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十五:季漢的末代君主(終)(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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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斷?
劉廣渾身一顫,弑父的念頭再次清晰而恐怖地浮現。
他下意識地想要退縮。
然楊素那句“惡名終須有人來背”和“穩定朝局”又如同魔咒,攫住了他的心。
是啊,走到這一步,已無退路。
不是父皇死,就是自己亡!
皇位,那近在咫尺、夢寐以求的至尊之位。
豈能因這最後一刻的軟弱而失去?
他猛地擡起頭,眼中最後一絲猶豫被瘋狂的決絕取代,聲音嘶啞而低沉:
“好!朕……孤親自去!”
“送父皇……最後一程!”
他整了整衣冠,盡管手在微微顫抖。
然步伐卻異常堅定,在一隊心腹甲士的簇擁下,走出了大寶殿。
向着那座囚禁着他親生父親、也決定着他最終命運的宮殿——
長生殿,一步步走去。
仁壽宮的春日陽光,透過廊檐。
長生殿內,死寂如墓。
濃重的藥味與一絲不易察覺的、源自瀕死之軀的衰敗氣息。
混雜在沉悶的空氣中,壓迫得人幾欲窒息。
殿門在張衡等人無聲退出後,被輕輕掩上。
隔絕了最後一絲外界的光線與聲響。
只餘幾盞長明燈在幽深處跳躍。
将殿內重重疊疊的帷幔與華麗陳設,投射出扭曲而龐大的陰影。
劉廣獨自立于這陰影與死寂的中心。
背對着緊閉的殿門,面向龍榻的方向。
他方才踏入殿門時,步履看似沉穩。
然唯有他自己知道,那繡着金龍的靴底。
每一步都似踏在燒紅的鐵板上。
心髒在胸腔中擂鼓般狂跳,血液沖撞着耳膜,發出嗡嗡的鳴響。
弑君弑父——這念頭本身,便帶着足以摧毀常人神智的恐怖與罪孽。
他清楚,這等滔天大罪,絕不能假手他人。
唯有親自了斷,親眼見證,親手沾染那至親的鮮血。
才能徹底斬斷所有退路。
才能将那至高無上的皇權,牢牢地、不容置疑地攫取在手。
這是權力的終極試煉,也是他堕入無間地獄的必經之路。
張衡等人退下前,那意味深長的一瞥。
如同無聲的催促與确認:
老東西,還沒死。
劉廣面無表情,甚至沒有看他們。
只從喉間擠出一個冰冷的短句:
“知道了,退下。”
此刻,殿內只剩父子二人。
龍榻之上,劉袆已是氣息奄奄。
連續兩日的水米未進,加上急怒攻心、病體沉疴。
将他折磨得形銷骨立,面色灰敗如土。
乾裂的嘴唇泛着不祥的青紫色,深陷的眼窩裏。
唯有那對瞳孔。
在聽到腳步聲、辨出來人時。
驟然迸發出駭人的、混合着絕望、憤怒與難以置信的光芒。
“逆……逆子!逆子——!”
劉袆用盡全身殘存的力氣,嘶聲喊出這兩個字。
聲音沙啞破碎,卻帶着錐心刺骨的恨意,在空曠的殿內凄厲回蕩。
他枯瘦的手指緊緊抓着錦被,指甲幾乎要嵌進掌心,身軀因激動而微微顫抖。
劉廣緩緩轉過身,面向龍榻。
殿內昏暗的燈光,将他半邊臉隐在陰影裏。
唯見唇角緩緩勾起一抹冰冷而詭異的弧度。
那弧度裏,沒有半分人子應有的悲戚。
只有一種近乎殘忍的平靜,與壓抑多年終于得以釋放的、扭曲的快意。
他向前踱了幾步,在距龍榻數尺處停下。
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如同冰錐:
“……父皇不必徒勞叫喊了。”
“此刻這仁壽宮內外,皆是兒臣心腹。”
“莫說叫破喉嚨,便是擂動天鼓,也無人會應。”
“父皇……還是省些力氣吧。”
“你……你……”
劉袆氣得渾身哆嗦,胸口劇烈起伏。
喉嚨裏發出嗬嗬的痰音,好半天才緩過一口氣。
眼中流下渾濁的老淚,聲音裏充滿了無盡的悔恨與痛楚。
“朕……朕真是瞎了眼!悔不該……”
“悔不該錯怪了勇兒!竟……竟信了你這個……”
“禽獸不如的東西!”
“朕……朕對不起勇兒,對不起祖宗啊!”
“勇兒?”
劉廣嗤笑一聲,那笑容在昏暗光影下顯得格外森然。
“那個廢物,也配與兒臣相提并論?”
“父皇,你可知道,兒臣等這一天,等了多久?”
他的聲音陡然提高,帶着一種壓抑多年終于爆發的癫狂。
“為了博取你的信任,為了讓你認為我‘仁孝儉樸’、‘賢明有德’。”
“這些年,我日日夜夜都在演戲!”
“穿粗布,棄聲色,對那老婦假作孺慕。”
“在雨中故作姿态,與那無趣的蕭妃扮作恩愛……”
“我壓抑着自己的欲望,隐藏着自己的野心。”
“像個最卑微的戲子,在你面前演一出你最愛看的‘孝子賢孫’!”
“你知道嗎?我快瘋了!”
“每次看到劉勇那個蠢貨仗着嫡長子的身份,享受着本該屬于我的一切。”
“我卻要在一旁故作恭順,我就恨不能将他碎屍萬段!”
“每次看到你對我那虛僞的表演露出贊賞的笑容。”
“我就覺得無比惡心,又無比暢快!”
“因為我知道,你越是贊賞,離那個廢物倒臺的日子就越近!”
他越說越激動,臉頰泛起病态的潮紅。
眼中閃爍着狂熱而危險的光芒。
仿佛要将積郁多年的毒液一次性傾瀉而出:
“現在,終于……終于等到這一天了!”
“你就要死了!”
“這江山,這至尊之位,終于要是我的了!”
“再也沒有人能擋在我前面!”
“你……你做夢!”
劉袆被他這番赤裸裸的剖白驚得目瞪口呆,随即是更深的憤怒與恐懼。
他掙紮着,用盡最後的力氣嘶吼。
“朕……朕就是死!”
“也絕不會将中祖皇帝提三尺劍創下的三百年江山,交到你這樣心術不正、禽獸不如的卑鄙小人手中!”
“你……你不配!”
“我不配?”
劉廣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放聲大笑。
笑聲在空曠殿宇中回蕩,充滿譏诮與猙獰。
“為什麽?難道我就不是高祖皇帝的子孫?”
“不是流着中祖、成祖皇帝血脈的劉氏後裔?”
“這江山,姓劉的坐得,我劉廣為何坐不得?”
“就因為我比劉勇更聰明?更懂得如何讨你們歡心?”
“還是因為我撕下了你們最看重的、那層虛僞的仁義面紗?”
“呸!”
劉袆啐了一口,氣息微弱卻斬釘截鐵。
“中祖一生,以仁德信義立身。”
“待人以誠,君臣相得,方有季漢基業!”
“你……你滿腹機心,矯飾僞行。”
“欺淩父妾,囚禁君父。”
“弑……弑殺在即,哪裏還有半分人倫?”
“哪裏還有半分劉氏子孫的氣象?你……你連禽獸都不如!”
“中祖在天有靈,豈會認你這樣的子孫!”
“我是禽獸?”
劉廣笑聲戛然而止,面色陡然陰沉如水。
目光如毒蛇般盯着劉袆,一字一頓。
“我是禽獸,你便是老禽獸!”
“我們身體裏流着同樣的血!”
“這皇位,本就是血淋淋搶來的!”
“高祖斬白蛇,誅暴秦,楚漢相争,死傷無數。”
“昭武皇帝颠沛流離,亦從是屍山血海中殺出徐州。”
“便是成祖皇帝,北伐中原,滅趙國苻堅。”
“難道不是踏着累累白骨登基的?”
“仁義?那不過是粉飾太平、籠絡人心的工具罷了!”
“到了你我這般境地,何必還惺惺作态,裝什麽聖君賢父?”
這番話,徹底撕破了劉袆內心深處或許也曾閃過、卻絕不敢直視的某些黑暗念頭。
他如遭重擊,臉色慘白,
胸口一陣劇痛,仿佛有只手在狠狠攥捏他的心髒。
不是為劉廣的悖逆,
而是為這番話裏那冰冷刺骨、卻又隐隐觸及某些歷史真相的殘酷。
他劇烈地喘息着,
良久,眼中憤怒漸退。
竟泛起一絲近乎悲哀的祈求,聲音也變得沙啞而虛弱:
“廣兒……朕……朕是真沒想到。”
“你……你竟是這樣一個人……”
“你睜開眼睛,好好看看,看看我們這漢室江山吧!”
他掙紮着,手指無力地指向虛空,
仿佛要穿透宮牆,指向廣袤的疆域。
“三百多年了……傳到朕手裏時。”
“已是千瘡百孔,江河日下!”
“關隴李唐,虎視眈眈,其勢日盛。”
“河北高齊,雖君主昏暴。”
“然根基猶在,兵甲犀利。”
“江南蕭梁,雖崇佛怠政。”
“然據長江天險,亦有割據之志……”
“外有強敵環伺,內則府庫空虛。”
“吏治腐敗,人心浮動……”
“朕……朕從張稷手中奪回權柄。”
“這二十年來,不敢有一日懈怠。”
“清查戶口,整頓吏治。”
“改革兵制,輕徭薄賦。”
“精簡機構,完善科舉……”
“朕夙興夜寐,勵精圖治,所為者何?”
“不就是想将這祖宗留下的、已然搖搖欲墜的江山,從懸崖邊上拉回來。”
“讓它能再多延幾口氣,甚至……”
“甚至盼着後世子孫,能有機會真正中興嗎?”
他越說越激動,渾濁的淚水再次滾落。
不是為自己将死,而是為這傾注了一生心血的社稷。
即将落入眼前這完全不可托付的逆子之手!
“朕不在乎自己能不能活了……”
“朕只求……只求祖宗的江山。”
“不要……不要斷送在朕這一代手裏!”
“否則……否則朕九泉之下……”
“有何面目去見中祖皇帝,去見成祖皇帝,去見列祖列宗啊!”
“廣兒!你……你就聽為父一句勸,收手吧!”
“現在回頭,或許……或許還來得及……”
這番泣血之言,出自一個瀕死帝王之口。
飽含着對家國天下的深重憂患與對不成器子孫的絕望懇求。
縱是鐵石心腸,亦不免有所觸動。
然而,
此刻的劉廣,早已被權力的欲望與多年的僞裝壓抑徹底扭曲了心智。
他非但無動于衷,反而像是被這番話刺痛了某根敏感的神經。
勃然變色,厲聲打斷:
“住嘴!老東西!”
他不再掩飾,直呼其“老東西”。
眼中盡是鄙夷與不耐。
“孤自然知道目今天下是何情狀!”
“正是因為你!你這幾十年的皇帝,當得太過軟弱!”
“太過迂腐!”
“只知道修修補補,搞什麽清查戶口、整頓吏治的瑣碎勾當!”
“對待李唐、高齊、蕭梁這些亂臣賊子——”
“只知道一味懷柔、綏靖。”
“毫無高祖、成祖當年提兵掃蕩、廓清寰宇的魄力!”
“等孤登基為帝,手握乾坤。”
“自然會整饬武備,厲兵秣馬。”
“将這些割據一方、心懷不軌的逆臣賊子,一個個全部剿滅!”
“收複失地,重振聲威。”
“完成中祖開基、成祖北伐那樣的不世中興偉業!”
“讓天下人看看,誰才是真正的天命所歸!”
劉袆聽罷,痛苦地閉上眼睛,緩緩搖頭。
仿佛連争辯的力氣都已耗盡,只剩下深深的失望與悲涼。
他再次開口,聲音低微。
卻帶着一種洞悉世事的滄桑:
“你……太天真了……你以為……”
“掌握了玉玺,控制了禁軍。”
“坐上那龍椅,便是掌握了真正的權力嗎?”
“你完全不懂……不懂何謂真正的權力……”
“文昭王的《相論輯要》,乃國子監必修,天下士子必讀……”
“你身為皇子,為何……”
“為何就不能沉下心來,好生讀一讀,悟一悟呢?”
他勉強睜開眼,看向劉廣,目光竟似有幾分憐憫:
“你若真讀懂了文昭王的學問,便該明白。”
“權力之道,不在強橫,而在制衡。”
“治國之術,不在征伐,而在凝聚。”
“國家權力也好,個人交往也罷。”
“從來都不是……不是單憑暴力便能解決一切的。”
“李唐、高齊、蕭梁,雖有不臣之心。”
“然他們畢竟未曾如昔日苻堅之趙、爾朱榮之叛那般。”
“公然扯起反旗,裂土稱尊,給天下造成公然分裂。”
“他們名義上,依然是漢臣,依然是服從朝廷安排的。”
“如今……如今我季漢。”
“名義上仍是天下一統,法理猶存。”
“人心……人心尚未盡失。”
“朕這二十年,加強中央集權,整頓地方。”
“改革兵制,清查戶籍……”
“所做一切,皆是為了緩緩削弱地方實權。”
“慢慢收回旁落之柄,穩固中央權威。”
“以待時機……”
“你……你若擅起戰端,四面樹敵。”
“只會激化矛盾,耗盡國力。”
“将這三百年的季漢,加速推向滅亡的深淵啊!”
“你……你難道真要成為劉氏的千古罪人嗎?”
這番剖析,可謂劉袆畢生政治智慧與憂患意識的凝結。
直指季漢當下生存的關鍵——
在實力不足以平推四方時,維持名義上的統一與法統上的延續。
韬光養晦,徐圖恢複。
而非盲目用強。
然而,這番苦心孤詣的告誡。
聽在志得意滿、自以為即将掌握無上權柄、可以大展宏圖的劉廣耳中時。
不啻為怯懦迂腐的失敗者哀鳴。
他不屑地撇了撇嘴,語氣充滿不耐煩與自負:
“夠了!老東西,省省你的說教吧!”
“孤能不能完成中興偉業,時間自會證明一切!”
“你就……安心地去吧!”
“這江山,自有孤來替你收拾!”
言罷,他仿佛覺得與這垂死之人再多言已是浪費。
轉身似欲離去,卻又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麽有趣的事情。
停下腳步,回身看向劉袆。
臉上露出一種混合着殘忍與淫邪的笑意,輕描淡寫地補充道:
“哦,對了。”
“陳夫人……姿色确實不俗。”
“等她為你守完孝,孤會将她……”
“納入宮闱,好生‘照顧’。”
“想必父皇……在天之靈,也會‘欣慰’吧?”
“你——!”
劉袆本已氣若游絲,聞聽此言。
如同被最後一根稻草壓垮的駱駝。
雙目猛地圓睜,眼球暴突,布滿了駭人的血絲!
一股腥甜的熱流猛地湧上喉頭,“噗”地一聲。
竟是一大口鮮血狂噴而出,染紅了胸前的錦被!
極致的憤怒與屈辱,瞬間點燃了他生命中最後的餘燼!
“畜生!朕……朕要殺了你!!”
他不知從哪裏生出一股駭人的力氣。
竟猛地從榻上暴起,枯瘦如柴的手臂。
如同鷹爪般,直向近在咫尺的劉廣脖頸掐去!
那速度與決絕,全然不似一個垂死之人。
更像是被逼入絕境的野獸,發出了同歸于盡的最後一擊!
然而,這終究是強弩之末。
劉廣雖驚,卻并未慌亂。
他正值壯年,且早有防備。
眼見劉袆撲來,他側身一閃,輕易避開了那毫無章法的一抓。
同時反手一扣,便牢牢攥住了劉袆那只枯瘦的手腕。
用力一扭!
“呃啊——!”
劉袆痛呼一聲,本就虛弱的身體頓時失去平衡,向前撲倒。
劉廣順勢上前,用身體将他壓倒在龍榻邊緣。
另一只手閃電般從袖中抽出一條早已準備好的、柔韌而結實的杏黃色絲絹——
那本是皇室禦用之物,此刻卻成了弑父的兇器!
劉袆的臉被壓在錦褥之中,掙紮着,發出含糊而絕望的嗚咽。
劉廣眼中再無半分波動,只有一片冰冷的、如同執行某種儀式的漠然。
他用絲絹從後面飛快地繞過劉袆的脖頸,雙手各執一端。
交叉,用力——勒緊!
“呃……嗬……嗬……”
劉袆的掙紮瞬間變得劇烈,雙腳無力地蹬踢着榻沿。
雙手徒勞地想去抓撓頸間的奪命絲絹。
指甲在劉廣的手臂上留下幾道淺淺的血痕。
他的眼睛死死瞪着近在咫尺的、兒子那張因為用力而微微扭曲的臉龐。
瞳孔中倒映出的,是徹底泯滅的人性與膨脹到極致的權力欲望。
劉廣咬着牙,手臂上的肌肉繃緊,青筋暴起。
将全身的力氣都灌注于雙手之上。
他能感受到絲絹深深陷入父親脖頸皮肉中的觸感。
能聽到那喉骨被擠壓發出的、細微而恐怖的“咯咯”聲。
能感受到身下那具軀體的掙紮從劇烈逐漸變為痙攣。
最終,緩緩地、徹底地松弛下去……
時間,在死寂中仿佛被拉長。
不知過了多久,劉廣才緩緩松開了手。
絲絹無力地垂落。
他喘息着,低頭看去。
劉袆歪倒在榻上,雙目圓睜。
直直地“望”着殿頂的藻井,臉上凝固着最後那一刻的憤怒、痛苦與無盡的空洞。
嘴角,還挂着一縷暗紅的血漬。
死了。
終于死了。
劉廣呆呆地站了片刻,仿佛在确認這一事實。
随即,
一股巨大的、混雜着解脫、狂喜、後怕與某種難以言喻的空虛感的洪流,瞬間淹沒了他。
他腿一軟,幾乎要坐倒在地,連忙扶住榻沿。
定了定神,他伸出手。
有些顫抖地,将劉袆那怒睜的雙眼,輕輕合上。
然後,他猛地轉身。
幾步沖到寝殿門口,一把拉開沉重的殿門!
刺目的天光瞬間湧入,讓他下意識地眯了眯眼。
殿外,張衡、宇文述、郭衍等心腹。
以及大批甲士,正屏息凝神地守候着。
見到劉廣出來,所有人目光齊刷刷聚焦在他臉上。
劉廣深吸一口氣,努力平複着劇烈的心跳與呼吸。
臉上迅速醞釀出極度的悲戚之色,眼眶瞬間泛紅。
淚水——不知是真是假——潸然而下。
他撲通一聲跪倒在殿門前,向着殿內方向,放聲哀嚎:
“父皇——!父皇啊——!”
“您……您怎麽就……就這麽抛下兒臣,抛下這大漢江山。”
“去了啊——!父皇——!”
哭聲凄厲,情真意切,聞者無不動容。
張衡等人瞬間明白,事已成了。
他們連忙上前,或攙扶,或跪倒。
也跟着假意悲泣,一時間,長生殿外“哀聲”震天。
很快,“皇帝駕崩”的消息,伴随着太子劉廣悲痛欲絕的表演。
傳遍了被嚴密控制的仁壽宮。
旋即以最快的速度,傳向洛陽城。
接下來的事情,
便是在楊素這位“定策功臣”的精密操控下,按部就班地進行。
盡管朝中不少老臣,如高颎、虞慶則等。
對皇帝在仁壽宮突然“病逝”、且死前僅有太子與楊素等少數人在側的情況心存極大的疑慮與不安。
坊間亦開始有各種隐晦的流言悄悄傳播。
然而,木已成舟。
廢太子劉勇早已被打倒囚禁,毫無反抗之力,
皇後也偏向劉廣。
楊素掌控部分禁軍與中樞機要。
劉廣本身已是名正言順的皇太子。
在楊素與劉廣聯手操弄下。
一套“皇帝病重,太子侍疾,不幸駕崩,太子哀恸,遵遺诏繼位”的完整說辭被迅速确立并公布。
縱然有人懷疑,但在缺乏确鑿證據、且新皇已經掌控大局的情況下。
也只能将疑慮深埋心底,無奈地接受這個既成事實。
高颎等老臣,或心灰意冷,或明哲保身。
大多選擇了沉默。
永光三十六年冬,在皇帝劉袆“駕崩”的國喪哀樂中。
皇太子劉廣于洛陽未央宮前殿,正式登基為帝。
改次年年號為“大業”。
大業元年,年輕的皇帝劉廣。
頭戴十二旒冕冠,身着玄衣纁裳。
在莊重而壓抑的登基大典上,接受了百官的朝賀。
他俯瞰着丹墀下跪伏的群臣,心中豪情萬丈。
仿佛已經看到了自己率領漢軍,
掃平李唐、踏破高齊、收服蕭梁。
重現季漢一統寰宇、威加四海的煌煌盛世。
他躊躇滿志,決心要做一個超越父祖、功蓋千秋的“大業天子”。
然而,這位剛剛踏着父屍登上皇位、正雄心勃勃規劃着“大業”藍圖的新君并不知道。
也根本無暇顧及,在他視線未曾抵達的西北方。
那座名為晉陽的雄城之中,唐王李昞的府邸內。
一個名叫李世民的少年,剛剛度過了他的十五歲生辰。
此時的李世民,已非懵懂孩童。
他身材颀長,猿臂蜂腰。
雖面容尚帶幾分少年的清秀,然眉宇間英氣勃發。
目光清澈而銳利,顧盼之間。
已隐隐有其祖父李昞的沉毅與其父李淵的機敏。
他自幼習文練武。
經史子集、兵法韬略,無所不窺。
弓馬騎射、刀槍劍戟,亦是樣樣娴熟。
更難得的是,他性情豁達,善于結交。
無論世家子弟還是寒門俊傑,皆能傾心相待。
身邊早已聚集了一批年齡相仿、志趣相投的夥伴。
十五歲的李世民,站在晉陽城頭。
遙望東南洛陽的方向,秋風吹動他額前的發絲。
他或許已從父祖與幕僚的交談中,隐約聽到了洛陽宮闱巨變、新帝登基改元“大業”的消息。
那雙尚顯年輕卻已深邃的眼眸中。
映照着蒼茫的遠山與流淌的汾水,也映照着一種超越年齡的沉靜與思索。
天下大勢,風雲激蕩。
漢室衰微,新君寡德。
四方雄傑,鹿逐中原。
屬于他的時代,那波瀾壯闊、注定要改寫歷史的篇章。
正随着他年歲的增長與天下劇變的加速,悄然掀開了第一頁。
而晉陽城頭的風,已經帶來了山雨欲來的氣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