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十六:大唐氣象:李祖的火藥(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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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數理精要》、《格物原道》以及那“火藥煙花”之事。
終究是旁門左道,奇技淫巧。
于治國平天下并無大用。
甚至可能分散精力,玩物喪志。
耗費民力物力去鑽研這些,非明主所為。
“幸而,”李淵喃喃自語。
既是安慰自己,也是某種現實考量。
“建成文武兼備,性情沉穩。”
“心思未像二郎這般……跳脫。”
“将來繼承這唐國基業,守成進取,方是正理。”
在他心中,長子李建成勇武豪邁。
通曉軍務政務,是理想的繼承人。
次子李世民雖聰慧絕倫。
然興趣過于廣泛奇詭,反倒讓他覺得不夠“穩重”,難當大任。
如今見李世民竟沉迷于祖上留下的“天書”與煙花火藥之想。
他雖略有失望,卻也暗自慶幸。
至少這“偏才”不會對長子的地位構成威脅。
而世子李建成,在得知弟弟這幾日竟一頭紮進故紙堆。
研究起那無人能懂的祖傳“天書”和煙花爆竹的“把戲”時。
起初是驚訝,随即是失笑。
最後則是徹底放下了心。
在他眼中,二弟這是“聰明反被聰明誤”。
把才智用在了毫無用處的偏僻之處。
一個未來的王者,
當習萬人敵,研治國策。
豈能終日與符號圖形、硝石硫磺為伍?
如此看來,這個才華橫溢的弟弟。
對自己繼承人的位置,确無半分威脅。
他甚至有些同情李世民,
覺得他浪費了上天賜予的絕佳天賦。
然而,他們都低估了那兩部“天書”中蘊藏的力量。
也低估了李世民那顆一旦認準目标便百折不撓、定要究其根本的雄心。
接下來的三天,
李世民将自己徹底關在了寝院的書房之中。
他吩咐下人,若非急事,不得打擾。
一日三餐,也多是讓侍女送到門口。
他匆匆扒拉幾口,便又埋首案前。
燭火常常通宵達旦。
《數理精要》與《格物原道》的內容,确實艱深無比。
那些陌生的符號,
如阿拉伯數字、幾何圖形、化學式雛形等。
嚴謹卻迥異于經學注疏的邏輯推導。
以及對自然現象本質的大膽假設與論證,構建起一個全新的認知世界。
李世民如同一個闖入寶山的探險者。
每翻開一頁,都面臨着新的謎題與挑戰。
他時而被一個圖形困住半日,時而為一個公式推導苦思冥想。
時而因書中某個關于“力”、“運動”、“元素”的論斷而拍案叫絕。
又因無法立刻驗證而抓耳撓腮。
然而,天才之所以為天才。
便在于其超凡的理解力與舉一反三的悟性。
盡管書中知識體系與當下主流學問格格不入。
李世民卻憑借其強大的邏輯思維與直覺,硬生生在許多關鍵處鑿開了理解的縫隙。
他逐漸發現,那些看似古怪的符號。
實則有着嚴密的規律與便捷的優勢。
例如,書中稱為“阿剌伯數字”的“0、1、2、3……9”十個符號。
比之漢字數字“零、一、二、三……九”書寫更為簡便。
尤其在進行複雜運算,書中稱為“算術”時。
配合那些“加、減、乘、除”的符號與豎式、橫式寫法。
效率之高,令人咋舌!
他試着用其計算田畝、賦稅、兵力調配。
速度與準确性遠超傳統算籌與珠算!
“妙!妙極!”
李世民在草稿紙上飛快演算後,忍不住擊節贊嘆。
“若将此數字與算法推行于官府胥吏、商賈賬房。”
“乃至工匠營造,豈非事半功倍?”
“僅此一項,若推行全國。”
“所省人力物力,何止萬千?”
“李祖智慧,真如淵海!”
這只是冰山一角。
《格物原道》中關于“力”、“杠杆”、“滑輪”的論述。
讓他對器械原理有了全新認識。
關于“硝、磺、炭”等物“化合”産生“爆燃”及“巨大氣體推力”的原理性探讨。
盡管十分粗淺。
但還是讓他對火藥的潛在威力,有了超越煙花的、近乎軍事武器的想象!
更重要的是,這兩部書為他打開了一扇門——
一扇通往一個以理性、實證、邏輯和數學為基礎去認識世界、改造世界的門。
這與當下主要依賴經驗、倫理、天人感應來解釋世界的傳統思維方式,截然不同。
三日廢寝忘食的苦讀,李世民已能大致理解兩書的基礎框架與核心思想。
他合上最後一頁,揉了揉布滿血絲卻依舊明亮的雙眼。
望向窗外晨曦。
心中再無半分對“奇技淫巧”的輕視,
唯有對先祖超前智慧的無限敬仰,以及對發掘利用這份智慧遺産的強烈渴望與沉重的歷史責任感。
他意識到,僅憑自己一人之力。
想要吃透這兩部包羅萬象的“天書”。
并将其中的知識轉化為實際可用的技術,尤其是他念念不忘的“火藥”的軍事化應用。
還是效率太低,且容易走入歧途。
他需要幫手,需要同道。
需要建立一個專門的研究群體。
系統地整理、研究、驗證、發展文昭王留下的這份超越時代的遺産。
知識,尤其是這種可能改變國運的實用知識。
絕不應再被塵封于故紙堆中,或被視為無用之物。
它需要被理解,被應用。
在适當的時機,迸發出它應有的、改天換地的力量。
李世民推開房門,清晨微涼的空氣撲面而來。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眼中閃爍着一種混合了疲憊、興奮與無比堅定的光芒。
他知道,自己接下要做的事情。
或許在父親和兄長看來依舊“不務正業”,甚至可能招致非議。
但他更清楚,手中這兩部書的價值。
遠勝于千百篇華麗的辭賦,或無數次循規蹈矩的騎射演練。
他要走的,将是一條孤獨而艱難。
卻可能通向無比廣闊天地的路。
“必須找到更多有識之士……”
李世民低聲自語,目光投向晉陽城清晨蘇醒的街巷。
那裏或許隐藏着他需要的、同樣對未知充滿好奇、對實用知識抱有熱忱的頭腦。
一場悄然的知識發掘與技術預研。
即将在這位十五歲唐王次子的主導下,于晉陽城中拉開序幕。
歷史的車輪,在經學詩賦與弓馬征戰的常規軌道旁。
被一股源自三百年前、卻由少年重新點燃的理性與創新的火花,輕輕推動。
偏向了一個無人能夠預知的、既充滿風險也蘊含無限可能的新方向。
……
晉陽城的冬日,寒風凜冽。
然唐王府二公子李世民的書房之內,卻因一場持續數日的密集思辨與謀劃。
而顯得熱氣蒸騰,仿佛有一團無形的火焰在寂靜燃燒。
案幾之上,《數理精要》與《格物原道》被翻得邊角微卷。
旁邊堆疊着無數寫滿演算、草圖與條陳的稿紙。
李世民立于窗前,負手而立。
目光穿過庭院中光禿的枝桠,投向遙遠而未知的将來。
經過連日廢寝忘食的研讀與思考。
一個清晰而宏大的藍圖,已在他胸中逐漸成形。
文昭王李翊留下的知識遺産,絕非僅供個人把玩的奇珍。
而是足以撬動國家根基、重塑文明面貌的杠杆。
然而,
欲将這沉睡三百年的智慧喚醒并付諸實踐,絕非一人之力可成。
亦非小打小鬧可為。
它需要體系性的變革,需要制度性的支撐。
更需要一群真正理解其價值、并願意為之奮鬥的志同道合者。
“欲聚同道,必先易轍。”
李世民轉身,對侍立一旁的虞世南沉聲道。
聲音雖因連日勞神略顯沙啞,卻透着不容置疑的決斷。
“傳統取士,唯經史是崇,詩賦是重。”
“于格物數理、工程營造之學。”
“視若末流,甚至斥為‘奇技淫巧’。”
“此等觀念若不破,則李祖之學,永無重見天日、造福社稷之機。”
虞世南深以為然,颔首道:
“二郎所見極是。”
“然積習難改,百年科舉,牽動天下士子身家性命與榮辱沉浮。”
“欲驟然更張,恐阻力如山。”
“故需雙管齊下,循序漸進。”
李世民走到案前,手指點向一張他親手繪制的草圖。
“在機構上,須将前代空有虛名、幾近廢棄之‘格物院’,徹底革新。”
“升格為直屬中樞、擁有獨立龐大預算與資源調撥之權的‘天工院’!”
“其下分設理論、機械、化工、農學、航海諸分科。”
“系統研究李祖遺學,并将其應用于國計民生、軍備邊防。”
他頓了頓,眼中光芒更盛:
“在教育與取士上,則需改革科舉。”
“于現有進士科、明經科之外,正式增設‘明工科’!”
“考核數學、格物原理、工程制圖等實學。”
“中舉者,不授清要虛銜。”
“而直接進入工部、天工院。”
“或派往各州府擔任‘技監’,專司技術推廣與工程營造。”
“……此為其一。”
“其二,于州縣官學之中。”
“逐步推廣包含基礎格物學、新式數學的教材。”
“從蒙童抓起,潛移默化,改變未來精英士子的知識結構。”
“目标,是培養出一批既通經史大義、明治國之道。”
“又精于工程技術、善用格物之理的‘儒匠’官僚!”
“如此,方能使李祖之學。”
“真正融入國家血脈,而非昙花一現。”
“其三,”他指向草圖另一部分。
“設立國家級‘格物院’作為最高學術機構,與‘軍器監’下屬的工坊聯動。”
“理論指導實踐,實踐反哺理論,形成良性循環。”
“尤其軍器監,當重點研發基于火藥之新式兵器。”
“此或将成為我唐國未來克敵制勝、掃平群雄之關鍵!”
這一整套構想,
涉及機構設置、教育改革、人才選拔、軍事革新。
環環相扣,氣魄宏大。
卻又立足于對文昭王遺産的深刻理解與對現實弊端的清醒認識。
虞世南聽罷,
既感熱血沸騰,又覺任重道遠,嘆道:
“二郎宏圖,可謂高瞻遠矚,直指根本。”
“若能成事,功在千秋!”
“然……”他面露難色。
“此等變革,牽涉太廣,觸動利益太多。”
“莫說在漢室,便是在我唐國境內。”
“欲全面推行,恐亦難于登天。”
“朝中衮衮諸公,地方世家大族。”
“乃至萬千只知讀經應試的寒門士子,孰能樂見其成?”
李世民顯然早已慮及于此。
他神色不變,緩聲道:
“虞兄所慮,正是關鍵。”
“全面推行,自非旦夕之功。”
“然飯需一口口吃,路需一步步走。”
“我意,不若先擇一合适之地,作為‘試點’。”
“以此地為熔爐,試行新制。”
“驗證想法,培養人才,做出實實在在的成績。”
“待成效彰顯,人心自然趨附。”
“屆時再圖推廣,阻力必大減。”
“試點?”
虞世南眼睛一亮,“此計大妙!只是……”
“此地需滿足諸多條件:須在唐國掌控之下,政令暢通。”
“須有一定人口與經濟基礎,能支撐研究與應用。”
“須交通便利,便于物資人員往來。”
“更須主政者全力支持,方有成功之望。”
“正是。”
李世民點頭,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我心中已有一地——河東郡。”
河東郡,地處汾水下游,毗鄰黃河。
乃唐國腹心之地。
人口稠密,農業發達。
鹽鐵之利頗豐,商貿往來頻繁,水陸交通俱便。
更兼其郡守近來出缺,正是介入良機。
若能得此郡為試點,無異于獲得了一塊絕佳的試驗田。
構想既明,下一步便是聚攏同道,尋求支持。
李世民深知,單憑自己一個十五歲的唐王次子。
空有想法,絕難成事。
他需要重量級人物的背書與實質性幫助。
除了早已認同他的虞世南。
李世民又将目标投向了治禮郎高士廉。
高士廉出身渤海高氏,乃名門之後。
本應該是北齊宗室的他,因為祖上受到高洋的迫害。
被迫遠遁,逃到了唐地尋求政治庇護。
到了高士廉這一代,早已與東邊的北齊脫鈎。
其人性情通脫,不喜迂腐。
對經世致用之學頗有興趣,
且因家族與李氏聯姻,關系親近。
李世民與之深談數次,剖析李祖之學價值與試點改革之必要。
高士廉雖覺驚世駭俗,然被李世民的熱情、清晰的思路與對河東郡具體可行的規劃所打動。
最終表示願在力所能及範圍內予以支持。
然而,無論是虞世南還是高士廉,都清醒地認識到。
以李世民目前的身份與影響力,想要推動如此規模的“試點”。
尤其是涉及機構設置、預算調撥、官員任命等實質性權力。
必須得到唐國最高權力層、尤其是掌握軍國大權的核心人物的首肯與鼎力相助。
這個人,便是大司馬楊堅。
楊堅時年四十許,出身關隴軍事貴族集團核心的弘農楊氏。
身形魁梧,面容剛毅,目光深沉如潭。
他不僅是唐國軍事上的頂梁柱,總攬全國兵馬。
更因其卓越的政治手腕與改革魄力,
被李淵倚為股肱,權傾朝野。
更重要的是,楊堅本人并非固步自封之輩。
他常年統軍,深知軍械精良、後勤保障的重要。
處理政務,亦深感現行制度之僵化與人才之匮乏。
他早年亦曾涉獵文昭王著作。
雖未深入,然對其中務實、創新的精神頗為欣賞。
這一日,李世民攜帶着精心準備的方案與若乾初步的研究心得。
其中包括對火藥原理的推演,秘密求見楊堅。
地點選在楊堅府邸一處僻靜的書齋。
燭光下,李世民不卑不亢。
将自己對文昭王遺學的理解、對現行教育取士制度的批判。
以及以河東郡為試點,設立“天工院”。
改革科舉局部、推廣格物教育的整套構想。
條分縷析,娓娓道來。
他尤其着重闡述了火藥經過系統研究後,可能展現出的巨大軍事潛力。
“楊公,今之戰場。”
“刀矛弓矢,無非人力延伸。”
“然火藥之力,源自天地元素化合。”
“其爆燃之威,聲若雷霆,力可摧石!”
“若善加研制,制成可投擲之‘爆彈’,可遠射之‘火铳’。”
“乃至可轟擊城牆之‘巨炮’……”
“則兩軍對壘之勢,必将徹底改寫!”
“昔年白袍陳慶之以七千精騎縱橫中原,若其對手握有此等利器,戰局又當如何?”
“此非奇技淫巧,實乃關乎國運興衰、未來戰争形态之國器也!”
楊堅端坐傾聽,面沉如水。
唯有手指在扶手上偶爾的輕叩,洩露着內心的波瀾。
他久經沙場,自然能聽出李世民關于火藥軍事應用的描述雖顯超前。
卻非毫無根據的幻想。
更重要的是,他從李世民這套系統性的改革方案中。
看到了一種超越年齡的宏大視野、缜密思維與務實精神。
這絕非少年人一時興起的玩鬧。
而是經過深思熟慮、有可能真正增強唐國實力的戰略謀劃。
良久,楊堅緩緩開口,聲音渾厚:
“二郎之見,可謂石破天驚。”
“格物之學,若能用于強兵富國,自是好事。”
“河東試點之議,亦有其理。”
“然茲事體大,牽動甚廣。”
“你父王處,恐未必首肯。”
李世民迎上楊堅的目光,坦然道:
“父王處,世民自當竭力陳情。”
“然世民深知,若無楊公鼎力支持,此事絕難啓動。”
“楊公乃國之柱石,深明變革之要。”
“值此天下紛擾、強鄰環伺之際。”
“我唐國若能先人一步,掌握此等知識與利器。”
“則未來争衡天下,便多一分勝算,少一分流血。”
“世民所求,非一己之私利,實為唐國百年大計。”
“望楊公明察!”
言辭懇切,目光清澈而堅定。
楊堅凝視着眼前這個尚帶稚氣卻已顯露雄心的少年,心中權衡。
支持李世民,意味着要在唐王李淵面前為一項看似“離經叛道”的改革背書。
可能引來保守勢力的非議。
然其潛在收益——
可能獲得劃時代的軍事技術、培養新型人才、增強國力——
亦極具誘惑。
更重要的是,他欣賞李世民的膽識與才華。
願意給這個年輕人一個機會,也願意為唐國的未來下一注。
沉吟再三,楊堅終于重重點頭,沉聲道:
“善!二郎既有此志,吾便助你一臂之力!”
“河東試點所需之人員調配、初始資財。”
“以及應對可能之阻撓,老夫自會替你周旋安排。”
“然你需謹記,此事成否,關鍵仍在爾自身作為。”
“三年之內,若不能在河東做出令人信服之成績,則一切休提!”
李世民聞言,心中大石落地,躬身深施一禮:
“世民拜謝楊公!必不負所托!”
有了楊堅的明确支持,李世民信心大增。
他立即着手完善方案細節,并與虞世南、高士廉等人反複推演可能遇到的困難與對策。
一切準備就緒後,他選在一個李淵心情尚佳的午後。
前往王府正廳,正式向父親提出了自己的請求。
果不其然,李淵初聞李世民欲在唐國境內推行什麽“天工院”、“明工科”。
改革官學教材,尤其還要将大量預算投入“火藥”等“奇技淫巧”的研究。
當即臉色一沉,斷然拒絕:
“胡鬧!國家取士,自有法度。”
“官學教化,關乎根本。”
“豈容你一個孺子妄加更張?”
“更遑論将民脂民膏,耗費于煙花爆竹般的玩物之上!”
“此事休得再提!”
李世民早知父親反應,并不氣餒。
退而求其次,懇請道:
“……父王息怒。”
“兒臣亦知全面推行阻力巨大。”
“故不敢求全,只請父王允兒在河東一郡之地,試行此策。”
“河東乃我唐國富庶之區,兒臣保證。”
“絕不擾民,不動根本。”
“只于邊緣增設機構,試行新學,研究技藝。”
“若三年之內,不見成效,或反生弊端。”
“兒臣甘願受罰,并永不再提此事!”
“河東?”
李淵眉頭皺得更緊,“河東乃要郡,豈能交予你兒戲?”
“萬一搞砸,損及稅賦民生。”
“如何向國人交代?不行!”
就在此時,廳外傳來通禀:
大司馬楊堅、治禮郎高士廉、秘書郎虞世南、奉車都尉長孫晟聯袂求見。
李淵微感詫異,命宣入。
楊堅等人進廳,行禮畢,楊堅當先開口:
“大王,臣等聞聽二公子有革新之志。”
“欲于河東試行格物之學與取士新法,特來進言。”
高士廉接着道:
“大王,文昭王遺學,博大精深,沉寂已久。”
“二公子天縱英才,能窺其奧。”
“欲發揚光大,于國于民,未必無益。”
“河東試點,規模可控,風險有限。”
“不妨讓二公子一試。”
虞世南亦道:
“大王,昔年文昭王輔佐昭武。”
“亦多行非常之事,方有季漢基業。”
“今二公子之志,雖顯新奇。”
“然其心可嘉,其慮甚遠。”
“若因循守舊,恐失良機。”
長孫晟則從軍事角度補充:
“末将雖不谙文事,然聞二公子言。”
“火藥一物,或有軍用大潛力。”
“若真能成器,于我唐軍乃是福音。”
“河東試點,亦可驗證此事虛實。”
這四人,楊堅是軍方首腦、朝廷重臣。
高士廉是姻親兼清要文官。
虞世南是名士代表。
長孫晟是高級将領。
四人同時出面,分量非同小可。
李淵看着他們,又看看一旁神色平靜卻目光堅定的次子。
忽然意識到,
李世民此番并非一時沖動,而是早有預謀。
且已贏得了相當一部分實力人物的支持!
他心中既感驚訝于次子的人格魅力與活動能力。
又因衆臣集體請命而感到壓力。
沉吟良久,李淵暗嘆一口氣。
他知道,若再強行拒絕。
不僅傷了兒子的積極性,也可能拂了楊堅等人的面子。
于唐國內部團結不利。
更何況,
李世民只求一郡之地,三年為期。
又有楊堅等人作保,風險确實相對可控。
“罷了,罷了。”
李淵終于松口,語氣帶着無奈與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
“既然爾等皆以為可試,孤便準了。”
“河東郡,暫交世民署理,試行其策。”
“然須約法三章:——”
“其一,不得擾民增賦,不得影響河東常政。”
“其二,三年為期,若無所成。”
“或生弊病,即刻停止,世民亦需回晉陽安心讀書。”
“其三,所需初始資費,由你自行籌措部分。”
“王府可酌情撥付一些,然不可靡費無度!”
“兒臣領命!謝父王成全!”
李世民大喜過望,連忙躬身應諾。
心中一塊巨石徹底落地。
有了李淵的許可與楊堅等人的支持,接下來的事情便順暢許多。
大業二年春,李世民以“署理河東郡事”的名義。
帶着虞世南、高士廉等一批精心挑選的、認同其理念的僚屬與工匠、學者。
意氣風發地奔赴河東郡治所——蒲坂。
甫一上任,李世民便雷厲風行。
依照既定藍圖展開工作。
首先,在郡城東郊劃出一片區域。
正式挂牌創立“天工院”。
院舍不求奢華,但求實用。
很快便聚集起一批對格物之學有興趣的本地匠人、落魄書生。
以及從晉陽跟随而來的專業人才。
李世民親自兼任院長。
下設理論、機械、化工、農學、航海諸分科,各設主事。
理論科重點研讀《數理精要》、《格物原道》及李氏其他相關藏書。
機械科嘗試改進農具、器械。
化工科則重中之重,集中研究火藥配方、提純與安全應用。
農學科研究新式作物與耕作技術。
航海科則因條件所限,暫時以理論研究與模型制作為主。
緊接着,
李世民又在天工院旁,創辦了一所“格物學堂”。
他自任山長,即校長。
宣稱此校旨在“紹續文昭王絕學,探究天地萬物之理,培養經世致用之才”。
學堂不僅教授經史基礎,
更将《數理精要》《格物原道》中的基礎知識,編成淺顯教材。
傳授給招收的學子。
這些人多為貧寒子弟或對傳統科舉無望者。
此舉在河東士林引起不小震動,毀譽參半。
然在李世民“不強制、憑自願”的原則與提供食宿的優惠下,還是吸引了不少人。
與此同時,
李世民利用郡守職權,開始在河東官學中。
嘗試加入少量格物、數學的選修內容。
并鼓勵學子接觸天工院的研究。
對于科舉,他雖無權更改唐國制度。
但在河東郡內,他嘗試以郡守名義。
舉行小範圍的“技藝甄選”。
優秀者可直接進入天工院或郡府工曹任職,給予待遇。
作為一種變相的“明工科”試點。
在楊堅的暗中支持下,一些必要的資源。
如硝石、硫磺、鐵料、木炭等,被源源不斷調撥至河東。
李世民身邊,虞世南負責文案與對外聯絡。
高士廉協調地方關系。
另有數名精通煉丹、冶金、營造的匠師被高薪聘來。
衆人以李氏藏書為理論基石。
以天工院為實踐平臺,群策群力,進展迅速。
尤其對于火藥方面的研究,
在明确了方向與投入足夠資源後,突破比預想更快。
理論科的學者從《格物原道》及相關筆記中,
梳理出更清晰的硝、硫、炭配比原則與提純方法。
化工科的匠師則反複試驗,
改進研磨、混合、封裝工藝。
并嚴格制定安全操作規程。
僅僅一個月後,
天工院化工科主事便向李世民禀報:——
初步提純的硝、磺、炭,按新配比混合。
以特殊紙筒封裝,引線加長。
已制成數枚試驗用的“藥包”,可嘗試進行首次可控爆炸實驗。
實驗地點選在蒲坂城外一處遠離民居、三面環山的荒僻河谷。
是日天氣晴朗,寒風稍歇。
李世民攜虞世南、高士廉及天工院主要人員親臨。
河谷中央,早已挖好一個深坑。
試驗藥包被小心放置其中,覆以厚土。
僅留長長引線伸出。
周圍警戒森嚴,閑人勿近。
所有人退至百步之外的安全掩體後。
李世民面色沉靜,手心卻微微沁汗。
這不僅是一次技術實驗,
更是對他整個構想、對文昭王遺産價值的一次關鍵驗證。
“點火。”
他沉聲下令。
一名膽大心細的工匠,手持火把,深吸一口氣。
快步上前,點燃引線,旋即迅速跑回。
“嗤嗤嗤——”
引線燃燒的聲音在寂靜河谷中格外清晰。
冒着青煙,迅速縮短。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目光死死盯住那個土坑。
“轟——!!!”
一聲沉悶而巨大的轟鳴,猛然炸響!
仿佛平地驚雷,山岳震動!
土坑處,一團橘紅色的火光伴随濃密的黑煙沖天而起。
泥沙石塊被抛上數丈高空,又簌簌落下。
強勁的氣浪撲面而來。
即便在百步之外,也能感受到那瞬間的沖擊與灼熱!
成功了!
火藥成功爆炸了!
其威力,遠超節日煙花,顯示出明顯的破壞性!
待煙塵稍散,衆人小心翼翼地靠近查看。
只見土坑被炸出一個明顯的凹坑,周圍散落着焦黑的泥土與碎紙。
雖然威力尚不足以稱之為“武器”。
與李世民設想中的“爆彈”、“火铳”更是相去甚遠。
但這确确實實是一次受控的、具有明顯能量釋放的爆炸!
它證明了火藥不僅僅能用于觀賞。
其蘊含的能量,經過适當引導。
完全可以産生強大的物理效應!
“成了!真的成了!”
不知誰先喊了一聲。
随即,壓抑的歡呼聲在河谷中響起。
工匠們激動地互相拍打肩膀。
學者們撫掌驚嘆。
虞世南、高士廉等人亦是面露喜色。
李世民沒有歡呼。
他靜靜地站在爆炸坑邊緣,低頭凝視着那翻開的焦土與袅袅上升的殘煙。
臉上露出一抹複雜而欣慰的笑容。
這笑容裏,有夢想初步實現的喜悅。
有對先祖智慧的崇敬。
更有一種沉甸甸的、意識到自己正站在歷史某個轉折點上的使命感。
虞世南走近他身邊。
同樣望着那爆炸的痕跡,感慨道:
“聲若驚雷,力能破土。”
“二郎,你當初的猜想,今日得以證實。”
“文昭王遺澤,果然非同凡響。”
李世民擡起頭,望向湛藍的天空。
那裏仿佛還殘留着爆炸煙塵的淡淡痕跡。
他緩緩開口,聲音平靜卻帶着一種穿透時空的力量:
“虞兄,三百年前。”
“文昭王李祖曾對中祖昭武皇帝言:——”
“‘吾輩所能為者,已盡于此。”
“開基立業,定鼎綱常,乃我輩之責。”
“然世界廣袤,真理無窮。”
“後世子孫,當有更遠之目光,更大之作為。”
“時代之潮,奔流不息。”
“吾輩使命已畢,未來,當交予後來之青年。’”
他頓了頓,轉回頭,看向虞世南。
看向周圍那些因爆炸成功而興奮、或因參與這開創性事業而自豪的面孔,眼中光芒璀璨如星。
“如今,三百年過去了。”
“李祖他們那代人的歷史責任,早已完成。”
“他們留下的知識與期待,卻沉寂太久。”
“現在……”
他握緊了拳頭,語氣斬釘截鐵。
“該輪到我們,來履行我們這一代人的歷史責任了!”
“将這被塵封的智慧重新擦亮。”
“将其轉化為強國富民、捍衛社稷的力量,開創一個不同于過往的新時代!”
言罷,他再次展顏一笑。
那笑容,不再屬于一個十五歲的少年。
而屬于一個已然找到畢生奮鬥方向、并堅定邁出第一步的開拓者與引領者。
蒲坂河谷的風,吹動着他的衣袍。
也仿佛吹響了某個新時代若隐若現的前奏。
而在不遠處的晉陽,他的父親李淵與兄長李建成。
或許還沉浸在對“奇技”成敗的觀望與對傳統秩序的維護中。
渾然未覺,一場由知識革命引發的、将深刻改變唐國乃至天下格局的波瀾。
已在這河東一隅,悄然掀起了第一朵真正有力的浪花。
諸君,且聽龍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