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二十九:戮力同心,共滅漢室:執子嬰于鹹陽,殪商辛于牧野(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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翟讓重重點頭,握緊手中馬槊:
“某家但聽先生調遣!”
“此七千兒郎,皆百戰精銳,定能踏平倉城!”
“出發!”
李密一聲令下,七千精兵如離弦之箭,悄無聲息地沒入晨霧彌漫的山道之中。
他們攀越險峻的方山,涉過尚帶冰淩的溪澗。
迂回疾行,目标直指興洛倉側後防禦相對薄弱的羅口方向。
興洛倉,坐落于鞏縣東南,洛水與黃河交彙處。
倉城周回二十餘裏,牆高池深,守軍數千。
然承平日久,又值春荒,守備難免松懈。
更兼李密用兵,神鬼莫測,選擇的進攻路線極為刁鑽。
當瓦崗軍如神兵天降般出現在羅口,鼓噪而攻時。
倉城守軍猝不及防,倉促應戰。
李密指揮若定,翟讓奮勇當先。
七千銳卒如下山猛虎,
不過半日,便攻破外郭,殺入倉城之內!
巨大的倉門被轟然打開,映入眼簾的。
是堆積如山的粟米麥豆,望之令人目眩神搖。
李密當即下令:
“開倉!任民取食!”
“敢有阻攔、私藏者,斬!”
消息如同長了翅膀,飛速傳遍周邊州縣。
饑腸辘辘、掙紮在死亡線上的百姓。
聞聽此訊,如同久旱逢甘霖,從四面八方蜂擁而來。
白發老翁拄杖攜孫,羸弱婦人背負幼子,青壯漢子推車挑擔。
道路上人流絡繹不絕,綿延數十裏,人數竟達數十萬之巨!
他們湧入倉城,用陶罐、布袋。
甚至衣襟,拼命裝載那金黃救命的糧食。
臉上淚水與笑容交織。
對李密、對瓦崗軍的感激與擁護,瞬間達到頂點。
興洛倉之克,非僅得一巨倉,更收天下民心!
洛陽一時震動!
越王劉侗聞興洛倉失陷,又驚又怒,急召文武商議。
虎贲郎将劉長恭自請出戰,言:
“李密、翟讓,不過草寇,僥幸得逞。”
“臣請精兵二萬五千,定當破賊。”
“奪回倉城,獻俘闕下!”
劉侗年輕,無甚主見。
見劉長恭信心滿滿,便準其所請。
劉長恭率步騎二萬五千,浩浩蕩蕩殺奔洛口。
此人出身将門,然勇而寡謀,且素輕義軍。
及至洛水之濱,見瓦崗軍背靠倉城,陣容似不如己方嚴整。
更生輕敵之心,不待探明虛實。
便揮軍渡河,直沖李密大營。
李密早已得報,冷笑一聲:
“驕兵必敗!”
他命翟讓率一部正面稍作抵抗,佯裝不支。
緩緩後退,誘敵深入。
劉長恭見瓦崗軍“潰退”,大喜過望,催軍急進。
待其全軍渡過洛水,陣型拉長。
李密親率埋伏于側翼的精騎與倉城中殺出的生力軍,猛然夾擊!
同時,那些剛剛領到糧食、對瓦崗軍感恩戴德的百姓。
亦有膽大者持棍棒農具,于外圍鼓噪助威。
劉長恭軍突遭三面打擊,頓時大亂。
自相踐踏,死者枕藉。
劉長恭本人奪路而逃,僅以身免。
二萬五千大軍土崩瓦解。
此戰之後,瓦崗軍威震中原,勢不可擋。
翟讓親眼目睹李密用兵如神。
深知自己無論聲望、謀略、統禦之能,皆遠不及李密。
且李密開倉放糧,深得民心,已成衆望所歸。
他雖粗豪,亦知時勢。
回營之後,便召集衆将,慨然道:
“某家起于草莽,賴諸位兄弟扶持,得有今日。”
“然争奪天下,非匹夫之勇可濟。”
“蒲山公雄才大略,天命所歸。”
“某願奉為主,共圖大業!”
遂率瓦崗舊部,共推李密為盟主。
大業八年二月,鞏縣城南。
黃土築壇,旌旗招展。
李密祭告天地,即“魏公”位,建元“永平”。
置百官,設魏公府。
以房彥藻為左長史,邴元真為右長史,楊得方為左司馬。
鄭德韬為右司馬。
授翟讓司徒,封東郡公。
單雄信為左武侯大将軍,徐世勣為右武侯大将軍。
祖君彥為記室。
以洛口為都城,擴建城郭。
方圓四十裏內,營壘相連,兵馬雲集。
俨然與洛陽分庭抗禮之新朝氣象。
魏公旗號既立,四方豪傑歸附如流。
山東長白山巨寇孟讓率衆來投。
河南鞏縣長史柴孝和、侍禦史鄭頤獻城而降。
漢室悍将、虎贲郎将裴仁基。
因遭監軍禦史蕭懷靜陷害,憤而攜其勇冠三軍的兒子裴行俨。
舉武牢關歸順李密。
李密授其上柱國,封河東郡公,倚為臂助。
實力暴漲,李密雄心愈熾。
他命裴仁基、孟讓率軍三萬,再攻另一大倉——
回洛倉。
此倉亦儲糧巨萬,且距洛陽更近。
裴仁基一戰克之,并乘勝進逼洛陽。
一度攻入外郭,
縱火焚燒連接皇城與洛南的天津橋,洛陽震動!
然漢軍留守段達等急調兵力反撲,裴仁基輕敵冒進。
遭伏擊大敗,僅以身免,回洛倉得而複失。
李密聞訊,親提精兵三萬,兵臨洛陽城下。
漢将段達、高毗、劉長林等率軍七萬于洛陽舊城迎戰。
兩軍對圓,鼓角震天。
李密指揮若定,以精騎突擊漢軍側翼,主力正面猛攻。
漢軍雖衆,然士氣低落,将帥不和。
激戰竟日,終是大潰,損兵折将無數。
李密趁勢再次奪占回洛倉,
并大修營壘壕塹,做出長期圍困洛陽之勢。
謀士柴孝和見時機有利,向李密獻上關乎全局的“西進關中”之策。
他屏退左右,對李密懇切言道:
“明公!關中四塞,天府之國。”
“昔項羽棄之而亡,劉邦據之而興。”
“今劉廣遠在江都,洛陽空虛,實乃天賜良機!”
“以愚之見,明公當留裴仁基守回洛。”
“翟司徒鎮洛口,自選精銳。”
“倍道兼行,西襲長安!”
“長安若下,則根基立固。”
“然後養兵積粟,東出函崤。”
“以制洛陽,傳檄而定天下,此萬世之功也!”
“然今海內英雄并起,窦建德、杜伏威乃至晉陽李淵。”
“皆非池中之物,若彼等先據關中,則大勢去矣!”
“機不可失,時不再來,望明公速斷!”
李密聽罷,默然良久。
眼中光芒閃爍,顯然對此策深思熟慮過。
他長嘆一聲,苦笑道:
“孝和此策,實乃上上之謀,吾豈不知?”
“然……事有難為者數端:”
“其一,劉廣雖遠,其從駕骁果及江都兵馬尚衆。”
“若聞長安有失,必拼死回救,恐生變數。”
“其二,亦是最要者,我軍将士。”
“多山東、河南之人,家眷皆在東方。”
“今洛陽未克,彼等豈願随我遠涉險阻,西入關中?”
“若強令之,恐生離散之心。”
“其三,翟讓、單雄信、徐世勣乃至新附諸将。”
“多綠林豪傑出身,其性難馴。”
“我若西去,留彼等于此。”
“無人能制,必各自稱雄,互不相服。”
“則洛口、回洛頃刻崩解,前功盡棄矣!”
“故此策雖善,然非其時也。”
柴孝和聞言,知李密所慮亦是實情。
且牽涉各方利益與人心向背,
非單純軍事謀略可解,只得扼腕嘆息。
李密最終決定,仍以洛陽為主攻方向。
試圖挾新勝之威,一舉攻克東都。
他命祖君彥撰讨漢檄文,布告郡縣。
痛斥劉廣十大罪狀,言——
“罄南山之竹,書罪未窮;決東海之波,流惡難盡”。
文辭犀利,傳誦天下。
進一步瓦解漢室人心。
然而,戰場形勢瞬息萬變。
一次李密率軍入上林苑與漢軍交戰,身先士卒。
不幸被流矢所傷,卧帳休養。
洛陽守軍觑此良機,大舉出城偷襲。
瓦崗軍群龍無首,抵擋不住。
被迫放棄回洛倉,全線收縮至洛口倉固守。
劉廣在江都聞訊,雖對洛陽情勢半信半疑。
然亦知李密已成心腹大患,急調心腹大将、江都通守王世充。
率江淮精兵五萬北上,會同洛陽殘餘守軍,合力讨伐李密。
王世充,字行滿。
西域胡人後裔,機詐詭變,精通兵法。
且對劉廣忠心耿耿,至少表面如此。
他率軍抵達洛口倉西,紮下堅固營壘,與李密對峙。
雙方在洛水兩岸,展開長達百餘日的拉鋸戰。
大小六十餘合,互有勝負,戰況慘烈。
一次激戰中,謀士柴孝和不幸墜入洛水溺亡。
李密聞之,撫屍痛哭,悲恸不已。
既痛失臂助,亦感霸業多艱。
僵持之際,天下局勢仍在劇烈演變。
武陽郡丞元寶藏、黎陽李文相、洹水張升、清河趙君德、平原郝孝德等各地義軍首領,
見李密勢大,紛紛率部來歸。
并聯手襲取黃河沿岸另一大倉——黎陽倉,獻于李密。
永安豪族周法明獻江、河間地。
齊郡徐圓朗、任城徐師仁、淮陽太守趙佗等亦相繼歸附。
李密地盤與聲望急速膨脹,東至海岱,南達江淮。
遣使奉表勸進者絡繹于道。
窦建德、朱粲、孟海公等強大義軍首領,亦遣使致書。
共推李密為盟主,勸其早正大位。
然而,外患未平,內憂已生。
随着李密權位日重,瓦崗舊部與後來歸附勢力之間的裂痕。
尤其是李密與翟讓之間的矛盾,逐漸浮出水面。
且因一些人的挑動而日益尖銳。
翟讓部下司馬王儒信,私下勸翟讓:
“司徒首創義旗,威望素著。”
“今魏公雖賢,然後來居上,總攬大權。”
“司徒宜自為‘大冢宰’,總統百官。”
“以分其權,方不失根本。”
翟讓之兄翟寬,性情粗鄙貪暴,更直接對翟讓嚷道:
“天子汝當自為,奈何與人!”
“汝若不能作,我當為之!”
此類言語,雖未必全出翟讓本意。
然傳入李密耳中,不啻驚雷。
李密深知,翟讓在瓦崗舊部中影響力根深蒂固。
其本人雖無大志,然其兄與部分部将心懷怨望,終究是心腹之患。
眼下大敵王世充壓境,內部若有龃龉。
稍有不慎,便是覆滅之禍。
殺機,在李密心中悄然滋長。
恰在此時,王世充再次大舉來攻。
翟讓率軍迎戰,初戰不利。
李密與單雄信等急率精銳援救,合力擊退王世充。
戰後次日,翟讓或許是為了緩和關系。
或許別有心思,率少量親随來到李密大營,言欲飲酒慶功。
李密不動聲色,設宴款待。
将翟讓親兵安排于別帳飲酒。
席間,李密取出一張寶弓,請翟讓鑒賞。
翟讓不疑有他,欣然接過。
用力拉滿試弓。
就在此時,李密預先埋伏的勇士蔡建德自背後猛然揮刀。
将翟讓斬于座下!
同時,伏兵盡出。
将翟寬、王儒信等一并格殺。
帳外翟讓親兵聞變欲動,早被李密布置的甲士圍住,盡數誅戮。
變起倉促,大帳之內鮮血淋漓。
右武侯大将軍徐世勣見狀驚起,未及反應。
被混亂中士卒砍傷脖頸。
幸得李密厲聲喝止,方免一死。
單雄信等瓦崗舊将驚駭萬分,紛紛跪地請罪。
李密扶起衆人,溫言安撫:
“翟讓兄弟,苛虐寡謀,忌害功臣。”
“今已除之,與諸君無涉。”
“願諸君戮力同心,共破世充,以成大事!”
又親至翟讓各營,宣示翟讓罪狀。
言其欲害己并欲盡誅功臣,瓦崗舊部雖心懷震恐。
然見李密處置果斷,且翟寬、王儒信等平素不得人心。
竟無人敢公然作亂。
李密遂命徐世勣、單雄信、王伯當分統翟讓舊部,迅速穩定了局面。
經此“洛口火并”,李密徹底掌控了瓦崗軍最高權力,清除了內部最大不穩因素。
然亦使瓦崗軍元氣大傷,舊部離心。
尤其是徐世勣、單雄信等幸存者,心中難免留下芥蒂。
不久,王世充偵知瓦崗內變,趁機襲營。
李密雖新經變故,然用兵之能未減。
勉力督軍,又敗王世充。
王世充不甘失敗,移營洛口倉北。
于洛水上架設浮橋,傾巢而出,猛攻李密。
李密率千餘人親臨前線抵擋,初時不利,向後稍退。
王世充以為得計,揮軍搶渡浮橋,陣型大亂。
李密觑準時機,親率數百死士返身逆擊,直沖橋頭!
王世充軍争相渡橋,擁擠不堪。
李密軍箭矢如雨,殺聲震天。
漢軍大潰,自相踐踏。
落水溺斃者數以萬計,虎贲郎将楊威、王辯、霍舉、劉長恭、梁德、董智等将領悉數陣亡。
王世充僅以身免,狼狽逃回北岸。
是夜,天降罕見大雪。
王世充殘卒衣甲單薄,凍斃者不計其數。
李密乘大勝之威,連克偃師等縣。
并于金墉城舊址修築新城,擁兵三十餘萬。
旌旗辎重,連營數百裏,對洛陽形成泰山壓頂之勢。
東都留守韋津率軍出戰于上春門,再遭慘敗,本人被俘。
漢廷将作大匠宇文恺亦叛投李密。
至此,李密勢力達到巅峰。
“東至海、岱,南至江、淮,郡縣莫不遣使歸密”。
窦建德、朱粲、孟海公、徐圓朗等四方枭雄,皆上表勸進。
麾下文武亦屢請李密稱帝。
然李密頭腦尚算清醒,言:
“東都未平,不可言此。”
當李密在中原與王世充、洛陽守軍鏖戰、勢力如日中天之際。
晉陽的李淵,亦完成了最後的起兵準備。
大業八年七月,晉陽宮淩雲閣,氣氛莊重肅穆。
李淵冠服齊整,端坐主位。
其下李世民、李建成、裴寂、劉文靜、李靖等文武心腹濟濟一堂。
案前,攤開着一幅巨大的輿圖,上面朱筆标注的箭頭與勢力範圍。
清晰地顯示着天下分崩、漢室名存實亡的格局。
“諸君,”李淵聲音沉緩,卻帶着不容置疑的決斷。
“漢室失德,海內鼎沸。”
“劉廣困守江都,洛陽岌岌可危。”
“李密猖獗于中原,窦、杜、薛、劉各霸一方。”
“天命人心,已不在劉氏。”
“我李氏世受國恩,然更承文昭王遺志,以安天下為己任。”
“今值此板蕩之際,若再遲疑。”
“非但負祖宗之望,更恐生靈塗炭無已時。”
“吾意已決,即日起兵,西入關中。”
“拯溺救焚,再定乾坤!”
“吾王英明!臣等誓死追随!”
衆臣激昂附和。
起兵大計既定,李淵卻有一樁心事需了。
那便是雄踞中原、聲勢煊赫的魏公李密。
李密勢大,且與自己同出隴西李氏。
雖血緣已遠,若處理不當。
或成西進關中之大礙。
李淵與心腹謀士反複商議,定下“卑辭推獎,以驕其志”之策。
于是,李淵親筆作書,遣溫大雅為使。
攜厚禮前往洛口,拜見李密。
信中,李淵先敘同姓之誼。
追溯隴西李氏共祖,言辭懇切。
繼而大肆推崇李密功業,稱其:——
“戮力同心,執子嬰于鹹陽,殪商辛于牧野”。
指共滅漢室、誅劉廣。
俨然将李密視為反漢盟主。
最後自謙才德不足,稱:——
“天生烝民,必有司牧。當今為牧,非子而誰!”
表示願推李密為天下共主,自己則甘居臣屬。
只為平定天下,不負蒼生。
溫大雅抵達洛口時,
正值李密接連大敗王世充、降者如雲、勸進之聲不絕于耳之際。
李密展閱李淵來書,見其言辭謙卑,推崇備至。
将自己置于天下共主之位,
心中那份因事業順遂而滋長的驕矜之氣,頓時膨脹到了頂點。
他持書遍示左右文武,朗聲大笑,聲震屋瓦:
“諸公請看!唐王見推,天下不足定矣!”
“連晉陽李淵亦知天命在我!”
祖君彥、房彥藻等亦紛紛稱賀。
言唐王識時務,明大勢。
李密遂令祖君彥回書,以盟主口吻,約定與李淵——
“左提右挈”,共滅漢室。
并暗示将來天下底定,自有安排。
自此,李密與李淵信使往來,虛與委蛇。
李密沉醉于“天下共主”的幻夢之中,對李淵西進關中的真實意圖與迅猛動作。
竟疏于防備,甚至樂見其成。
以為李淵是在為自己掃清側翼障礙。
然而,李密不知。
那封措辭謙恭、推戴備至的書信背後。
李淵那雙深沉的眼眸,正冷靜地注視着中原戰局的每一絲變化。
手中的棋子,已悄然落在關中大地那縱橫交錯的棋枰之上。
晉陽起兵的號角,即将吹響。
而李密與王世充在洛陽城下的血腥纏鬥,仍看不到盡頭。
天下這盤殘局,新的弈者已然入座。
落子之聲,清脆而驚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