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十六:大唐氣象:李祖的火藥(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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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十六:大唐氣象:李祖的火藥
大業元年的晉陽城,秋意已深。
汾水湯湯,遠山如黛。
這座雄踞河東、控扼關隴的北方雄城,
在經歷了李虎、李昞兩代人的慘淡經營與李淵繼位八年的休養生息後。
雖外表沉穩依舊,然內裏卻已積蓄起一股蓬勃欲出的力量。
如同冰層之下湧動的暗流,又如弓弦之上蓄勢待發的箭矢。
唐王李淵,時年三十有九。
正是一個人精力、閱歷與雄心最為鼎盛的年紀。
他繼承了祖父李虎的魁偉身材與父親李昞的沉穩面相。
然性情卻更為灑脫開朗,眉宇間常帶笑意。
待人接物,無論公卿貴戚還是販夫走卒。
皆能推心置腹,言語風趣,令人如沐春風。
自八年前承襲唐王爵位以來。
他延續父祖之政,勸農桑,修武備。
撫流民,結豪傑。
将唐國治理得井井有條,府庫漸豐,士民歸心。
在晉陽乃至整個關隴,
唐王李淵的“寬仁大度”、“豁達愛士”之名,早已傳揚開來。
許多人都暗自期待着,
這位似乎得天獨厚、深孚衆望的唐王。
能夠帶領李唐,在這亂世中取得更輝煌的成就。
甚至……問鼎那至高無上的權柄。
然而,歷史的聚光燈。
有時會以一種出人意料的方式移動。
當大多數人的目光還聚焦在唐王李淵身上時,
晉陽城內一些最有遠見的眼睛,卻已悄然被另一個更加年輕、也更加耀眼的身影所吸引——
那便是李淵的次子,時年十五歲的李世民。
與兄長李建成偏向勇武豪邁、性情剛烈外露不同。
李世民身上似乎糅合了更為複雜而迷人的特質。
他身高已近七尺,猿臂蜂腰,矯健而不失優雅。
面容繼承了李氏家族的俊朗。
然那雙眸子尤為引人注目。
清澈時如山澗清泉,銳利時如寒夜星辰。
沉靜時又似古井深潭,仿佛能洞穿浮華,直抵本質。
他自幼聰穎絕倫,讀書過目不忘。
對經史子集常有獨到見解。
更兼涉獵廣泛,兵法韬略、天文地理、醫蔔星相,無所不好。
尤為難得的是,他性格中有一股天生的決斷力與魄力。
臨大事而神色不變,處事果決,不拘泥于小節陳規。
這種遠超年齡的成熟、睿智與隐隐散發的領袖氣質。
使得許多與他接觸過的有識之士,都暗自心驚。
認為此子将來的成就,恐非池中之物,難以估量。
時任唐國大司馬、總攬軍務的楊堅。
出身關隴軍事貴族,閱人無數,眼光毒辣。
他曾在一次校場觀兵後,對親信感嘆:
“唐王二公子,年未弱冠。”
“然觀其論兵布陣,剖析利害。”
“目光之遠,思慮之深,竟不遜于久歷行伍之宿将。”
“更難得胸懷磊落,善納人言。”
“假以時日,必為非常之人。”
秘書郎、起居舍人虞世南。
乃江南名士之後,博學多才,清高自許。
尋常世家子弟難入其眼。
卻獨與李世民交厚。
常與之談經論史,通宵達旦。
言談間對其見解嘆服不已。
奉車都尉長孫晟,世代将門,勇猛善戰。
亦對李世民小小年紀便顯露出的膽略與馭下之能,心折不已。
此外,如劉文靜、高士廉等一批已嶄露頭角或尚在蟄伏的年輕才俊。
也紛紛聚集在李世民周圍,隐隐形成了一股以他為核心的新生力量。
這一日,秋高氣爽。
李世民獨自登上晉陽城北的承天閣。
此閣高聳,憑欄可俯瞰大半城池。
遠眺汾水蜿蜒,太行餘脈蒼茫。
他并未着華服,只一襲簡潔的玄色勁裝,外罩青色披風。
秋風拂動衣袂,獵獵作響。
他手中并非刀劍弓矢,
而是一卷紙質已然泛黃、邊角略有磨損的書冊。
正是文昭王李翊所著,實為編纂、被奉為季漢科舉圭臬、士子必讀的《相論輯要》。
李世民并未翻看,只是左手持書。
負于身後,右手扶欄,極目遠眺。
城下,市井街巷縱橫。
行人車馬如織,炊煙袅袅升起。
勾勒出一幅雖不富足卻也算安穩的民生畫卷。
更遠處,田野阡陌。
秋收已近尾聲,農人正忙碌着最後的歸倉。
他的目光緩緩掃過這一切,平靜無波。
然那微微抿起的唇角與深邃眼眸中偶爾閃過的銳芒。
卻透出一股與年齡極不相符的、仿佛能将這山河社稷盡收眼底的沉靜氣度。
甚至隐隐有一種睥睨天下的雛形。
腳步聲自身後響起,平穩而熟悉。
李世民未曾回頭,只淡淡喚道:
“虞兄來了。”
來者正是虞世南。
他年長李世民十餘歲,青衫綸巾,面容清癯。
三縷長髯,頗有文士風範。
他走到李世民身側,與之并肩而立。
目光亦投向城下,輕聲問道:
“二郎在此憑欄久立,手中持卷,所思者何?”
李世民依舊目視遠方,聲音平靜:
“無他,只是……思之,慮之。”
“所思,所慮何事?”
“可是為近日洛陽傳來新帝改元‘大業’,或有異動之事憂心?”
虞世南試探問道。
新帝劉廣登基,雄心勃勃。
改元“大業”,天下皆知。
唐國上下亦在密切關注。
李世民緩緩搖頭,終于轉過身。
将手中《相論輯要》輕輕揚起:
“……非為洛陽事。”
“所思者,在此書之中。”
虞世南略顯訝異:
“《相論輯要》?此乃國子監必修,天下士子啓蒙必讀之經典。”
“我等自幼誦習,早已爛熟于心。”
“二郎何以忽又深究?”
“莫非書中另有玄機,為我等昔日所忽?”
李世民嘴角微揚,露出一絲似嘲諷似感慨的笑意:
“爛熟于心?呵呵……”
“虞兄,正因人人皆言‘爛熟’,我才更覺有異。”
他翻開書頁,指尖劃過那些熟悉的篇章标題。
“文昭王李祖當年編纂此書,廣納百家,貫通經史。”
“涵蓋政治、經濟、軍事、吏治、教化乃至格物之道。”
“其本意,絕非僅是讓人死記硬背。”
“應付科考,求得一紙功名。”
“李祖在序言中曾言:‘法無常法,因時而立,亦當因時而革。’”
“‘為學之道,貴在明理致用,非徒誦章句。’”
“其鼓勵創新、強調變通、注重實效之精神,貫穿全書。”
他頓了頓,語氣轉為凝重:
“然而,三百餘年過去,虞兄可曾察覺?”
“這《相論輯要》于天下士子而言,早已變了味道。”
“人們只知尋章摘句,揣摩考官喜好。”
“将其中言論割裂成一條條‘标準答案’,背誦默寫,以求金榜題名。”
“至于其中‘因時制宜’、‘明理致用’的真髓。”
“又有幾人真正領會,敢于踐行?”
“更有甚者……”
他合上書,目光灼灼看向虞世南。
“自憲宗皇帝廢除內閣以來,歷代漢室君主,或明或暗。”
“皆有意淡化文昭王對朝政、對社會的影響。”
“近數十年的科舉,以《相論輯要》為題的策論,比例逐年減少。”
“考題亦多避重就輕,專揀那些強調‘忠君’、‘守成’、‘禮法’的篇目。”
“而對于其中涉及制度革新、權力制衡、富國強兵的犀利論述,則諱莫如深。”
“長此以往,這《相論輯要》……”
“還是李祖當年的《相論輯要》嗎?”
虞世南聽罷,神情漸漸肅然。
他并非迂腐守舊之人。
身為唐國官吏,更對漢室近年的種種弊政與刻意引導有所洞察。
李世民此言,可謂一針見血。
直指季漢文教與取士制度積弊的核心。
他緩緩點頭:
“……二郎所慮,深矣。”
“世南亦有同感。”
“經義淪為記誦之資,經典束之高閣。”
“士風浮華,務實者寡。”
“此确非文昭王當年開科舉、廣藏書、啓民智之初衷。”
李世民見虞世南理解,眼中閃過一絲欣慰。
但随即又被更深沉的感慨取代。
他望向遠方天際,目光仿佛穿透時空。
看到了那位三百年前叱咤風雲、輔佐昭武開基立業的先祖身影。
“而且,虞兄可知。”
他聲音低沉下去,帶着一絲家族後裔特有的崇敬與微妙的自豪。
“這部《相論輯要》,嚴格來說,并非完全由李祖親筆所著。”
“哦?”
虞世南确實不知此節,露出好奇神色。
“據我李氏家傳秘錄所載。”
李世民解釋道,“李祖生前政務軍務繁忙,雖學識淵博,見解超卓。”
“然并無充裕時間著書立說。”
“這部《相論輯要》,實乃當時彙聚于李祖麾下的一批飽學之士。”
“根據李祖平日的言論、批示的奏章、制定的政策。”
“以及與其交談的心得,分門別類,整理編纂而成。”
“初稿成後,呈送李祖審閱。”
“李祖只是略作增删修訂,并親自撰寫了序言與部分核心篇章的提綱挈領之語。”
“便定稿頒行,作為官學教材與科舉取士的依據。”
他嘆息一聲:
“也就是說,這三百多年來,世人奉為圭臬的《相論輯要》。”
“其內容本身,便是在不斷‘修訂’中傳承的。”
“每一次刊印,每一次官方釋義。”
“……都可能暗含着當權者的意志與取舍。”
他轉頭直視虞世南,目光銳利如電。
“虞兄,你不覺得——”
“經過這數百年、尤其是近百年漢室有意無意的‘修訂’與引導。”
“如今市面上通行的《相論輯要》,其思想內核……”
“已與李祖當年的本意,漸行漸遠了嗎?”
虞世南陷入沉思,眉頭緊鎖。
他回憶起自己讀過的不同版本《相論輯要》。
确實能感受到細微的差異。
一些涉及“君相分權”、“制度創新”、“鼓勵工商”的論述。
在後來的版本中或被簡化。
或被附加了更多強調“君權至上”、“農本商末”、“恪守祖制”的注解。
他緩緩道:
“二郎此言……細思極恐。”
“文昭王思想,的确太過超前。”
“其論及制度設計、經濟原理、甚至格物之學。”
“皆發前人所未發,與講究穩定、重農抑商、尊君卑臣的傳統農耕文明倫理。”
“确有諸多格格不入之處。”
“後世君主為維護自身統治穩固,在修訂傳承時。”
“潛移默化地注入更多強調忠君、穩定、等級秩序的‘正統’思想。”
“此亦是情理之中……”
“只是,如此一來。”
“文昭王學說之真精神,恐已湮沒大半矣。”
“正是如此!”
李世民用力點頭,語氣中帶着幾分無奈與不甘。
“幸而,我李氏乃文昭王嫡系後裔。”
“家中藏有最早期的、未經後世大量篡改的《相論輯要》原版抄本。”
“閑暇時我曾對比研讀,方知其中差別,何止雲泥!”
“原版之中,李祖對制度弊端之剖析,對富民強兵之策的闡述。”
“對‘君相共治、陰陽調和’之政治理想的勾勒。”
“遠比通行本要大膽、深刻、系統得多!”
“然而……”
他苦笑搖頭,“這原版,如今只能深藏于我家書閣,蒙塵蛀蠹。”
“世人所見所學,已是面目全非的‘官定本’。”
“真不知此于國于民,是福是禍。”
兩人相對無言,唯有秋風掠過城頭。
帶來遠處市井隐隐的喧鬧與汾水流動的嗚咽。
一種對思想被閹割、真知被遮蔽的沉重感,彌漫在承天閣上。
就在這時,暮色漸濃的天際。
忽然亮起一點火光。
緊接着,第二點、第三點……
無數光點次第升空。
在高處轟然綻開,化作一團團絢麗奪目、形态各異的璀璨花朵。
赤、橙、黃、綠、青、藍、紫,交相輝映。
将傍晚的天空渲染得流光溢彩,宛如夢幻。
噼啪作響之聲與人們的歡呼驚嘆聲,隐隐從城中各處傳來。
是煙花!
“燈樹千光照,花焰七枝開。”
李世民仰頭望着這漫天華彩,輕聲吟出一句。
不知是前人詩句還是即興之作。
他眼中映照着焰火的明滅,神情卻并無多少歡愉。
反而帶着一種複雜的慨嘆,“李祖當年臨終前,不僅留下了《相論輯要》。”
“更留下了一樣看似尋常、卻影響深遠之物——火藥的配方。”
“據載,其遺言曰:‘以硫磺、雄黃合硝石,并蜜燒之……’”
“寥寥數語,開啓了後世煙火璀璨之源頭。”
“如今,這火藥所化之煙花。”
“卻成了百姓慶賀佳節、乃至……慶賀新帝登基的娛情玩物。”
虞世南也望着天空,聞言接口道:
“……正是。”
“文昭王逝後,匠人依其方。”
“加以改良,制成了煙花。”
“因其升空綻放,光華絢爛,極富觀賞之趣。”
“故每逢佳節盛典,民間官家。”
“多以此助興,渲染太平景象。”
他頓了頓,語氣轉涼,帶着一絲譏诮。
“若放在百十年前,元嘉盛世或永光初年。”
“以此煙花慶賀,倒也應景。”
“然如今漢室衰微,政令不行。”
“四方割據,民生多艱。”
“再看這洛陽新帝登基引發的‘普天同慶’,焰火滿天。”
“笙歌處處,對照這天下實情,豈非絕大諷刺?”
“不過是粉飾太平、自欺欺人罷了。”
李世民聽着,目光依舊追随着空中一朵緩緩消散的紫色菊形焰火,沉默良久。
虞世南的感慨,道出了亂世浮華下的蒼涼本質。
然而,李世民此刻所思。
卻似乎跳脫了這層政治隐喻,飛向了更遠處。
他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帶着一種奇異的篤定:
“虞兄,你說……李祖當年留下火藥配方。”
“難道真的……僅僅是為了讓後人制作煙花。”
“用來慶賀所謂‘盛世’,點綴這虛幻的太平嗎?”
虞世南一怔,未料到李世民會有此一問。
他略一思索,半是認真半是玩笑道:
“這個……文昭王心思,非我等後人可妄測。”
“或許……亦有其他用途?”
“畢竟這煙花打在人身上,火星迸濺,亦是灼痛難當。”
“若是加大藥量,改進裝置。”
“或可用于軍事,驚吓敵軍人馬。”
“擾亂陣型,亦未可知?”
他本是随口一說,帶着幾分文人談兵的戲谑。
然而,說者無意,聽者有心!
“軍事用途……加大藥量……改進裝置……”
李世民喃喃重複着這幾個詞,眼中陡然迸發出前所未有的、如同星火燎原般的光芒!
那光芒是如此熾烈,如此專注。
仿佛瞬間穿透了三百年的時光迷霧。
與那位開創了無數先河的先祖,産生了某種跨越時空的精神共鳴!
他猛地轉過身,雙手抓住虞世南的肩膀。
因激動而用力,聲音都微微發顫:
“虞兄!你說得對!你說得太對了!”
“李祖何等人物?”
“經天緯地之才,慮事豈會如此淺薄?”
“他留下火藥,絕不可能僅僅是為了這娛人耳目的煙花消遣!”
“他一定……一定預見到了這東西在将來,會有更大的用途!”
“或許……或許就是用于破陣摧城,改天換地的軍國利器!”
虞世南被李世民這突如其來的激動弄得有些發懵,肩膀也被抓得生疼。
但看着對方眼中那幾乎要燃燒起來的熾熱與靈感迸發的神采。
他心中也不由自主地跟着激蕩起來。
難道……這流傳了三百年、僅供節慶嬉戲的“煙花之術”。
真的大有文章可做?
“對!一定是這樣!”
李世民松開手,興奮地在城頭踱了兩步。
又猛地停下,目光如電。
看向唐王府的方向,“不行!我必須立刻回去!”
“查閱家藏典籍,尋找李祖可能留下的、關于火藥更深入的記載或設想!”
“還要找工匠!找懂得煉丹、懂得調配物料的人!”
“虞兄,你跟我來!”
話音未落,他已如一陣風般,轉身向城下奔去。
玄色披風在身後獵獵飛揚,速度之快。
竟讓虞世南一時反應不及。
“二郎!等等!你慢些!”
虞世南急忙呼喚,也提起衣袍下擺,快步追了上去。
他心中既感驚異,又充滿了強烈的好奇與隐隐的期待。
看着前方那個在暮色與漸次亮起的萬家燈火中疾奔的少年身影。
虞世南忽然有種莫名的預感:
這個十五歲的唐王次子,今日因一句戲言而引發的奇思。
或許……真的會如同那火藥配方本身一樣。
在未來某個時刻,迸發出改變時代格局的、驚天動地的力量。
晉陽城頭,
最後一抹晚霞與最初的星辰,一同映照着承天閣的空寂。
而城下,通往唐王府的道路上。
兩個身影一前一後,迅速沒入漸濃的夜色與闌珊的燈火之中。
那漫天慶祝“大業”新朝的煙花,依舊在洛陽方向的天空零星綻放。
絢麗卻短暫。
沒有人知道,在遙遠的晉陽。
一個少年心中點燃的、關于火藥真正用途的智慧火花。
其光芒,或許将遠比這轉瞬即逝的焰火。
更為持久,也更為致命。
歷史的長河,在這看似尋常的秋日傍晚。
又悄然拐過了一道微不可察、卻意義深遠的彎。
……
唐王府邸,深廣幽邃。
李世民一路疾奔入府,玄色披風在身後揚起,帶起一陣風。
守門的家丁、廊下灑掃的仆役。
見他神色焦急,步履如飛,皆面露詫異。
紛紛側身行禮,或試探詢問:
“二公子,何事如此匆忙?”
李世民腳步不停,只匆匆擺手,聲音短促:
“勿問,速引我去藏書閣!”
下人們不敢多言,一名機靈的老仆連忙在前引路。
穿過數重月洞門,繞過假山池沼。
來到府邸西北角一處僻靜院落。
院中古柏森森,青苔漫階。
一座三層木樓靜靜矗立,匾額上書“漱石閣”三字。
筆力遒勁,乃李虎親題。
這便是唐王府的藏書之所。
收藏着李氏一族自文昭王李翊以降,三百多年來積攢的無數典籍。
其中不乏珍本、孤本。
甚至一些外界早已失傳的秘錄。
李世民推門而入,一股陳年墨香與淡淡樟木氣息撲面而來。
閣內光線稍暗,高及屋頂的書架鱗次栉比。
上面密密麻麻擺滿了各式各樣的書冊、卷軸。
有竹簡,有帛書。
更多的是紙質書冊。
有些已然紙色泛黃,邊角磨損。
這裏是知識的海洋,也是歷史的沉澱。
李世民不及細看環境,直接對老仆道:
“你且退下,守住院門,莫讓閑人打擾。”
随即,他便如饑渴之人撲向甘泉。
一頭紮進了那浩瀚的書海之中。
他目标明确——尋找文昭王李翊關于“火藥”更深入、更原始的論述或設想。
然而,真正開始翻檢,
他才意識到任務的艱巨。
李氏藏書之豐,遠超想象。
與李翊相關的著作、編纂、批注。
以及後人整理的言行錄、甚至托名之作,多如牛毛。
分門別類,占據了整整兩個大書架。
書名亦是五花八門:
《翊公政論》、《文昭王奏議輯要》、《季漢肇基錄》。
《格致新編》、《火攻陣法新探》……
光是粗略浏覽書目,便已令人眼花缭亂。
李世民抽出一卷《文昭王異聞錄》,翻開。
裏面記載的多是些神異傳說、民間轶事。
關于火藥的記載,僅有——
“嘗以硝磺雄黃合蜜煅之,得爆燃之藥。”
“聲若雷鳴,光如掣電。”
“初為戲娛,後或用于軍中信號”等寥寥數語,與外界傳聞無異。
他又拿起一本《季漢武備志》。
其中“器械篇”提到“煙球”、“蒺藜火球”等物。
似與火藥有關,然制法語焉不詳。
且明顯是後世将領根據傳聞添加,非李翊親述。
時間在指尖與書頁的翻動中悄然流逝。
夕陽餘晖透過高窗,在布滿灰塵的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李世民眉頭緊鎖,額角滲出細汗。
這些書籍內容龐雜。
許多都涉及早期政治制度、經濟策略、哲學思辨。
甚至有些概念與符號。
即便聰慧如他,也覺晦澀難懂。
仿佛隔着一層濃霧窺探另一個世界的知識體系。
要找關于火藥的具體、深入的原始論述,猶如大海撈針。
就在他感到一絲煩躁與茫然之際,藏書閣的門被輕輕推開。
一道穩健而略帶疲憊的身影踏入,正是外出狩獵歸來的唐王李淵。
他身着一襲便于騎射的胡服,外罩貂裘。
眉宇間帶着縱馬馳騁後的暢快,卻也掩不住一絲處理政務後的倦色。
見愛子埋首書堆,形色匆匆。
李淵頗為訝異,揮手屏退了門口欲通報的仆從,緩步走近。
“二郎,”李淵聲音溫和,帶着關切。
“如此急切,在尋何書?可是遇到了疑難?”
李世民聞聲擡頭,見是父親。
連忙放下手中書卷,起身行禮:
“父王。”
他略一猶豫,便将自己在城頭與虞世南的對話。
以及對于文昭王留下火藥配方必有深意、甚至可能關乎軍國重器的猜想。
簡明扼要地陳述了一遍。
李淵聽罷,先是微微一愣,随即撫須沉吟。
他對自己這個次子的聰慧與時常冒出的奇思妙想早已習以為常。
然此次涉及祖上遺澤與“奇技”之論,他也不得不稍加重視。
片刻後,他緩步走到靠裏的一排書架前。
目光掃過那些更顯古舊、甚至以特殊錦匣盛放的典籍。
最終停留在兩個并排的紫檀木書匣上。
他伸手取下,吹去匣上薄塵,打開。
“祖上留下的典籍浩如煙海。”
“你驟然提及火藥深意,為父一時也難以确指。”
李淵将匣中兩本厚冊取出,遞給李世民。
“不過,若論及文昭王傳下、最為艱深玄奧。”
“也最不為人所理解的著作,恐怕便是這兩部了。”
李世民恭敬接過,只見兩本書冊封皮皆以深青色錦緞裝裱,已然褪色。
一本題為《數理精要》,另一本則是《格物原道》。
書名古樸,卻隐隐透出一股不同凡響的氣息。
他小心翼翼翻開《數理精要》,入目并非熟悉的經史文章。
而是大量奇特的圖形、線條。
以及一些前所未見的符號,夾雜着簡潔卻異常嚴謹的文字說明。
再看《格物原道》,開篇便是探讨“萬物構成之基元”、“力與動之關系”。
甚至是“光、聲、熱之本質”等話題,
論述方式與尋常儒家經典迥異。
邏輯嚴密,層層推演。
同樣配有許多圖形與陌生符號。
李世民只粗粗掃了幾眼,心中便掀起了滔天巨浪!
以他超越常人的悟性,雖未能立刻全然理解。
卻已敏銳地感覺到——
這兩部書中蘊含的知識體系與思維方式,是全新的、颠覆性的!
那些看似古怪的符號與圖形,仿佛在揭示着天地萬物運行背後。
一套截然不同、卻可能更為根本的法則!
這絕非尋常“奇技淫巧”。
而是直指宇宙自然之理、能夠從根本上改變人對世界認知的劃時代學問!
他強抑心中激動,擡頭看向父親,眼中光芒閃爍:
“父王!此二書……內容深奧玄妙。”
“兒雖不能盡解,然直覺其中所載,絕非等閑!”
“若能窺其堂奧,恐真能引發翻天覆地之變!”
“為何……為何如此奇書,兒在民間竟從未聽聞?”
“以文昭王之胸襟,既著此書,定願廣傳天下。”
“啓迪民智,斷無藏私之理!”
李淵看着兒子那因發現新知而熠熠生輝的臉龐。
心中既感欣慰于其敏慧好學,又不免有一絲複雜情緒。
他苦笑一聲,搖頭道:
“二郎,你錯了。”
“這兩部書,從來不是被我李氏所壟斷,秘而不宣。”
“相反,據祖上記載。”
“文昭王當年曾命人刊印少許,置于官學書閣。”
“甚至允許民間書坊摹刻。”
“民間……一直是有流傳的。”
“哦?”
李世民更加疑惑,“既如此,為何兒臣游歷市井,拜訪學舍。”
“卻從未見人提及,更未見書肆售賣?”
李淵嘆了口氣。
走到窗邊,望着窗外漸沉的暮色,緩緩道:
“原因很簡單,這書……就不是給‘人’看的。”
他轉過身,看着李世民。
目光中帶着一種歷經世事的了然與些許無奈。
“至少,不是給當下這世間絕大多數‘人’看的。”
他走到一張紫檀木椅前坐下,示意李世民也坐,繼續解釋道:
“為父早年也曾好奇,翻閱過這兩部書。”
“然其中所言,什麽‘點線面體’、‘力與反作用’、‘元素化合’。”
“符號圖形如同天書,完全意義不明,晦澀艱深至極!”
“莫說尋常百姓,便是飽讀詩書的儒生。”
“若無特殊指引與數理根基,看了也是雲裏霧裏,不知所雲。”、
“此其一也。”
“其二,”李淵伸出兩根手指,“天下識字者幾何?”
“……十之不足一二。”
“便是這識字的一二,大多亦需為生計奔波。”
“日夜勞作,以求溫飽。”
“安有閑暇與餘資去研讀這等與科舉功名、日常生計毫無關聯的‘天書’?”
“而那些真正有閑、有資讀書的士子,其心力全在何處?”
他自問自答,語氣略帶譏諷。
“全在鑽研朝廷頒定的《相論輯要》!”
“逐字逐句,揣摩聖意。”
“背誦章句,以求有朝一日金榜題名,光宗耀祖!”
“科舉取士,考的是《相論輯要》中的‘微言大義’。”
“是聖賢之道,是治國之策。”
“誰人會在乎這《數理精要》裏的古怪符號,這《格物原道》中的‘奇談怪論’?”
“既不在考試範圍,無法換取功名利祿,自然無人問津。”
“久而久之,”李淵總結道,語氣中透着一絲歷史的蒼涼。
“刊印者無利可圖,自然停印。”
“書坊見無銷路,不再摹刻。”
“官學藏書閣中,這兩部書也漸漸被塵封于角落,無人借閱。”
“一代人過去,兩代人過去……”
“知曉其存在者愈少,能理解者更是鳳毛麟角。”
“如今,除了我李氏等少數古老家族可能還有藏本,民間恐怕早已絕跡。”
“即便偶有流傳,也被人視為無用之雜書。”
“甚至……怪力亂神之談,棄之如敝屣了。”
李世民靜靜聽着父親的剖析,心中恍然。
卻又感到一種沉重的悲哀。
原來并非李家有意壟斷。
而是整個社會的價值取向、教育體系與功利之心。
共同将這兩部可能蘊含着巨大力量的智慧結晶,推向了被遺忘的角落。
知識因“無用”而被抛棄,這何嘗不是一種巨大的浪費與不幸?
他低頭看着手中的《數理精要》與《格物原道》,
指尖輕輕撫過那粗糙的紙頁與奇特的符號。
仿佛能感受到三百年前那位先祖在書寫它們時,
那種超越時代、渴望探索未知、揭示真理的熾熱情懷。
這份情懷,
如今似乎只在他這個十五歲的少年心中,激起了強烈的共鳴。
深吸一口氣,李世民擡起頭,目光堅定地看向李淵:
“……父王,兒臣明白了。”
“然此二書,于兒看來,絕非無用之物。”
“其中奧義,或關乎國運興衰。”
“兵戈利器,乃至民生百業。”
“兒臣懇請父王,允兒借走此二書,細細研讀揣摩。”
李淵看着兒子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執着與熱切,沉吟片刻,終是點了點頭:
“既你有此向學之心,為父豈會吝惜兩冊舊書?”
“……你且拿去便是。”
“只是……”他語氣轉為鄭重。
“書中內容或許于今世确無大用,然畢竟是文昭王心血所寄,乃我李氏傳家之寶。”
“你需珍惜愛護,不可損毀。”
“更不可輕易示于外人,以免惹來非議或不必要的麻煩。”
“兒臣謹遵父命!必當妥善保管,潛心研習!”
李世民連忙起身,恭敬行禮。
将兩本書緊緊抱在懷中,如同捧着稀世珍寶。
李淵見狀,面色稍霁,站起身來:
“好了,此事已了。”
“時辰不早,該用晚膳了。”
“你母親與兄長皆在等候。”
“父王,”李世民卻微微躬身,“兒臣……此刻心思皆在書中,恐食不甘味。”
“懇請父王允兒先行回房,稍後再用。”
李淵眉頭微蹙,看着兒子那副魂不守舍、恨不得立刻鑽入書中的模樣。
既覺好笑,又隐隐有些擔憂。
他終究沒有勉強,擺擺手:
“罷了,随你。”
“只是切記,學問之道,張弛有度。”
“莫要太過廢寝忘食,傷了身子。”
“謝父王!”
李世民如蒙大赦,再次行禮。
然後抱着書,幾乎是踮着腳尖。
輕快而又急切地退出了藏書閣,身影很快消失在廊庑轉角。
李淵獨自立于漸暗的閣中,望着兒子消失的方向。
良久,發出一聲微不可聞的嘆息。
他并非不喜兒子好學,只是在他看來。
李世民如此年紀,正當研習經史子集、韬略騎射。
為将來輔佐兄長、治理封地乃至争霸天下打下堅實基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