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二十七:告李翊之靈,起唐國正義之兵(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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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二十七:告李翊之靈,起唐國正義之兵
大業七年,季夏。
江淮之間的戰火,非但未有止歇。
反因漢帝劉廣一意孤行,愈演愈烈。
淮南廣袤的稻田沃野,早已不見禾稼青青。
唯餘焦土處處,屍骸枕藉。
淮水渾濁,泛着暗紅的血色。
裹挾着破碎的旌旗、朽壞的木料,嗚咽東流。
洛陽通往壽春、合肥的官道上,
塞滿了衣衫褴褛、面如菜色的流民。
以及絡繹不絕、卻士氣萎靡的漢軍辎重隊伍。
民夫被鞭撻驅趕,搬運着沉重的糧草軍械。
每一步都似踏在刀尖之上,呻吟與詛咒壓抑在喉嚨深處。
眼中盡是麻木與絕望。
洛陽宮城,雖依舊重樓飛檐。
禁衛森嚴,然一種無形的焦躁與恐慌。
如同夏日暴雨前沉悶的濕氣,浸潤着每一寸朱漆廊柱、每一塊光潔金磚。
前線的戰報一日數至,鮮有捷音。
多言梁軍憑水師之利,據城頑抗。
漢軍勞師遠征,水土不服。
疫病漸生,進展維艱。
而更令劉廣寝食難安者,是四方州郡日漸失控的局勢。
窦建德于河北稱王,薛舉割據隴右。
劉武周勾連突厥寇邊,
大大小小的“盜匪”、“流帥”如荒原野草,剿之不盡。
朝會上,大臣們的奏報愈發小心翼翼,眼神閃爍。
昔日力谏伐梁的楊玄感等人,更是沉默寡言,常稱病不朝。
這一日,劉廣獨坐于兩儀殿側的書齋內。
窗外蟬鳴聒噪,攪得他心煩意亂。
案頭堆積的,除了令人沮喪的軍報。
還有各地請求減免賦稅、暫停征發以安撫民變的奏疏。
他随手抓起一份,是某郡守泣血陳詞。
言郡內丁壯十去七八,田疇荒蕪,餓殍載道、
若再強征,恐生大變。
“變?還能如何變?”
劉廣冷笑一聲,将奏疏狠狠擲于地上。
玉扳指磕在紫檀案角,發出脆響。
“一群無能之輩!只知叫苦,不能為君分憂!”
“梁賊未平,這些蠹蟲便先自亂了陣腳!”
他霍然起身,在鋪着厚重波斯地毯的室內急促踱步。
陽光透過蟬翼紗窗,映照在他年輕卻已刻上深深焦灼與偏執痕跡的臉上。
滅齊之戰的榮耀,仿佛已是前塵舊夢。
如今四面楚歌的境地,像一只無形的手扼住了他的咽喉。
然而,內心深處那點帝王的自尊與剛愎。
絕不容許他承認決策有誤,尤其不願向那些曾被他斥為“鼠目寸光”的臣子示弱。
“皆是前線将帥無能,士卒不用命!”
“還有那些亂民,不知感恩朝廷平齊安邦,反趁火打劫!”
劉廣喃喃自語,眼中血絲蔓延,一股邪火在胸中竄燒。
“朕……朕要親征!”
“朕要禦駕親臨江淮,讓天下人看看,什麽是天子之威!”
“朕要親自督戰,一舉擊破梁軍,踏平建康!”
“到那時,看這些宵小還敢猖狂!”
這個念頭一旦生出,
便如毒藤般瘋長,迅速掩蓋了對現實困境的理性考量。
在劉廣看來,唯有他這位“真命天子”親臨。
如此才能提振士氣,震懾宵小,扭轉頹勢。
至于國內烽煙、民力枯竭?
那都是細枝末節,待他滅了蕭梁。
攜大勝之威回師,何愁亂局不定?
幾乎與此同時,洛陽城中。
一座門庭看似冷清,
實則戒備異常森嚴的深宅大院內,卻是另一番景象。
此處正是大司徒楊玄感的別業。
自淮南戰事不利、四方民變蜂起以來。
楊玄感便時常“告病”,深居簡出。
府邸內,古木參天,亭臺寂寂。
唯有書房密室之中,燈火常明,人影幢幢。
楊玄感一身素色常服,立于窗前。
望着庭院中一株在暮色中枝葉森然的古槐,背影蕭索。
卻透着一股孤注一擲的決絕。
他手中攥着一封密信,信是他在長安的至交、襲爵蒲山公的李密所寫。
信中并無多言,只引了一句《漢書》:
“……高材疾足者先得焉。”
墨跡淋漓,力透紙背。
“玄邃……”
楊玄感低語,眼中閃過複雜光芒。
他與李密相交多年,深知其才。
李密此人,出身遼東李氏。
雖襲爵蒲山公,然志不在安享富貴。
其少時散財結客,折節讀書,尤好兵策。
嘗師從國子助教包恺,聽講《史》、《漢》,能令同侪失色。
更有一樁舊事,楊玄感之父、已故楚國公楊素。
當年偶遇李密于鄉野,見其乘牛讀《相論輯要》。
此乃文昭王李翊著作之一。
交談之下,驚為天人。
歸家後對楊玄感等諸子嘆道:
“吾觀李密識度,汝等不及。”
由是楊玄感傾心結交,引為摯友。
如今漢室将傾,天下板蕩。
楊玄感自忖非甘于殉葬之輩,亦知獨木難支。
故密信召李密前來,共謀大事。
數日後,
一名風塵仆仆、頭戴鬥笠、作游學士人打扮的中年男子,悄然潛入楊府密室。
此人面龐清癯,目光湛然。
雖旅途勞頓,舉止間自有一股從容氣度。
正是李密。
密室之中,僅楊玄感與李密二人。
燭火搖曳,将兩人的影子投在牆壁上,忽長忽短。
如同此刻動蕩的時局與未蔔的前程。
“玄邃,一路辛苦。”
楊玄感執李密之手,引其入座,神色凝重。
“今局勢,兄已盡知。”
“主上昏悖,一意孤行。”
“失信于梁,激戰于南。”
“暴斂于內,怒沸于野。”
“漢室三百年基業,恐将傾覆于豎子之手!”
“感身受國恩,位列臺輔。”
“然不忍見山河破碎,生民倒懸。”
“今召賢弟來,欲求教于萬一,謀一出路。”
李密目光如炬,直視楊玄感,緩緩道:
“司徒召密,必有所圖。”
“然舉大事者,須明勢、度地、量力、擇機。”
“今漢室雖危,百足之蟲死而不僵。”
“洛陽猶存禁軍,四方雖亂,亦多觀望。”
“司徒欲何為之?”
楊玄感屏退左右,壓低聲音,斬釘截鐵道:
“劉廣無道,天人共棄。”
“感欲順天應人,起兵清君側,以安社稷!”
話已挑明,密室中空氣仿佛凝固。
李密沉默片刻,似在權衡。
繼而開口,聲音清晰而冷靜:
“司徒既有此志,密有三策,供君抉擇。”
“願聞其詳!”
“上策者,”李密以指蘸茶,在光潔的梨木案幾上勾勒。
“劉廣傾力南征,精銳盡在淮南。”
“司徒可潛行精銳,倍道兼程,襲據壽春!”
“壽春乃淮南鎖鑰,扼淮水咽喉。”
“一旦得之,則南可斷劉廣歸路。”
“與梁軍若可聯絡,夾擊漢師于江北。”
“北可傳檄中原,宣告劉廣敗亡。”
“則江北漢軍群龍無首,必潰散無疑。”
“屆時,司徒手握重鎮。”
“坐觀劉廣與蕭巋兩虎相争,待其兩敗俱傷。”
“再以讨逆安民之名,揮師北上,天下可傳檄而定。”
“此乃扼其咽喉,制其死命之上策。”
楊玄感凝視案上水跡,壽春地形宛然在目。
不由心動,然沉吟未語。
李密續道:
“中策者,關中四塞。”
“天府之國,高祖因之以成帝業。”
“今衛玄等軍雖在洛陽附近,然關中空虛。”
“司徒可統率精銳,西入潼關,急攻長安。”
“長安若下,則據崤函之固。”
“擁渭河之饒,足以與劉廣抗衡。”
“然後閉關養民,徐圖東方。”
“縱劉廣回師,已失根本。”
“師老兵疲,我可逸待勞。”
“此乃效法漢高,深根固本以争天下之中策。”
楊玄感眉頭微動,
關中形勝,他豈能不知?
“下策者,”李密聲音微沉,“便是直取洛陽,迅攻京師。”
“洛陽為天下中樞,宗廟所在,百官家屬鹹集于此。”
“若能速克,則挾漢朝宗室以令諸侯。”
“掌控朝廷,名分上或有便利。”
“然……”他頓了頓,“洛陽城堅池深,禁軍猶存。”
“劉廣雖南征,豈無防備?”
“且急攻京師,形同篡逆。”
“名不正則言不順,天下忠漢者或蜂起攻之。”
“即便一時得手,亦将四面受敵,成為衆矢之的。”
“故此為下策。”
三策言畢,李密靜觀楊玄感反應。
燭火噼啪,映得楊玄感面色明暗不定。
他起身踱步,良久,猛地駐足。
眼中閃過一絲近乎狂熱的光芒,搖頭道:
“玄邃!汝之下策,實乃上策也!”
李密眸光一凝。
楊玄感振袖而言,語氣激動:
“今朝臣家屬,盡在洛陽城!”
“百官之心,系于家小。”
“若不急取洛陽,掌控根本。”
“何以震動天下,招攬人心?”
“‘經過城鎮卻不攻打,用什麽顯示威力?’”
“此古人用兵示強之道也!”
“且劉廣暴虐,人所共憤。”
“我起兵讨逆,清君側,安社稷,何謂名不正?”
“速取洛陽,則號令可出自中樞。”
“天下觀瞻所在,事半功倍!”
“至于城堅兵衆……”
“哼,我楊玄感豈是畏難之人?”
“只要奮勇先登,何愁堅城不破?”
李密心中暗嘆,知楊玄感已被“挾中樞以令天下”的速勝幻象所惑。
且其性格剛愎,已難聽進不同之議。
他面上不露聲色,只道:
“司徒既已決斷,密自當竭力輔佐。”
“然兵貴神速,出其不意,攻其無備。”
“既取洛陽,當以雷霆之勢。”
“速戰速決,絕不可遷延。”
“正當如此!”
楊玄感撫掌,意氣風發,仿佛洛陽已在其囊中。
“我即日便暗中集結家兵、舊部,聯絡各方豪傑。”
“待時機成熟,便以清君側、誅奸佞為名,直搗洛陽!”
楊玄感反意既決,便緊鑼密鼓籌備。
他利用大司徒的身份,暗中調動資源。
聯絡對劉廣不滿的将領官吏,又以重利招募勇士,積蓄糧草兵器。
不久,借口運糧赴淮南前線,征發大量民夫船只。
實則藏兵于船,順黃河而下,悄然向洛陽逼近。
大業七年秋七月,楊玄感于黎陽正式誓師起兵。
打出“誅暴君、清君側、安天下”的旗號。
他自任大元帥,以李密為謀主。
文檄傳布,列數劉廣失信伐梁、窮兵黩武、苛政虐民之罪。
言辭激烈,天下震動。
一時間,各地苦于征役、心懷怨望者,多有響應。
隊伍迅速膨脹至數萬。
楊玄感用兵,初時确顯鋒銳。
他采納李密部分建議,避實擊虛。
并不急于硬攻洛陽堅城,而是先掃清外圍。
連克洛陽附近的荥陽、虎牢等要地。
繳獲大量軍資,聲勢大振。
楊玄感本人骁勇絕倫,每戰必身先士卒。
持長矛沖鋒陷陣,呼嘯叱咤。
敵衆披靡,時人見其勇猛,比之項羽。
他又善撫士卒,所得財貨盡分部下。
故士卒樂為效死,初期連戰皆捷。
勝利沖昏了楊玄感的頭腦。
他見沿途郡縣多有歸附,百姓箪食壺漿。
其中不少或是被脅迫,或是觀望。
但楊玄感卻愈發驕狂,對李密道:
“玄邃請看,民心所向,皆在我也!”
“取洛陽,誅劉廣,當在旦夕之間!”
他甚至開始論功行賞,預設官爵,俨然以天下之主自居。
此時,發生一事,更顯楊玄感之失察。
漢室內史舍人韋福嗣,在潰散中被楊玄感軍擒獲。
韋福嗣出身名門,素有文名。
楊玄感慕其才名,不僅未加害,反而引為座上賓。
委以機要文書之事。
李密冷眼旁觀,見韋福嗣雖表面恭順。
然眼神閃爍,每議大事。
常持兩端,模棱兩可。
知其非真心歸附,不過迫于形勢,虛與委蛇。
一日,楊玄感命韋福嗣起草讨劉廣檄文。
韋福嗣卻托詞文思不暢,遲遲不肯動筆。
李密知時機已到,私下對楊玄感進言:
“明公!韋福嗣本非同志,乃被迫屈身。”
“其心首鼠兩端,實為觀望。”
“今我義旗初舉,正需上下同心,豈容奸細側卧榻旁?”
“願公斬福嗣之首,懸于轅門。”
“以明軍紀,定人心!”
“否則,必為所誤!”
楊玄感聞言不悅,蹙眉道:
“玄邃何出此言?”
“福嗣名士,既已歸我,當以誠待之。”
“殺降誅名,豈不令天下賢士寒心?”
“彼縱有猶豫,我以誠感之,必能為我所用。”
竟不聽李密之谏。
李密退下後,對親近者喟然長嘆:
“楊公好反而不求勝,何以至此!”
“吾輩恐皆為其虜矣!”
他已看出,楊玄感徒有項羽之勇,卻無劉邦之謀。
更乏聽谏之明,敗亡之兆已顯。
果然,楊玄感的“勢如破竹”,很快遇到了真正的考驗。
劉廣在淮南聞聽楊玄感造反,後方根本動搖。
驚怒交加,雖萬分不甘,亦知局勢危殆。
只得咬牙下令撤軍,
放棄與梁軍的纏鬥,火速回師。
同時,八百裏加急诏令傳遍四方,命各地将領勤王讨賊。
首先響應的是刑部尚書、京兆尹衛玄。
衛玄乃關中宿将,聞變即率數萬步騎。
東出潼關,星夜兼程來援洛陽。
衛玄用兵老成,先以步騎二萬為前鋒。
渡鏶水、澗水,直逼楊玄感軍前挑戰。
楊玄感自恃連勝,聞衛玄兵至,傲然道:
“關中來送死耳!”
欲正面迎擊。
李密勸其暫避鋒芒,以驕敵心。
楊玄感此次稍納其言,遂佯裝不敵,向後敗退。
衛玄見楊軍“潰散”,急功心切,揮軍追擊。
不料剛過澗水,進入預設戰場。
楊玄感伏兵盡出,依仗地形。
大破衛玄前鋒,斬獲甚衆。
衛玄倉皇敗退,損兵折将。
此戰更助長了楊玄感的驕氣。
幾日後,衛玄整頓兵馬,複來交戰。
兩軍于北邙山下列陣,鼓角相聞,殺氣乾雲。
戰端甫開,楊玄感故技重施,命軍中嗓門洪亮者齊聲大呼:
“官軍已擒楊玄感矣!”
聲震原野。
衛玄部下多為臨時征召或各地調集之兵,聞此呼喊,信以為真。
陣腳頓時松動,士氣大跌。
楊玄感觑準時機,親率數千精騎,如利刃般直插衛玄中軍!
他身披重甲,揮動丈八長矛。
當者無不披靡,所向之處,漢軍紛紛潰散。
衛玄雖奮力督戰,終難挽回敗局,再次大敗。
僅率八千殘兵退守險要。
楊玄感連勝衛玄,威名更熾,自覺天下無敵。
他将大營推進至洛陽城下,日夜攻打。
守将樊子蓋亦是硬茬,督率城中軍民拼死抵抗。
洛陽城高池深,守具完備。
楊玄感雖猛攻多次,傷亡慘重,卻始終未能破城。
其弟楊玄挺,勇猛僅次于兄。
在一次攻城戰中,被城上流矢射中面門,當場斃命。
楊玄感痛失臂助,攻勢稍挫。
就在楊玄感頓兵洛陽堅城之下、進退維谷之際。
劉廣的撤軍令已生效,南征漢軍主力正分批北返。
同時,四方勤王兵馬,聞天子诏令。
亦開始向洛陽周邊彙聚。局勢對楊玄感急轉直下。
劉廣派出的讨逆将領,個個皆是能征慣戰之輩:
武贲郎将陳棱疾攻黎陽,欲斷楊玄感後路及糧道。
武衛将軍屈突通率精銳駐紮河陽,虎視眈眈。
左翊衛大将軍宇文述統領大軍繼進。
更令楊玄感心驚的是,原本在沿海防備梁國水師、威名素著的右骁衛大将軍來護兒。
亦率水陸兵馬兼程來援!
楊玄感軍此刻前有堅城,後有追兵,側翼受敵。
糧草因黎陽被攻而漸顯不濟。
軍心開始浮動,先前依附的部分烏合之衆。
見勢不妙,悄悄溜走者日衆。
焦頭爛額之際,楊玄感乃召集心腹議事。
李密面色凝重,然尚未及開口。
楊玄感卻先問計于新近投效、曾任民部尚書的李子雄。
李子雄老于仕途,略有謀略,當即進言:
“屈突通乃當世名将,深曉兵機。”
“其所據河陽,乃黃河要津。”
“若容其大軍盡渡黃河,與洛陽樊子蓋、衛玄殘部合勢。”
“則我軍腹背受敵,大勢去矣!”
“為今之計,當速分精兵,東赴河陽。”
“據險阻擊屈突通于黃河北岸!”
“使其不得渡河,則樊、衛二軍孤立無援。”
“我可專心攻洛,或有一線生機。”
此言看似有理,實則是分兵弱勢,兩面作戰的險招。
李密聞言,眉頭大皺,正欲反對。
楊玄感卻已撫掌稱善:
“李公此言甚合我意!屈突通若至,确為大患。”
“分兵阻之,正當其時!”
他已被眼前的困境和來自四面八方的壓力逼得有些失措,李子雄之策雖險。
卻提供了一個看似主動的出擊方向,
符合他喜攻不喜守、崇尚猛打的性格。
李密急道:
“明公!我軍頓兵堅城,久攻不下,士氣已堕。”
“今若再分兵東去,則攻洛兵力更薄。”
“樊子蓋若觑機出擊,如何抵擋?”
“且分兵之後,兩面皆需強将統帥,軍中孰可獨當一面拒屈突通?”
“此策恐……”
“玄邃多慮了!”楊玄感不耐地打斷,“屈突通未來,乃因懼我!”
“我分兵示強,正可震懾之!”
“洛陽殘敵,經我連日猛攻。”
“早已膽寒,豈敢出城?”
“我意已決,即日分兵!”
李密看着楊玄感那固執而熾熱的眼神,心知再勸無益。
一股冰冷的絕望悄然蔓延。
他仿佛已看到分兵之後,攻洛乏力,阻河失利。
最終被各路官軍合圍殲滅的慘淡結局。
楊玄感空有霸王之勇,卻無統籌全局、審時度勢之智。
更乏從谏如流之明,其敗,非天命。
實人謀不臧。
楊玄感不顧李密勸阻,決意分兵。
他命麾下将領率部分精銳東進,試圖阻止屈突通渡河。
然而,分兵之舉,不僅未能改善局勢,反而加速了自身的崩解。
洛陽城下,兵力既分,攻勢更疲.
東進之師,面對嚴陣以待、經驗豐富的屈突通,亦難有作為。
而宇文述、來護兒等大軍,正從不同方向快速合攏。
一張絞殺的大網,已向着困守洛陽城下、進退失據的楊玄感軍。
緩緩而致命地收緊。
北邙山風嗚咽,吹拂着戰場上未乾的血跡與殘破的旗幟。
夕陽如血,将楊玄感那曾經意氣風發、如今卻布滿焦慮與不甘的面龐,映照得一片通紅。
遠處,洛陽城頭的漢家龍旗。
在晚風中依舊頑固地飄揚,仿佛在嘲笑着這場源于野心、失于謀劃、即将落幕的叛逆。
而更廣闊的天地間,窦建德、薛舉、劉武周、王世充等豪傑的身影,正愈發清晰。
季漢王朝的黃昏,在洛陽城下的厮殺與更遠處的烽煙中。
愈發深沉,無可挽回。
……
北邙山麓,秋意已濃,肅殺之氣更勝于西風。
洛陽城頭,樊子蓋憑堞而立。
玄甲染塵,須發如戟。
冷眼俯瞰着城外楊玄感連營數十裏的軍寨。
連日來,楊玄感雖攻勢如潮,卻始終未能撼動洛陽堅城。
反在樊子蓋幾次觑準時機、出城逆襲騷擾下。
損兵折将,士氣受挫。
樊子蓋久歷戰陣,老而彌辣。
他看出楊玄感急于求成,後方不穩。
故堅守疲敵,靜待四方勤王大軍合圍。
“楊玄感小兒,勇則勇矣。”
“然有勇無謀,進退失據,此取死之道也。”
樊子蓋對身旁副将低語,嘴角噙着一絲冷峭。
他早已探得楊玄感分兵東拒屈突通之舉,心中更定。
分兵,乃兵家大忌,況在頓兵堅城之下時?
此無異自斷臂膀。
黃河之畔,破陵渡口。
武衛将軍屈突通,面容沉毅如鐵石。
正督率麾下精銳,
趁楊玄感分兵阻擊之師立足未穩、且兵力不足之機,強行渡河。
戰船如梭,箭矢蔽空,血染濁浪。
屈突通用兵,法度嚴謹,步步為營。
一旦渡過黃河天塹,便迅速紮穩營盤。
與洛陽樊子蓋、西面衛玄殘部,隐隐形成對楊玄感軍的夾擊之勢。
楊玄感聞報屈突通已渡河立營,心頭一沉。
方知分兵之策并未能阻敵,反令自身兵力更形分散。
無奈之下,只得将本已吃緊的兵馬,再分為二:
令一部繼續向西,抵擋緩過氣來、重新整軍進逼的衛玄。
自率主力東向,試圖抵擋已成氣候的屈突通。
如此一來,本就不甚厚實的軍陣,更顯單薄。
樊子蓋在城中看得分明,知時機已至。
這一日,天色微明,霧氣未散。
洛陽城門忽地洞開,樊子蓋親率蓄銳已久的精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