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二十六:漢末大亂,群雄并起(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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仍令不少大臣心頭劇震。
瓜分齊國,是戰前劉廣與蕭巋在淮河邊上。
面對滔滔河水歃血為盟、昭告天下的約定。
梁國雖偏安江南,國政松弛,佛道盛行。
兵甲不如北地精銳。
但其水師強盛,據有長江天險。
更在滅齊之戰中出動了數萬兵馬,牽制了齊國南部大量兵力。
并非全無貢獻。
如今兔死狗烹,鳥盡弓藏,豈是王者所為?
更恐激怒蕭梁,再生戰端。
楊玄感深吸一口氣,出列躬身,聲音沉緩卻清晰:
“陛下,臣等冒死進言。”
“與梁之盟,天下皆知。”
“歃血為誓,非止口諾。”
“梁王雖居江南,然此番出兵助戰。”
“亦有死傷,耗費糧秣。”
“若陛下盡收齊地,寸土不予。”
“恐失信于天下,寒盟友之心。”
“蕭巋其人,表面恭順,內實狷狂。”
“若以此為由,興兵問罪。”
“則淮南烽煙再起,将士疲憊未複。”
“百姓瘡痍未平,恐非國家之福。”
“不若依前約,割讓淮北數郡予梁。”
“既全信義,亦可暫安其心。”
“使我得以專心安撫新得齊地,積蓄國力。”
“望陛下三思!”
“望陛下三思!”
殿中呼啦啦跪倒一片,多以楊玄感馬首是瞻。
他們并非全然親梁,實是擔憂剛剛經歷大戰的國家。
無力立刻應對另一場可能更為棘手、地理不利的沖突。
劉廣臉色瞬間陰沉如水,他猛地一拍禦案。
震得筆架硯臺哐當作響,霍然站起,玄色冕旒劇烈晃動:
“爾等何意?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率土之濱,莫非王臣!”
“淮南之地,乃至整個齊國故土,本就是中皇帝從孫吳手中收複、傳之于朕之祖宗基業!”
“僞齊竊據多年,朕今提王師,掃清寰宇。”
“乃是收複失地,光複舊物!”
“蕭巋之祖,不過是我漢室敕封于江南、鎮守邊陲之一臣爾!”
“朕念其祖上微功,容其保有江東,已是莫大恩典!”
“如今竟敢觊觎朕之淮南?”
“爾等不為朕慶賀山河一統,反勸朕割讓祖宗疆土于外姓之臣?”
“是何居心!”
他戟指殿下衆臣,聲色俱厲。
眼中燃燒着一種混合了勝利狂熱與帝王獨斷的火焰:
“難道要朕為了一時權宜之信,而将先祖浴血收複之山河。“
“拱手讓人,令朕百年之後。”
“無顏見中祖皇帝于九泉之下,淪為割地之昏君、劉漢之罪人嗎?”
“爾等欲陷朕于不忠不孝之地耶?!”
這一頂“不忠不孝”、“漢室罪人”的大帽子扣下來,重若千鈞。
楊玄感等大臣頓時面色慘白,如遭雷擊。
勸谏皇帝履約,竟成了逼君做“罪人”?
這邏輯霸道無比,卻又占據着“大義”名分。
令人一時噎住,難以辯駁。
殿中一片死寂,只聞劉廣粗重的喘息與爐火偶爾的噼啪聲。
衆臣俯首,不敢再言,心中卻是一片冰涼。
他們知道,這位因滅齊而自信膨脹、雄心。
或者說野心勃發的年輕帝王,心意已決。
任何逆耳之言,此刻聽來都如同叛逆。
果然,不過旬日。
梁國使者便風塵仆仆抵達洛陽,奉梁王蕭巋之命。
正式提請漢帝履行前約,交割淮南約定諸郡。
使者是梁國重臣、素有辯才的尚書郎沈恪。
他于偏殿觐見劉廣,
禮儀周全,呈上國書,言辭不卑不亢:
“外臣沈恪,奉我主梁王殿下之命。”
“恭賀陛下克定僞齊,重光漢室。”
“今齊地已平,敢請陛下念及淮河之盟。”
“依約賜還淮南壽春、合肥等郡。”
“以全兩國兄弟之誼,信義之道。”
“我主必感念陛下隆恩,永為漢室屏藩。”
劉廣高坐禦座,冷冷睨着下拜的沈恪。
并不命其起身,也不接國書。
任由那份絹書被內侍托着,晾在冰冷的金磚地上。
他嘴角扯出一絲譏诮的弧度:
“淮南?壽春?合肥?”
他仿佛聽到了天大的笑話。
“沈卿,爾主蕭巋,可是昏聩老邁,神志不清了?”
“此等漢家舊郡,朕之王師新複之疆土。”
“何時成了可‘賜還’于爾梁國之物?”
“爾梁國之土,乃在長江之南。”
“是朕之先祖念爾祖上微末之功,賜予安身立命之所。”
“江南魚米之鄉,沃野千裏,人口百萬。”
“爾主坐享其成,不思感恩圖報,為朕鎮守南疆。”
“反生貪念,觊觎朕之淮南膏腴之地?”
“莫非……爾梁國上下,久居偏隅。”
“已忘了君臣大義,生了不臣之心。”
“欲效僞齊故事,裂朕之疆土耶?!”
這一連串誅心之問,如同冰雹砸下。
沈恪雖早有預料漢帝或會推诿。
卻萬沒料到對方不僅矢口否認盟約,更直接扣上“不臣”、“謀逆”的駭人罪名。
他額頭沁出冷汗,強自鎮定,擡起頭。
目光直視劉廣,聲音因激動而微顫:
“陛下!淮河之盟,天地共鑒,兩國将士皆可為證!”
“當日陛下親口許諾,滅齊之後。”
“共分其地,淮南歸梁!”
“此非沈恪妄言,陛下左右近臣、軍中大将,豈無聽聞?”
“陛下乃天子,金口玉言,一言九鼎。”
“豈可……豈可如此背信棄諾?”
“若此事傳揚天下,恐令四方藩鎮心寒。”
“有損陛下聖德,動搖漢室啊!”
“豈不聞‘君無戲言’乎?!”
“放肆!”
劉廣勃然大怒,猛地站起。
将禦案上的鎮紙狠狠擲下,玉石碎裂之聲刺耳驚心。
“狗彘之徒!安敢在朕面前咆哮殿堂,诽謗君上!”
“什麽淮河之盟?什麽君無戲言?”
“爾主蕭巋,不過一守土之臣。”
“朕念舊情,稱其一聲梁王,已是格外施恩!”
“爾等竟敢以盟約要挾天子,索取漢家疆土?”
“簡直大逆不道!來人!”
殿外虎贲甲士應聲而入,鐵甲铿锵。
“将此狂悖之徒,給朕拖下去!”
劉廣面目猙獰,指着沈恪。
“割去其雙耳,以示懲戒!”
“讓他帶着這對耳朵,滾回江南,告訴蕭巋老兒:”
“淮南是漢土,一寸也不會給!”
“若再敢提此非分之想,朕必親提六師。”
“跨江伐罪,踏平建康!”
沈恪驚駭欲絕,未及再辯。
已被如狼似虎的甲士捂住口鼻,粗暴地拖出殿外。
片刻後,殿外傳來一聲短促凄厲的慘嚎。
随即歸于沉寂,唯有寒風掠過宮闕飛檐,發出嗚咽般的哨音。
殿內侍立的宦官宮女,個個面如土色,股栗不止。
劉廣餘怒未消,胸膛起伏。
眼中卻閃爍着一種扭曲的快意與獨斷的威嚴。
數日後,失耳重傷、面色慘白如紙的沈恪,被漢廷簡單地敷藥包紮後。
扔上一輛簡陋馬車,“禮送”出境。
一路颠簸,受盡屈辱與痛楚。
終于撐到建康,見到梁王蕭巋時,已是氣若游絲。
梁王宮,華林苑內。
春梅初綻,暗香浮動,本是賞心悅目之時。
蕭巋年過五旬,體态微豐,面容白皙。
常年的養尊處優與浸淫佛道,使他眉目間帶着一種疏淡之氣。
他正與幾位高僧探讨某部新譯的佛經精義。
聞聽沈恪歸來,本欲稍後再見。
及至聞報沈恪情形,方覺有異,立刻召至近前。
看到愛臣雙耳處包裹的滲血紗布,形容枯槁,跪伏在地。
泣不成聲地訴說洛陽遭遇。
蕭巋手中撚動的沉香佛珠“啪”地一聲,線斷珠落,滾了滿地。
他那平素恬淡的面容,瞬間漲紅如血。
疏淡之氣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被極度羞辱後噴薄欲出的狂怒!
“劉廣豎子!安敢如此!安敢如此!”
蕭巋一腳踢翻面前的紫檀經案,經卷、茶具嘩啦散落一地。
他須發戟張,雙目赤紅,哪裏還有半分平日的佛爺模樣?
“割使臣之耳?視孤為楚懷王耶?”
“可随意欺辱戲弄之囚徒乎?!”
“孤雖敬佛,亦知金剛怒目!”
“淮南之地,本乃盟約所定,孤之所應得!”
“他不給,孤便自己去取!”
他猛地轉身,對着聞訊趕來的丞相、大将軍等心腹重臣,嘶聲吼道:
“傳孤王令!即刻飛檄前軍。”
“命壽陽、鐘離一線之我大梁将士。”
“不必回師建康!原地掉轉矛頭。”
“給孤進攻漢軍所占之淮南各城寨!”
“劉廣既毀約背信,孤便以牙還牙!”
“他不想給,孤就親自奪回來!”
“淮水之南,一城一地,能取多少取多少!”
“大王三思!”
丞相顫聲勸阻,“此舉形同與漢廷徹底開戰,恐引漢軍主力南下報複啊!”
“報複?”
蕭巋獰笑,眼中閃着瘋狂的光芒。
“劉廣小兒,剛滅一疲敝之齊,便如此目中無人!”
“孤偏要打疼他!讓他知曉,江南非無男兒!”
“長江天險,豈是漢軍鐵騎輕易可渡?”
“他敢來,孤便讓他的北地旱馬,盡數喂了江魚!”
“速去傳令!”
王命如火,不容置疑。
駐紮在淮南前線、原本與漢軍“友軍”比鄰而居。
甚至不久前還曾協同作戰的梁國軍隊,
在接到這突如其來的命令時,雖感驚愕與不安。
但軍令如山,只得倉促調整部署。
向不久前還是“盟友”的漢軍陣地,發起了猛烈進攻。
漢軍方面,雖對梁軍可能的異動有所警惕。
但絕未料到對方會如此果斷、如此迅速地翻臉開戰。
許多将士還沉浸在滅齊的勝利喜悅與對封賞的期待中,
猝不及防之下,防線被撕開多處缺口。
霎時間,淮南大地,硝煙再起,殺聲震天。
昨日尚在共同慶功飲酒的同袍,今日已成刀兵相向的死敵。
攻城、守寨、野戰、埋伏……
戰鬥迅速從邊境摩擦升級為全面沖突。
淮水被鮮血染紅,農田化為焦土。
城池殘破,百姓哭嚎遍野。
剛剛因齊亡而稍得喘息的淮南生靈,再次堕入兵燹地獄。
遭受了遠甚于齊漢戰争的蹂躏與創傷。
洛陽宮中,淮南急報雪片般飛來。
劉廣聞訊,非但無絲毫悔意與擔憂。
反而拍案而起,仰天大笑:
“蕭巋老賊,果然反了!”
“朕正愁無由伐之,彼竟自尋死路!”
“此乃天賜良機,正當挾滅齊之威,一舉蕩平江南。”
“混一宇內,成就高祖、中祖、成祖之全功!”
他當即召集群臣,宣布要發動對梁國的全面戰争,意圖一舉吞并江南。
此言一出,朝堂再次嘩然。
以楊玄感為首的衆臣,不顧前次被斥,再次聯袂力谏。
楊玄感老淚縱橫,匍匐于地,叩首有聲:
“陛下!萬萬不可啊!”
“梁國國情,與齊國大不相同!”
“僞齊與李唐鏖戰經年,府庫空虛。”
“兵疲民困,故能一戰而克。”
“然蕭梁雖崇佛道,政事稍弛。”
“然近二十年來,江南未有大戰。”
“元氣未傷,府庫積蓄猶存。”
“更兼長江天塹,水師強盛,絕非疲敝之齊可比!”
“反觀我大漢王師,遠征齊國,轉戰千裏。”
“将士疲憊,甲仗損耗,亟需休整賞赉。”
“此時再啓戰端,遠涉江淮,以勞攻逸。”
“以疲擊整,更兼長江阻隔,水戰非我軍所長。”
“此……此危道也!”
“陛下三思!縱然要戰,亦當從長計議。”
“廣造舟船,訓練水軍,積粟籌饷。”
“待國力恢複,再圖南下不遲!”
“臣等附議!”
衆臣齊聲懇求,聲震殿瓦。
“士卒思歸,民力已疲。”
“請陛下暫息兵戈,與民休息!”
劉廣臉色鐵青,看着腳下黑壓壓一片勸谏的臣子。
只覺得他們面目可憎,聒噪無比。
全然不能理解自己“混一宇內、光耀千古”的雄心壯志。
他走下丹墀,來到楊玄感面前。
俯視着這位白發蒼蒼的老臣,聲音冰冷刺骨:
“楊司徒,爾等口口聲聲士卒疲憊,民力已疲。”
“豈不聞‘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
“今我軍挾大勝之威,氣勢如虹。”
“正宜乘勝而進,掃平不臣!”
“若如爾等所言,休兵罷戰。”
“待士氣懈怠,梁賊鞏固江防。”
“則日後南下,十倍艱難!”
“爾等只知茍安一時,畏長江如虎。”
“豈能明白朕為江山社稷、為漢室萬世基業之深謀遠慮?”
“鼠目寸光,不足與謀!”
他拂袖轉身,不再看群臣慘淡的面色,厲聲道:
“朕意已決!即日下诏。”
“征發天下兵役、勞役,全力備戰伐梁!”
“首要之務,便是征集民夫工匠。”
“于黃河、淮水沿岸,乃至荊州等地。”
“大造戰艦、渡船!”
“長江雖闊,朕以百萬之師。”
“千艘巨艦,必能投鞭斷流!”
“凡有再言罷兵阻戰者,以亂軍心論處!”
這道诏令,如同在已近沸騰的油鍋中,又澆上了一瓢冰水——
不,是滾油!
滅齊之戰,雖勝。
然長達數年的征發、運糧、死傷,
早已将中原、河北等地本就不甚寬裕的民力壓榨到了極限。
只是勝利的狂歡暫時掩蓋了遍地瘡痍與暗流湧動的怨憤。
如今,瘡疤未愈。
又要開啓一場規模更大、地理更不利、前景更未蔔的戰争。
而且立刻就要加征十倍于前的力役去造船!
诏書所到之處,州郡騷然。
各地漢廷官吏,
其中不少本就借征發之機中飽私囊、欺壓百姓。
如今更是有了“皇命”尚方寶劍,變本加厲。
如狼似虎的官差衙役,闖入本就因齊戰而十室五空的村落,強拉壯丁。
不論是否獨子,不論農時,
繩捆索綁,驅趕往河邊船廠。
同時,加征的“造船捐”、“軍饷稅”名目繁多,敲骨吸髓。
稍有遲緩或抗拒,便誣以“通梁”、“抗旨”之罪。
家破人亡者,頃刻之間。
壓抑已久的民怨,如同被堵塞已久的火山。
找到了最猛烈的噴發口。
短暫的、勝利帶來的麻痹消散了,血淋淋的現實與更加黑暗的未來。
讓無數走投無路的百姓、潰散的齊地散兵游勇、乃至對漢廷早已不滿的地方豪強。
紛紛铤而走險。
河北貝州,漳水之畔。
前漢軍小校窦建德,因不滿上官克扣滅齊賞賜,反遭誣陷迫害。
一怒之下,殺了稅吏與前來捉拿的官差。
聚攏數百同樣活不下去的鄉民潰兵,
占據高雞泊,揭竿而起。
窦建德為人豪俠,素得人心,他振臂一呼:
“今主上無道,屢興不義之兵,視民如草芥!”
“吾等皆漢家子民,豈能坐以待斃。”
“為昏君暴吏驅使,葬身魚腹乎?”
應者雲集,旬月之間,衆至數萬。
攻城掠縣,開倉放糧,自稱“長樂王”。
設立官署,俨然一方割據。
隴西金城,黃河古渡。
豪酋薛舉,身材魁偉。
骁勇絕倫,家資巨富。
原本就與地方漢官不和。
此刻見天下有變,漢廷掃地。
又強征其部族子弟、牲畜錢糧用于伐梁,遂悍然起兵。
他殺漢官,劫府庫,以金城為據。
自稱“西秦霸王”,其子薛仁杲亦為萬人敵。
父子聯手,隴右震動,漢廷西顧不暇。
馬邑邊塞,風雪彌漫。
校尉劉武周,勇悍善戰。
因得罪監軍宦官,恐遭毒手。
又見朝廷紛亂,遂殺官起事。
勾結突厥,得良馬勁騎,瞬間成為北疆大患。
虎視晉陽。
此李唐方向,但亦威脅漢廷北疆。
朔方梁師都,本就是地方大豪。
趁亂自立,聯突厥,稱“梁帝”,割據河套。
而洛陽以東,中原腹地,情況更為複雜混亂。
漢室舊吏、野心勃勃的王世充。
此時正任漢廷江都通守。
雖在梁國威脅下,名義屬漢。
此人機詐權變,陰養死士,窺伺時機。
見天下鼎沸,漢室诏令不出洛陽百裏。
他暗中收攏流民,結交豪傑,積蓄力量、
眼中閃爍着取而代之的野望。
星星之火,頃刻燎原。
從河北到隴西,從塞北到中原。
無數股或大或小的起義軍、割據勢力,如同雨後毒菇般瘋狂冒出。
他們或為求活,或為野心。
但共同點都是不再承認洛陽那個強征暴斂、
一意孤行、背信棄義且即将陷入與梁國血戰的漢廷的權威。
三百餘年國祚,歷經劉備、李翊、諸葛亮、姜維等英傑淬煉。
又曾一統天下、文治武功顯赫一時的季漢王朝,
其看似恢弘的廟堂,其引以為傲的“漢室正統”光環。
在劉廣一連串剛愎自用、窮兵黩武、刻薄寡恩的決策下,
終于被從內部徹底蛀空,迎來了支撐其存在的最後根基——
民心和基本統治秩序——的總崩塌。
洛陽皇宮,此刻雖依舊金碧輝煌,卻已隐隐透出末日的頹敗與恐慌。
淮南戰事陷入膠着,梁軍憑借水師之利與本土作戰。
頑強異常,漢軍進展緩慢,傷亡慘重。
而更可怕的是,四面八方傳來的皆是叛亂、失陷的噩耗。
曾經恭順的州郡,如今或降或叛。
曾經溫良的百姓,如今化作洶湧的“流賊”。
劉廣終于從混一天下的迷夢中,被殘酷的現實驚醒了幾分。
他面容憔悴,眼窩深陷。
再無當初呵斥群臣、割使臣耳時的跋扈神采。
他調兵遣将,四處救火。
然而兵力捉襟見肘,将領各有心思,政令出不了京畿。
楊玄感等老臣,或病或隐,或已心灰意冷。
朝堂之上,竟無可用之謀臣、可遣之良将。
這一日,又有緊急軍報傳來:
窦建德已連克河北十餘城,兵鋒直指黃河。
薛舉大敗漢軍于隴山,窺視關中……
劉廣頹然癱坐在冰冷的禦座上,手中軍報飄落在地。
殿外,春日的陽光透過窗棂。
映照在光潔的金磚上,卻毫無暖意。
他仿佛聽到了宮牆之外,那席卷天下的怒潮咆哮。
看到了季漢龍旗在烽煙中飄搖欲墜。
三興漢室、一統天下的輝煌祖業。
竟要在自己手中,
以這樣一種衆叛親離、烽煙四起、國土崩裂的方式,走向無可挽回的終結。
一種徹骨的寒意與巨大的恐懼,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攫住了這位年輕帝王的靈魂。
然而,一切悔之晚矣。
歷史的車輪,已在他粗暴的驅動下。
轟然駛向了萬劫不複的深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