,然值此多事之秋。”

“不如稱病不往,以觀其變?”

張稷聞言,心中那絲不安稍縱即逝,随即被一貫的驕橫與自信取代。

他冷笑一聲:

“婦人孺子之見!吾與弟張嵘共典禁軍。”

“宮中內外,誰人不是吾之心腹?誰敢近吾身?”

“縱有變故,爾等只在府中靜候。”

“若見宮中或有異動,便于府中高處放火為號,吾弟自會引兵來援!”

言罷,不再理會家人憂懼目光。

整了整衣冠,登車直往宮城而去。

十餘名親信甲士,前後簇擁。

宮中嘉德殿,已然布置停當。

燈火通明,絲竹隐約。

文武百官陸續到來,見張稷至。

紛紛上前見禮,神态恭敬。

劉袆高坐禦榻,見張稷入殿,竟一反常态。

主動下座相迎,笑容可掬:

“大将軍來了,快請上座!”

親自引張稷至禦榻旁特設的尊位。

張稷見皇帝如此殷勤,心中那點疑慮盡去,坦然高坐。

宴席開始,酒馔紛陳,舞樂漸起。

劉袆頻頻舉杯向張稷勸酒,言辭謙抑。

張稷志得意滿,來者不拒。

酒至半酣,面泛紅光。

酒行數巡,殿中氣氛看似融洽。

忽聽殿外一陣輕微騷動,有宦官倉皇奔入。

至禦前低聲急奏幾句。

劉袆面色微變,尚未開口,殿中已有眼尖的官員指向殿門外驚呼:

“看!宮外……似有火光!”

只見東南方向,隐約有紅光升騰。

雖不甚烈,然在陰沉天色下頗為顯眼。正是張稷府邸所在方位!

張稷聞言,醉意頓消三分。

霍然起身,厲聲道:

“何處火起?”

心中已想到家人“放火為號”之約,莫非府中有變?

他下意識便要離席出殿查看。

“大将軍且慢!”

劉袆的聲音适時響起,帶着一絲恰到好處的安撫。

“……将軍穩坐。”

“些許小火,或是民宅失慎。”

“宮中侍衛衆多,外兵亦随時可調,何足懼哉?”

“今日佳節,正當盡歡,勿為此擾了興致。”

張稷腳步一滞,見皇帝神色鎮定,不似作僞。

又見殿中侍衛皆是自己熟悉面孔,心下稍安,疑心或真是巧合。

正自猶豫是否要派人出宮查看,異變陡生!

“有诏擒反賊張稷!”

一聲霹靂般的怒吼,震得殿中梁塵簌簌而下!

只見左将軍侯安都,不知何時已拔劍在手。

面色鐵青,目眦欲裂。

率領三十餘名頂盔貫甲、手持利刃的武士。

如猛虎出柙,自殿側帷幕後猛然搶出,直撲禦座之旁!

張稷大驚失色,酒意全無,轉身欲逃。

然而侯安都動作更快,一個箭步上前。

手中劍光一閃,已架在張稷頸側!

兩名魁梧武士同時撲上,扭住張稷雙臂,狠狠将其按倒在地!

“你……侯安都!你敢……”

張稷掙紮怒吼,難以置信地瞪着這個平日對自己恭順有加的“心腹”。

侯安都冷笑:

“奉陛下密诏,誅殺國賊張稷!”

“爾弄權誤國,欺淩君父,罪不容誅!”

劉袆此時已站起身,面色因激動而潮紅。

指着張稷,厲聲叱道:

“張稷!爾祖上益德公,追随中祖。”

“義薄雲天,英雄蓋世!”

“奈何生出你這等不忠不孝、禍國殃民之逆賊!”

“待汝這老賊死後,且看爾有何面目,于九泉之下再見張益德公!”

張稷聞言,如遭雷擊,面如死灰。

知道大勢已去。

掙紮片刻,忽地放棄抵抗。

以頭叩地,哀聲求饒:

“陛下!臣知罪!”

“臣願徙交州,歸田裏。”

“永不再回中原,但求饒臣一命!”

“遲了!”

劉袆拂袖,聲音冰冷如鐵。

“推下殿去,即刻斬訖!以正國法!”

侯安都應諾,親手揪住張稷發髻,像拖死狗一般将其拖出殿外。

殿中張稷帶來的親信甲士與黨羽官員,見主将瞬間被擒。

皇帝與禁軍顯然早有準備,皆駭得魂飛魄散。

呆立原地,無一人敢動。

陳霸先此時方越衆而出,立于殿階之上,朗聲宣诏:

“陛下有旨:罪在張稷一人,脅從不問!”

“各部禁軍,各歸本職,不得妄動!”

“違令者,以同謀論處!”

聲音傳遍殿宇,惶惶不安的衆人聞言。

如蒙大赦,紛紛跪伏謝恩,心中大石落地。

一場可能席卷整個洛陽的腥風血雨,

因陳霸先的果斷處置與明确诏令,被消弭于無形。

張稷被侯安都拖至殿東闕下,劊子手早已待命。

寒光閃過,一顆頭顱滾落塵埃,雙目圓睜,猶帶着不甘與驚恐。

這位專權近十年、勢焰熏天的大将軍。

竟在臘日宮宴之上,以如此迅雷不及掩耳之勢伏誅。

随後,劉袆在陳霸先、蕭摩柯、周文育等人護衛下,登上午門五鳳樓。

蕭、周二人已将張稷之弟張嵘及其他在京張氏核心黨羽悉數擒獲,押至樓下。

劉袆俯瞰着樓下黑壓壓的圍觀人群與跪伏待死的張氏族人。

心中積郁多年的怨憤與重掌權柄的激蕩交織,厲聲道:

“張稷謀逆,罪在不赦!”

“其族黨助纣為虐,一并處斬!夷其三族!”

命令一下,

劊子手刀光霍霍,慘叫哀嚎之聲不絕于耳。

張氏宗黨,無論男女老幼。

凡在洛陽者,被斬殺者數百人,血流成渠。

自文昭王李翊時代便位列“九鼎”、與國同休三百餘載的張家。

繼諸葛氏之後,成為第二個被徹底從季漢政治版圖上抹去的頂級門閥。

其興也勃,其亡也忽,

令人唏噓,更令人警醒。

然而,劉袆的怒火仍未平息。

他想起張稷生前跋扈,想起張氏黨羽的種種惡行。

恨意難消,竟又下旨,命軍士掘開張稷父親。

即已故張氏家主的墳墓,戮其屍首,曝于荒野!

同時,下诏為那些曾被張稷迫害致死的忠臣義士重修墳墓,大加旌表。

其受牽連流放遠方的家屬,一律赦免還鄉。

陳霸先、蕭摩柯、侯安都、周文育、杜僧明等功臣。

皆獲重賞,加官晉爵,掌控要害部門。

尤其是陳霸先,被拜為大司馬、錄尚書事。

總攬朝政,成為劉袆最為倚重的股肱之臣。

随着張稷覆滅,其黨羽被清洗。

劉袆終于結束了自其曾祖父劉義隆晚年以降、連續三朝皇帝被權臣架空的屈辱歷史。

真正将皇權收歸己手。

消息傳開,洛陽城沸騰了!

壓抑多年的怨氣得以宣洩,百姓奔走相告,額手稱慶。

張氏專權時的酷烈、貪婪早已天怒人怨,其覆滅被視為天理昭彰。

更令許多心向漢室的士民激動的是,

年輕的皇帝劉袆,竟能于絕境中奮起。

設計誅殺權奸,重現乾綱獨斷!

這不啻于一針強心劑。

讓對季漢王朝日漸失望的人們,重新燃起了希望。

“陛下英明!漢室複興有望矣!”

“誅殺張稷,大快人心!”

“此真中興之兆也!”

“昔有成祖北伐,廓清寰宇。”

“今有陛下除奸,重振朝綱!”

“季漢第三位中興之主,非陛下莫屬!”

贊譽與期待,如同潮水般湧向未央宮。

朝野上下,沉浸在一片“漢室将興”的樂觀與喜悅氛圍之中。

似乎那個橫掃北齊高洋、震懾西陲李唐、南滅笑梁再造大漢輝煌的時代,已然觸手可及。

然而,就在洛陽為誅殺張稷、皇帝親政而歡欣鼓舞、憧憬未來之時。

遙遠的西北,

晉陽城唐國王府內,卻是另一番景象。

時值臘月,晉陽的嚴寒更勝洛陽。

唐王世子李淵的院落內,卻是一片緊張與期待的燥熱。

李淵時年二十餘歲,身形英挺,面容俊朗。

眉宇間既有将門虎子的英氣,亦浸染了幾分關隴貴族的深沉。

此刻,他懷中抱着兩歲的長子李建成,在産房外焦急地踱步。

李建成尚在懵懂。

睜着烏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父親緊繃的面容。

房內,妻子的呻吟與産婆的鼓勵聲斷續傳來,每一聲都牽動着李淵的心弦。

他已非初次為人父,然每次等待新生命的降臨。

那份混合着期待、擔憂與神聖感的悸動,依然強烈。

時間在焦灼中流逝。

忽然,一聲響亮而清脆的嬰兒啼哭。

如同破曉的號角,穿透門窗,清晰地傳入李淵耳中!

李淵猛地停住腳步,心髒狂跳。

幾乎是同時,産房門被推開。

滿臉汗水的産婆探出身來,笑容滿面:

“恭喜少公子!賀喜少公子!”

“是一位小公子!母子平安,一切都好!”

巨大的喜悅如暖流瞬間席卷全身。

李淵長舒一口氣,激動地低頭對懷中的李建成道:

“建成!聽到了嗎?”

“你有弟弟了!你有弟弟了!”

李建成似乎也感受到父親的歡喜,咿呀着揮舞小手。

李淵強抑激動,吩咐厚賞産婆與下人,又命人速去禀報父親李昞。

随後,他小心翼翼地将李建成交給乳母。

自己則整理了一下衣冠,深吸一口氣。

推門進入了仍彌漫着淡淡血腥氣與暖意的産房。

妻子虛弱地躺在榻上,臉上帶着疲憊而滿足的微笑。

李淵快步上前,緊握她的手,低語慰藉。

片刻後,他從乳母手中接過那個包裹在錦繡襁褓中的新生兒。

小家夥剛剛沐浴過,皮膚紅潤,閉着眼睛,睡得正香。

眉宇輪廓,依稀已有英武之氣。

恰在此時,府外陸續傳來道賀之聲。

誅殺張稷的消息尚未傳至晉陽。

今日前來道賀的,多是晉陽本地的權貴、李唐的将領、以及與李氏交厚的關隴豪族。

他們聞聽李淵又得一子,紛紛前來祝賀。

李淵心情極佳,懷抱幼子,走出內室,來到前廳。

廳中已然賓客滿堂,見到李淵出來,紛紛起身道賀。

“恭喜世子!又添麟兒!”

“李公子相貌不凡,将來必是棟梁之材!”

“正是!方才我等在府外等候時,親眼所見。”

“世子居所上空,竟有祥雲缭繞。”

“隐約似有雙龍盤桓之象,久久方才散去!”

“此乃大吉之兆啊!”

“雙龍盤桓?”

李淵聞言,心中一動。

龍乃帝王之象,此言在漢室尚存的情況下頗為敏感。

然此刻在自家地盤,衆人又都是心腹或盟友。

言語間便少了顧忌,多了幾分恭維與暗示。

李淵低頭看着懷中幼子,只見小家夥不知何時已睜開眼睛,烏黑的眸子清澈明亮。

竟不似尋常嬰孩懵懂,仿佛真的在聆聽衆人的話語。

他心中愛極,又聽衆人吉言。

更是歡喜,朗聲笑道:

“承蒙諸位吉言!諸位快來看我兒!”

衆人圍攏過來,啧啧稱贊。

就在此時,一名身着青色道袍、須發皆白、氣度出塵的老道。

不知何時悄然步入廳中。

他并未随衆喧嘩,只靜靜立于人群外圍。

目光落在李淵懷中的嬰兒身上,眼中閃過異彩。

李淵注意到這位氣質不凡的道人,心知必非尋常之輩。

遂抱着孩子上前,恭敬問道:

“道長仙駕光臨,蓬荜生輝。”

“不知有何見教?”

那道人稽首還禮,目光依舊不離嬰兒,緩聲道:

“……福生無量天尊。”

“貧道雲游至此,見貴府有祥瑞之氣沖霄,特來一觀。”

他仔細端詳嬰兒面容,又輕輕以指虛撫其額頭。

沉吟片刻,慨然嘆道:

“世子,您本是貴人,且有貴子。”

“此子……有龍鳳之姿,天日之表。”

“年将二十,必能濟世安民。”

“濟世安民!”

四字如黃鐘大呂,震得廳中一靜。

李淵更是心頭巨震,一股難以言喻的激蕩與豪情湧起。

他凝視懷中幼子,又看向道人那深邃而認真的目光,知非虛言诓騙。

他深吸一口氣,鄭重向道人一禮:

“承蒙道長吉言!李某銘感五內!”

道人微微一笑,不再多言,飄然而去。

留下滿廳若有所思的賓客與心潮澎湃的李淵。

李淵環視衆人,朗聲道:

“道長既言此子能‘濟世安民’,我便為他取名——”

“‘世民’!李世民!”

“願他日後,真能如道長所言。”

“拯濟天下,安撫黎民,成就一番不朽功業!”

“李世民!好名字!”

“世民公子,定非池中之物!”

廳中再次響起熱烈的祝賀之聲。

而在遙遠洛陽,未央宮的臘日慶典與誅奸成功的狂歡仍在繼續。

劉袆志得意滿,陳霸先躊躇滿志,士民翹首以盼“中興”。

沒有人知道,也沒有人在意。

就在這同一天,在西北晉陽一個權貴家庭的院落裏。

一個被預言将“濟世安民”的嬰兒,

帶着“雙龍盤桓”的傳說與“龍鳳之姿”的期許,降臨人世。

歷史的洪流,在洛陽的歡呼與晉陽的喜慶中。

悄無聲息地,拐過了一個決定性的彎道。

人人以為即将複興的漢室夕陽,

其最後的光輝,或許正映照着一顆真正新星的冉冉升起。

命運的齒輪,在永光十五年的這個冬日,發出了無人聽聞——

卻将震動千古的,低沉而堅定的咬合之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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