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二十九:戮力同心,共滅漢室:執子嬰于鹹陽,殪商辛于牧野(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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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二十九:戮力同心,共滅漢室:執子嬰于鹹陽,殪商辛于牧野
大業七年,歲在丁亥。
天下之勢,如鼎中沸水,烈焰烹油。
再無片刻寧息。
漢帝劉廣自江都倉皇北返,駐跸洛陽。
雖僥幸平定楊玄感之亂,然四野烽煙非但未熄。
反呈燎原之勢,愈演愈烈。
江淮河漢之間,處處皆聞揭竿之聲。
盧明月聚衆十萬,縱橫河南。
張金稱嘯聚河北,剽掠州縣。
高士達、劉元進等亦各擁兵數萬,攻城略地。
這些早期蜂起的“流帥”、“草寇”者,
多因饑寒所迫,倉促舉事。
部衆雖夥,然缺乏長遠之謀與嚴密組織。
猶如無根浮萍,旋起旋滅。
洛陽朝廷為震懾天下,撲滅星火。
調集尚能控制的精銳兵馬,以雷霆之勢,分頭進剿。
漢軍雖疲,然對付此等烏合之衆,猶有餘力。
不過數月,
盧明月、張金稱、高士達、劉元進等相繼兵敗身死。
其部衆或散或降。
捷報傳至洛陽,劉廣非但無半分寬慰。
反因各地層出不窮的叛亂而愈發暴戾焦躁。
他端坐于兩儀殿,龍案之上堆積着請求減免賦稅、赈濟災民的奏疏。
被他粗暴地掃落在地。
殿中侍立的宦官宮女,皆屏息垂首,大氣不敢出。
“亂民!皆是亂民!”
劉廣雙目赤紅,嘶聲咆哮。
“朕平定梁逆,天威赫赫。”
“彼等不思感恩,反更猖獗!”
“殺!給朕殺!”
“凡捕獲賊衆,無論首從,盡數坑殺!”
“築京觀以儆效尤!”
“朕要讓天下人知道,叛逆者,便是這般下場!”
此令一下,漢軍所過之處,血腥沖天。
成百上千,乃至成千上萬的被俘義軍士卒、乃至被裹挾的百姓。
被驅趕至早已挖好的巨坑之旁,
刀砍槍刺,箭射石砸,而後掩土成丘。
累累白骨,築起一座座觸目驚心的“京觀”。
矗立在破碎的田園村舍之旁,
試圖以這極致的恐怖,壓垮生者反抗的意志。
然則,暴政從來澆不滅求生的烈焰,只會火上澆油。
讓仇恨的種子在血沃的土地上,萌發出更頑強的反抗之芽。
劉廣的殘酷鎮壓,非但未能吓阻義軍。
反而激起了更廣泛、更深沉的民怨。
官軍坑殺俘虜、濫殺無辜的消息不胫而走,
那些尚在觀望、或因苛政瀕臨絕境的百姓,徹底斷了茍活的念想。
“左右是死,不如反了!”
“跟着官軍是餓死、累死、被殺。”
“跟着義軍或許還能搶口飯吃,搏條活路!”
此類念頭,如瘟疫般在絕望的鄉村市井間蔓延。
于是,更為堅韌、更具組織、也更難剿滅的起義力量。
在血與火的錘煉中,勃然興起。
河北長樂王窦建德,寬厚仁愛。
能與士卒同甘苦,所得財貨盡散部下,深得人心。
其部紀律嚴明,漸成河北最大勢力,屢敗漢軍讨伐之師。
江淮杜伏威、輔公祏,勇猛善戰。
聯結當地豪傑,依仗水網地利。
神出鬼沒,官兵莫能制。
嶺南林仕弘,亦趁勢而起,割據一方。
而其中,尤以中原腹地的瓦崗軍,
發展最為迅猛,聲勢最為浩大。
亦最具奪取天下之潛力。
瓦崗寨,本在東郡韋城一處地勢險要的丘崗之上。
因當地多燒制陶瓦的土窯而得名。
大業六年,東郡法曹翟讓。
因故獲罪當斬,被獄吏黃君漢私放。
遂亡命瓦崗,聚衆起事。
翟讓為人豪爽,武藝高強。
又善撫衆,故四方亡命之徒、破産農戶多往歸附。
漸成氣候,據瓦崗為根基,故稱瓦崗軍。
然其初時,亦不過是一股規模較大的“流寇”。
劫掠富戶、攻打小城以自存,并無宏圖遠略。
轉機出現在大業七年秋。
李密自邯鄲驿館脫逃後,歷經艱險,輾轉來到東郡。
他聞瓦崗軍名,又知翟讓素有豪氣。
便欲投效,以圖再起。
然其楊玄感謀主身份,終是敏感。
甫至瓦崗軍地界,
便有人認出,私下向翟讓進言:
“此李密,乃楊玄感逆黨魁首,朝廷懸賞購其首級。”
“今窮蹙來投,恐非真心。”
“或為朝廷細作,或懷不測之謀。”
“不如殺之,取其首獻于朝廷。”
“既除隐患,又可邀功。”
翟讓聞之,心中躊躇。
他雖草莽出身,亦知利害。
李密名頭太大,牽連甚廣。
收留他,無異于公然與朝廷為敵,且可能引火燒身。
但不殺而逐之,又恐其投奔他處,反成己患。
思慮再三,翟讓下令。
将李密拘押于營寨之外一破舊土屋中,派兵看守。
既不斷其飲食,亦不允其入內,實乃觀察待決之意。
李密身陷囹圄,心中卻異常冷靜。
他知翟讓此乃猶豫觀望,生死一線。
全系于自己能否展現價值,說動此人。
他想起軍中有一舊識,名王伯當。
骁勇善射,素重義氣,如今正在翟讓麾下為将。
遂暗中以重金賄賂看守,求其傳話與王伯當。
王伯當得信,念舊日情誼。
又素聞李密才名,便冒險前來探望。
李密見之,執其手嘆道:
“伯當!吾命懸于翟公一念之間。”
“然今天下大勢,君豈不明?”
“劉廣昏暴,民怨沸騰。”
“精銳喪于淮南,突厥窺伺于北,李唐陰蓄異志于西。”
“其本人巡幸江都,棄兩京如敝履。”
“此正英雄并起,争奪天下之秋也!”
“翟公雄才,擁兵數萬。
“據中原腹心,若能聽吾一言。”
“西取洛陽,東控齊魯。”
“則漢室可亡,霸業可成!”
“奈何因區區猜忌,自斷臂膀,坐失良機耶?”
“請君為密陳于翟公,若其不聽。”
“密引頸就戮,絕無怨言!”
王伯當聞言動容,當即去見翟讓。
備述李密之言,并道:
“翟公,李密天下奇士。”
“楊玄感不用其謀,故致敗亡。”
“今其窮途來投,天以資公也!”
“若殺之,失天下豪傑之心。”
“若用之,或可得洛陽,定中原!”
“願公察之。”
翟讓本非庸碌之輩,亦有雄心,只是困于見識。
聞王伯當轉述李密對時局的分析,條分縷析,切中要害。
尤其是指出劉廣棄兩京、天下空虛之機。
正是自己這等豪傑奮起之時,不由怦然心動。
他沉思良久,終是下了決心,親自前往囚禁李密之處。
土屋之內,李密見翟讓親至。
知性命無憂,機會已來。
他整肅衣冠,長揖不拜,從容道:
“密,亡命之徒,蒙公不殺,感激不盡。”
“然密非為乞活而來,實欲獻區區之謀,助公成不世之功!”
翟讓命人看座,沉聲道:
“先生有何高見,但說無妨。”
李密目光湛然,朗聲道:
“方今主昏于上,民怨于下。”
“銳兵盡于江淮南線,和親絕于突厥北庭。”
“西陲李唐,心懷叵測,亦難撫馭。”
“此誠天下板蕩,群雄逐鹿之秋也!”
“觀公,雄武過人。”
“士馬精強,若提勁卒,西襲洛陽。”
“則僞都可拔,兇逆可除。”
“以此號令天下,誰敢不從?”
“豈必效綠林輩,竄伏草澤,茍求旦夕之活而已哉?”
“此乃劉、項奮起之機,願公勿疑!”
翟讓聽罷,只覺胸中塊壘盡消,眼前豁然開朗!
他本只求割據一方,逍遙快活。
何曾想過問鼎洛陽,争奪天下?
李密一番話,如醍醐灌頂,将他內心深處潛藏的野心徹底點燃!
他猛地起身,執李密之手,激動道:
“翟讓一介武夫,見識短淺。”
“今日聞先生之言,方知天地之闊!”
“先生真乃上天賜我之良輔也!”
當即下令,釋李密之囚。
待以上賓之禮,引入中軍大帳,參與機要。
李密既得翟讓信任,便欲展其長才。
他見瓦崗軍雖衆,然糧草不繼。
士卒多以劫掠為生,難以持久,便向翟讓進言:
“今公士馬日衆,然倉儲無積。”
“若曠日持久,人必困乏。”
“大敵一臨,亡無日矣!”
“不若直取荥陽,彼處倉廪充實,且地扼中原咽喉。”
“得之,可就食養士,觀釁而動。”
“待士飽馬騰,然後與天下争衡,未為晚也。”
翟讓深以為然。
于是瓦崗軍揮師西進,先破金堤關。
繼而連克荥陽郡屬數縣,聲勢大振,兵鋒直指荥陽郡城。
荥陽乃中原重鎮,洛陽東面門戶。
太守楊慶聞瓦崗軍至,驚慌失措,急向洛陽求援。
時漢廷宿将、名聞天下的張須陀。
正以河南道讨捕大使身份,駐軍于附近。
張須陀骁勇善戰,治軍嚴整。
此前曾屢敗義軍,威震中原。
楊慶如同抓住救命稻草,火速求其來援。
張須陀得報,即率麾下精銳步騎兩萬。
倍道兼程,馳援荥陽。
翟讓早年曾與張須陀交手,吃過敗仗,聞其名而膽寒。
又聞其兵至,更是惶恐,對左右道:
“張須陀勇冠三軍,所向披靡,我等非其敵手。”
“不如暫避其鋒,退保瓦崗。”
衆将亦多露怯色。唯李密神色自若,出言道:
“……翟公勿憂。”
“張須陀有勇無謀,其軍連勝,兵驕将悍,正可一戰而擒之。”
“公但整軍列陣,以為誘餌,密自有破敵之策。”
翟讓将信将疑,然見李密如此篤定。
又思及若就此退走,前功盡棄,軍心必潰。
只得硬着頭皮,率軍于荥陽城西一片開闊地帶列陣,迎戰張須陀。
張須陀見瓦崗軍竟敢列陣相抗,不由嗤笑:
“翟讓賊子,前敗之犬,安敢複來送死!”
揮軍直進,氣勢如虹。
翟讓軍與之接戰,甫一交鋒。
便覺壓力如山,前陣動搖。
翟讓心中更怯,依李密事先囑咐。
佯裝不敵,緩緩向後敗退。
張須陀見狀,以為瓦崗軍果如往常般不堪一擊。
求勝心切,揮軍猛追,陣型漸次拉長。
追出數裏,至一林木茂密、地勢略起伏之處,瓦崗軍退勢更急。
張須陀正欲催軍猛撲,忽聽側翼密林中一聲梆子響,緊接着殺聲震天!
李密親率預先埋伏的一千精兵,
如猛虎出柙,斜刺裏殺出,直沖張須陀軍中段!
與此同時,前方“敗退”的翟讓軍亦返身殺回!
張須陀軍猝不及防,被攔腰截斷。
首尾不能相顧,頓時大亂。
李密手持長槊,身先士卒,直取張須陀帥旗所在。
張須陀雖勇,然陷入重圍,左右皆散。
奮力拼殺,手刃數十人。
終是獨木難支,被李密部将一箭射中面門,落馬被亂刀砍死!
主将既殁,漢軍徹底崩潰。
被瓦崗軍追殺十餘裏,屍橫遍野,降者無數。
此一戰,瓦崗軍不僅獲得大量軍械糧秣。
更繳獲張須陀所部精良甲仗,聲威大震,中原震動!
翟讓經此一役,對李密佩服得五體投地。
從此将軍中大事,多委于李密。
并讓其獨自統領一支精銳兵馬。
李密治軍,極重法紀。
雖盛夏酷暑,士卒行止皆依號令,肅然如臨霜雪。
其本人則布衣蔬食,所得金帛,盡賞将士。
由是人皆感奮,願為效死。
勢力既壯,目光愈遠。
一日,李密再向翟讓獻計,其言更為宏大:
“昏主失德,南竄江都。”
“海內豪傑,競相逐鹿。”
“黎庶嗷嗷,亟待拯救。”
“明公以英武之資,統骁銳之衆。”
“當掃清寰宇,誅鋤群兇。”
“豈可久事草澤,永為流寇而已?”
“今東都士庶,內外離心。”
“留守諸官,政令不一。”
“明公親率大衆,卷甲疾趨,掩襲興洛倉!”
“開倉赈濟,則遠近饑民,孰不歸附?”
“百萬之衆,一朝可集。”
“先發制人,此機不可失也!”
興洛倉,又稱洛口倉。
位于鞏縣東南,瀕臨洛水。
乃漢室為供應洛陽及關中而建的最大糧倉之一。
周回二十餘裏,穿窖三千。
每窖儲糧八千石,存糧巨億,堪稱天下糧倉之首。
若能襲取此倉,則軍糧無憂。
更可借此吸引天下流民,實力将呈爆炸式增長。
翟讓聽罷,血脈贲張。
然思及自身出身,又略有遲疑,沉吟道:
“仆本農家,聲望未著,恐難當此大任。”
“先生所圖,實乃宏業。”
“若必欲行之,請先生為前驅。”
“仆率諸軍,随後繼進。”
“待得興洛倉後,再議後計不遲。”
李密知翟讓雖讓己先行,實是欲觀成敗。
亦不點破,慨然應諾:
“明公既以大事相托,密敢不效死?”
“願為前驅,為公開路!”
于是,瓦崗軍兵鋒,開始轉向那蘊藏着無盡糧食與無限可能的興洛巨倉。
李密與翟讓分兵合進,李密率精兵為先鋒。
翟讓統大軍為後援,浩浩蕩蕩,向着洛陽東方的戰略樞紐進發。
沿途州縣,聞張須陀敗亡,瓦崗勢大。
多望風披靡,或降或遁。
瓦崗軍如滾雪球般膨脹,中原大地,已無人能擋其鋒銳。
而此時的洛陽城內,劉廣卻依舊沉浸在自己編織的虛幻之中。
各地告急文書如雪片般飛來,
他卻不願,或不敢正視那“賊愈剿愈多”的殘酷現實。
身邊近臣,如內史侍郎虞世基、禦史大夫裴蘊等。
為保祿位,一味阿谀。
将奏報中“賊衆數十萬”改為“漸少”,将“郡縣淪陷”說成“小股流竄”。
劉廣聞之,竟信以為真。
偶有清醒者如納言蘇威,稍言實情,立遭貶斥。
為遏制義軍,他竟異想天開。
下诏命天下郡縣、驿亭、村落,皆築城堡。
将散居百姓強行遷入城堡之中,于城堡附近耕種。
美其名曰“保民安境”,實則是想用這種“堡壘政策”。
将民衆與外界隔絕,切斷義軍兵源與糧源。
此令荒唐至極,執行之下。
更是勞民傷財,怨聲載道。
許多百姓被迫棄家園、毀田舍,湧入狹小城堡。
生計無着,瘟疫滋生,死亡枕藉。
這非但未能“困死”義軍,反而将更多走投無路之人。
直接逼上了造反之路。
“所在蜂起,不可勝數。”
“官軍不能讨,由是漢業遂衰。”
史筆如鐵,記錄着這個王朝末路的瘋狂與荒唐。
洛陽宮闕,朱漆開始剝落。
琉璃瓦在冬日稀薄的陽光下,泛着冰冷而脆弱的光澤。
大殿深處,劉廣那曾經意氣風發、如今卻因縱欲與焦慮而浮腫蒼白的臉上。
偶爾會閃過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驚惶。
殿外北風呼嘯,卷過空曠的廣場,帶來遠方的血腥與烽煙氣息。
也帶來了一個王朝徹底崩裂前,那令人窒息的、死亡的預告。
而在東方的地平線上,瓦崗軍的旌旗。
正迎着凜冽的寒風,獵獵招展。
李密的目光,已越過荥陽的原野,投向了那座囤積着漢室最後元氣。
也即将成為新時代起點的巨大糧倉——興洛倉。
天下棋局,至此已至中盤。
執黑執白,攻守之勢,正在悄然逆轉。
……
大業八年,孟春。
凜冬的寒意尚未從江淮大地徹底退去,草木剛剛萌發一絲新綠。
然空氣中彌漫的,除了料峭春寒,更有大戰将臨的肅殺與躁動。
陽城外,瓦崗軍大營。
旌旗蔽野,矛戟如林。
經過數月休整與擴充,瓦崗軍實力更盛。
然糧秣消耗亦巨,李密所謀襲取興洛倉之策。
已成箭在弦上,不得不發。
這一日,天色微明,薄霧籠罩山野。
李密與翟讓并辔立于營前高坡之上,身後是精選的七千銳卒。
甲胄鮮明,刀槍映日。
雖靜默無聲,卻有一股剽悍銳氣直沖雲霄。
李密身披玄甲,外罩青色戰袍。
面容清癯,目光沉凝如淵,投向西北方向層巒疊嶂後的虛空。
翟讓則全副戎裝,虬髯戟張。
眼中閃爍着對即将到來大戰的興奮與一絲不易察覺的、對李密那過于宏大計劃的敬畏。
“翟公,”李密聲音不高,卻清晰傳入翟讓耳中。
“興洛倉,漢室命脈所系,亦是吾等霸業之基。”
“此去方山、羅口,道險且迂,然正可出其不意。”
“倉城一破,開倉濟民。”
“則中原百萬饑民,皆為吾之部屬。”
“王業之基,在此一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