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四十:誰反對新政,誰就是在反對李翊!(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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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眼人都看得出,陛下這是各打五十大板。
将兩位皇子暫時分開。
然而,裂痕既已深至如此。
暫時的分離,真能平息那已然沸騰的殺機嗎?
仁智宮的夏夜,山風嗚咽。
仿佛在低吟着一曲即将到來的、血腥的挽歌。
……
武德七年秋,
李世民率天策府僚屬、精銳及半數工坊匠師,浩浩蕩蕩開赴洛陽。
時值九月,天高雲淡,洛水湯湯。
李世民立馬天津橋頭,望見這座他親手收複的千古名都。
宮闕巍峨,坊市井然。
與三年前血戰後的殘破景象已判若雲泥。
然他心中并無多少收複舊地的豪情,反如這秋日晴空。
明澈中透着一絲凜冽的涼意。
“長安,我是暫時回不去了。”
他低聲對身旁的長孫無忌道。
“但洛陽,或可成為另一個長安——”
“一個屬于新學的長安。”
長孫無忌颔首:
“……殿下聖明。”
“洛陽地處中原,水陸通衢,物産豐饒。”
“更兼有殿下昔日平定王世充、窦建德之威德。”
“百姓歸心,實乃推行新制之良所。”
李世民不語,目光掃過遠處尚在修繕的紫微宮。
那裏将是他的大行臺尚書令府邸,也是未來新政的中樞。
安頓既定,李世民便雷厲風行地行動起來。
首要之事,便是将河東轉移來的工坊體系迅速重建、擴張。
洛水之濱,昔日王世充的舊宮苑、武庫被改造成連綿的工坊區。
高爐立起,黑煙袅袅。
此時煤炭使用尚有限,多為木炭。
水輪飛轉,帶動着簡易的車床、鍛錘。
匠師們夜以繼日,複現着火槍、火炮的部件。
更嘗試着聖祖手稿中那些奇巧機械——
諸如改良織機、水運儀象。
乃至嘗試以蒸汽推動的“火輪船”模型。
與此同時,
李世民心中醞釀已久的“義務教育”之策,正式在洛陽拉開序幕。
十月初,
陝東道大行臺尚書令、秦王教令張貼于洛陽及各州縣城門:
“蓋聞立國之本,在于教化。”
“強國之基,首重人才。”
“聖祖垂訓:格物致知,巧力代勞,乃興邦之道。”
“今本王承聖祖遺澤,體陛下愛民之心,特于洛陽試行新學之制。”
“凡洛陽在籍編戶,子嗣年滿八歲者。”
“無論男女,皆需入官立學堂。”
“習文字、算術、格物、律法、史地。”
“為期五載,官給學糧,以資鼓勵。”
“此乃強我唐室、澤被萬民之百年大計。”
“各宜知悉,毋得違誤!”
教令一出,洛陽嘩然。
首先是那些家有田産、商鋪的富戶。
他們并非讀不懂教令,而是打心底抵觸。
家中半大孩子,正是幫着看鋪、放牛、帶弟妹的好勞力。
平白送去讀書,還得管飯?
雖說什麽“官給學糧”,誰知道能給幾粒米?
再者,學的還不是聖賢書。
是那勞什子“算術格物”,學了有何用?
莫不是秦王要征我們的孩子去當工匠苦力?
“荒唐!荒唐之極!”
洛陽縣學的一位老儒生。
姓鄭,曾中過漢朝明經科。
在當地士林中頗有聲望。
此刻正在自家廳堂中,
對着幾位同樣義憤填膺的儒生同道,須發皆張地痛斥。
“秦王此令,實乃毀我華夏千年文脈!”
“子曰:‘弟子入則孝,出則悌,謹而信,泛愛衆,而親仁。’”
“行有餘力,則以學文。”
“何曾說過要童子盡棄人倫日用,去學那些奇技淫巧?”
“《周禮》六藝:禮、樂、射、禦、書、數。”
“數居最末,不過用以計賬目、丈田畝而已。”
“今秦王颠倒本末,以數為先,以格物為重。”
“将聖賢之道、仁義之教置于何地?”
“此非教化,實乃惑亂人心,摧殘幼苗!”
座中一中年儒生接口道:
“鄭公所言極是!”
“更可慮者,秦王令中竟言‘無論男女’!”
“女子無才便是德,當以貞靜柔順為本。”
“習些女紅中饋足矣,豈可抛頭露面,與男子同堂求學?”
“成何體統!此令若行——”
“則綱常敗壞,倫理盡失矣!”
另一位較為精明的儒生則憂心忡忡:
“諸公,秦王此舉,恐非只為‘教化’那麽簡單。”
“你等想想,童子學了這些新學,将來科舉還考不考經義?”
“若是不考,我等寒窗數十年所為何來?”
“若是考,他們自幼習算學格物。”
“思維已與經義格格不入,又如何能中?”
“此乃釜底抽薪之計,是要斷了我們儒生的晉身之階。”
“好讓那些通曉‘新學’的寒門工匠之徒,占據朝堂啊!”
此言一出,滿座皆驚,繼而群情激憤。
他們仿佛看到未來,朝堂之上盡是操弄機巧、言必稱數算的“異類”。
而他們這些熟讀經史的儒生,卻淪落鄉野,無人問津。
斷人前程,如殺人父母,此恨怎能不深?
“不能坐視!”
鄭老先生拍案而起。
“我等當聯名上書秦王,痛陳利害!”
“若秦王不聽,便發動士林,聯絡鄉紳。”
“更要讓百姓知曉其中害處!百姓最重實利。”
“若知子女入學便少一勞力,家中生計艱難,必不肯從!”
于是,一場暗流洶湧的反對運動,在洛陽悄然展開。
鄭老先生等人四處游說,散布流言:
“秦王要征童子做苦工!”
“學堂裏教的是妖術,學了折壽!”
“女子入學,壞了名節,将來嫁不出去!”
更有甚者,
編出兒歌童謠,在街頭巷尾傳唱:
“秦王令,催命符,小兒入學變成奴。”
“不學仁義聖賢書,專學那點鬼畫符……”
起初,許多百姓将信将疑。
但眼見縣衙、裏正開始挨家挨戶登記适齡孩童。
催促入學,恐慌便蔓延開來。
一些膽大的,乾脆将孩子藏到鄉下親戚家。
有的則聚衆到縣衙前哭訴,言家中貧苦。
全賴此子拾柴放牛貼補。
若去讀書,全家便要餓死。
十月中旬,矛盾終于爆發。
數百名被鼓動起來的百姓,攜老扶幼。
聚集在洛陽縣衙前,高聲喧嘩。
要求面見秦王,取消“害民之政”。
人群中混雜着一些儒生,看似勸解,實則煽風點火。
場面漸趨失控,有人開始投擲石塊,沖擊縣衙大門。
消息傳至紫微宮時,
李世民正在與房玄齡、杜如晦商議工坊擴建事宜。
聞報,他神色不變,只淡淡道:
“果然來了。”
杜如晦皺眉:
“殿下,民意洶洶。”
“是否暫緩推行,以安人心?”
“緩?”
李世民眼中寒光一閃。
“此令一出,便無回頭之路。”
“今日若退一步,明日他們便敢進十步。”
“民心如流水,可導不可堵。”
“但導流之前,須先清淤固堤。”
他轉向侍立一旁的秦叔寶,“叔寶,你率三百玄甲軍。”
“去縣衙将帶頭鬧事、沖擊官署者。”
“悉數拿下,押入大牢。”
“記住,只擒首惡,勿傷無辜百姓。”
“末将領命!”
秦叔寶抱拳,轉身大步而去。
房玄齡略顯憂色:
“殿下,強硬鎮壓,恐失民心,亦授人口實。”
李世民搖頭:
“玄齡,你只見其表。”
“百姓鬧事,非其本心,乃受小人蠱惑。”
“首要者,是震懾那些躲在背後的儒生鄉紳,斬斷他們伸向百姓的手。”
“其次,要讓百姓看到。”
“新政之推行,勢在必行,非聚衆可阻。”
他頓了頓,又道,“敬德。”
“末将在!”
尉遲敬德聲如洪鐘。
“你率五百甲士,分赴各主要街衢。”
“巡邏彈壓,維持秩序。”
“凡有散布謠言、聚衆生事者,當場鎖拿。”
“但需告誡軍士,态度需嚴正。”
“舉止需克制,不得擾民。”
“得令!”
安排已定,李世民對房玄齡、杜如晦道:
“硬的一手出了,軟的一手也需跟上。“
“立刻命人撰寫布告,詳細闡明新政之利。”
“其一,重點宣揚:”
“入學童子,非但無需家中供養,官府反而按人頭發放‘學糧券’。”
“每月粟米三鬥,直接彌補口糧。”
“其二,聲明所學之‘數理格物’,乃聖祖畢生智慧結晶。”
“質疑新學,便是質疑聖祖。”
“其三,允諾學成之後。”
“擇優者入将作監、軍器監乃至天策府為吏為匠,前途遠大。”
“其四,明确補貼對象:”
“僅限‘在籍編戶之民,且家無二十畝永業田者’。”
“富戶不補,專濟貧寒。”
杜如晦聞言,眼睛一亮:
“殿下此策甚妙!”
“‘補家庭、不補個人;補時間,不補閑散’。”
“将勞力損失轉為可計量之經濟補貼,直擊貧戶要害。”
“且限定了補貼範圍,既可節省開支,又堵住了富戶反對之口——”
“他們本就不缺那點勞力,反對最烈者。”
“無非是怕動搖其子弟讀經科舉之途罷了。”
房玄齡補充道:
“還需組織人手,在市井街頭設點宣講。”
“用最淺白之言,為百姓算一筆賬:”
“一個八歲孩童,一年能幫襯多少家務?”
“折合糧米幾何?”
“而官府所補學糧,價值幾何?”
“若學成有望進入工坊甚至官府,月俸又是幾何?”
“百姓雖樸,賬卻算得清。”
李世民颔首:
“……便如此辦。”
“此外,将鄭某等為首鬧事的儒生,在牢中關幾日。”
“挫其銳氣後,可令其家人以錢糧贖買。”
“但要他們具結保證,不得再煽動生事。”
“若再犯,便不是幾石米能解決的了。”
一場風波,
在李世民的剛柔并濟下,迅速平息。
秦叔寶的鐵腕擒拿了數十名帶頭沖擊縣衙的暴民與暗中指揮的儒生。
尉遲敬德的甲士巡邏有效地遏制了騷亂的蔓延。
緊接着,鋪天蓋地的宣傳布告與街頭宣講。
開始将新的信息灌輸給惶惑的百姓。
最初,百姓仍是疑慮。
但當第一個月的“學糧券”真真切切發到那些送孩子入學的貧戶手中。
憑券可在官倉兌出黃澄澄的粟米時,懷疑開始松動。
三鬥粟,對一個貧寒之家。
足夠一個成人一月的口糧了!
孩子去讀書,家裏不僅沒多一張嘴。
反而多了三鬥糧?
同時,官府組織的“格物展示”也在街頭進行。
匠師們演示着簡易的杠杆提水、滑輪搬物。
甚至用改良的曲轅犁與舊式直轅犁對比耕地,效率高下立判。
宣講的胥吏大聲道:
“看見沒?這就是聖祖傳下的學問!”
“學了這些,種地省力,做工快當!”
“秦王殿下說了,學堂裏就教這個!”
“學好了,将來進将作監。”
“造這些省力的家夥什兒,吃官家飯!”
更有那膽大機靈的貧家子,被父母半信半疑送入學堂後。
回來竟能磕磕絆絆念出布告上的字。
還能用算籌幫家裏算算簡單的賬目。
父母驚喜之餘,态度悄然轉變。
“好像……也不是壞事?”
坊間開始有這樣的議論。
“官府給米,孩子識字,将來或許真有個出路。”
“總比一輩子土裏刨食強。”
“是啊,聽說學得好的,能直接進秦王殿下的工坊呢!”
“那裏頭的匠師,月錢豐厚得很!”
“可女子也去……總覺不妥。”
“嗨,官府不是說了嗎。”
“女子入學,另有‘女紅補償絹’,一匹絹呢!”
“在家織布,一年也未必織出一匹好絹來。”
“再說,女孩子識幾個字,懂些算數。”
“将來管家記賬,不也是好事?”
至武德七年臘月,洛
陽城內第一批十二所蒙學堂,竟也招滿了學生。
雖仍有富戶抵觸,藏匿子女。
或寧願繳納罰金也不送學,但貧寒之家報名者已逾七成。
李世民聞報,于紫微宮書齋中,對長孫無忌等人淡然道:
“百姓所求,不過安居樂業,衣食飽暖。”
“若能予其實惠,示以前程。”
“縱有千年積習,亦可逐漸移易。”
“所謂‘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乃腐儒愚民之論。”
“新政之要,正在于使民‘知之’而後‘由之’。”
長孫無忌卻面有憂色:
“殿下,如今入學童子已近三千。”
“每月學糧支出便需粟九千鬥。”
“加之學堂修繕、教谕薪俸、文具耗用,所費不赀。”
“洛陽雖富,然倉廪積蓄亦有數。”
“長此以往,恐財政難繼。”
李世民似乎早有預料,從案頭取過一冊賬目,推給長孫無忌:
“無忌所慮,我豈不知?”
“然你可知,去歲河東工坊所産之火槍、火炮。”
“精鐵農具、改良織機,獲利幾何?”
“僅售予朝廷軍方及各地官府之利,便足以支撐洛陽三萬學子一年之用!”
“更遑論還有民間商號求購。”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望着宮城外依稀可見的工坊區煙火,緩緩道:
“教育非消耗,乃投資。”
“投之于今日,收效于未來。”
“然投資需有本錢,這本錢,便來自工坊之利。”
“我已拟定數策,以開源節流,确保新政可持續。”
他回到案前,提筆疾書,邊寫邊道:
“其一,國有工坊利潤抽成。”
“命将作監、軍器監等官營礦冶、軍工、紡織工坊。”
“每年利潤‘十抽一’,注入新設之‘洛陽文教基金’,專款專用。”
“其二,鼓勵民間大商號‘捐學抵稅’。”
“凡捐建學堂、捐贈圖書儀器者。”
“可依值抵扣市舶稅、交易稅。”
“其三,成立‘将作監-文教分署’。”
“統一監制課本、文具、簡易教學儀器。”
“如算籌、簡易秤尺、幾何模型等。”
“以成本價加一成利,不僅供應洛陽。”
“亦可售往天下各州,所得利潤,反哺基金。”
杜如晦撫掌:
“殿下此策,可謂将教育辦成了産業!“
“以工養學,以學促工,循環不息。”
“不止于此。”
李世民繼續道,“其四,可組織國子監中傾向新學的生員。”
“編纂《蒙學新典》《算學入門》等教輔書籍,刊印發售。”
“其版權收入,亦歸基金。”
“此即所謂‘科舉教輔’市場。”
“其五,尤為重要:”
“待學子稍長,可動員其參與‘農閑工學’。”
“每年農閑時節,學堂高年級生需至官營工坊實習一月。”
“從事質檢、包裝、文書輔助等輕簡勞作。”
“其産出價值,部分折算為其家庭補貼。”
“如此,便将‘脫産學習’轉化為‘技能預備役’。”
“減少家庭‘純消耗’之感,亦使學子早識實務。”
房玄齡嘆服:
“殿下思慮周詳,化阻力為助力,真乃治世良才!”
“如此,財政壓力可大為緩解。”
李世民擱筆,目光炯炯:
“然教育之根本,在于成效。”
“我意,自明年始,每年歲末舉行‘洛陽大考’。”
“所有蒙學堂學子,皆需參與。”
“考試成績優異之前百名,可入‘皇家理工學院’深造。”
“此學院我欲親自主持,專攻格物、算學、工學之高深學問。”
“理工學院畢業者,擇優錄入天策府。”
“或将作監、軍器監,授以官職。”
成績中等者,可依其所長。
分送各工坊為匠徒,習專門之技。
即便成績尋常,既已識字明算。
“亦可在市井為賬房、文書,強于白丁。”
他眼中閃過一絲銳光:
“我要讓洛陽百姓明白,送子入學。”
“非但無害,實乃改變門庭之捷徑!”
“更要讓天下人看到,通新學者。”
“必有出路,且出路光明!”
武德八年春,洛陽義務教育推行漸入軌道。
然而,樹欲靜而風不止。
以鄭老先生為首的一批傳統儒生。
在本地抗争失敗後,并未死心。
他們深知秦王在洛陽勢大,難以撼動。
便将希望寄托于長安,寄托于那位曾經下诏禁止“妄興雜學”的皇帝陛下。
數月間,雪片般的奏疏通過各種渠道飛向長安。
有的直達天聽,有的呈送東宮,有的則在朝臣間流傳。
奏疏內容大同小異,皆痛陳秦王在洛陽“倒行逆施”:
強迫童子棄經學雜,擾亂民生。
耗費國帑,濫施補貼。
更駭人聽聞的是,竟令男女同堂,敗壞風化!
他們引經據典,
将李世民之舉比作王莽篡政前收買人心、董卓挾天子以令諸侯的權術。
言辭激烈,
仿佛洛陽已淪為禮崩樂壞之地,而秦王便是那禍首。
這些奏疏,自然擺到了李淵的案頭。
仁智宮變後,李淵對李世民的心情極為複雜。
既有食言的內疚,更有對其勢力膨脹的深深忌憚。
他知曉世民在洛陽搞“新學”,初時頗為惱怒。
覺得這個兒子終究是不肯安分,變着法地挑戰自己的權威。
然靜下心來思量,又覺無奈。
洛陽是世民的根本之地,
他在那裏推行什麽,自己遠在長安,實難有效乾涉。
強行下旨禁止?
且不說世民是否會陽奉陰違,
單是那數萬玄甲精銳、那神秘犀利的火器工坊。
便讓李淵投鼠忌器。
更何況,李淵內心深處。
對那“聖祖遺學”也并非全無好奇與敬畏。
世民憑借那些“奇技淫巧”,确實打下了大半江山。
那些火槍火炮的威力,他是親眼見過的。
這一日,
李淵在太極宮兩儀殿,
召見太子李建成、齊王李元吉及幾位心腹重臣,商議洛陽之事。
李建成率先開口,痛心疾首:
“父皇!二弟在洛陽所為。”
“實是目無君父,公然抗旨!”
“去歲父皇明诏禁止‘妄興雜學’。”
“他卻變本加厲,不僅強推所謂‘義務教育’。”
“更将聖賢經義棄若敝屣,專崇妖異之術!”
“如今洛陽儒林哀嚎,百姓雖得小利而失大義。”
“長此以往,人心盡被其蠱惑。”
“只知有秦王,不知有朝廷矣!”
“兒臣懇請父皇,速發嚴旨。”
“責令二弟即刻停止亂政,回長安待罪!”
李元吉也幫腔道:
“太子兄長所言極是!二哥這是要在洛陽另立朝廷啊!”
“什麽‘皇家理工學院’,什麽‘天策府授官’。”
“他将朝廷科舉、吏部铨選置于何地?”
“分明是培植私黨,圖謀不軌!”
“父皇,此風斷不可長!”
幾位大臣也紛紛附和,
言秦王之舉确有過界,當予申饬。
李淵沉默良久,方才緩緩道:
“世民在洛陽……确實有些過了。”
他揉了揉眉心,顯得頗為疲憊。
“然則,去歲楊文乾事。”
“朕……朕終究是對他有所虧欠。”
“且洛陽新學,雖違舊制。”
“然其火器之利,于國亦有功。”
“若驟然嚴懲,恐寒了功臣之心,亦激出事變。”
他看向一直沉默的侍中陳叔達:
“叔達,你以為如何?”
陳叔達出列,躬身道:
“陛下,老臣以為,秦王殿下才具非凡。”
“于國有大功,此毋庸置疑。”
“然其在洛陽推行新制,确與朝廷禮法有悖,亦引起地方不安。”
“陛下既念其功,又需維護朝廷綱紀。”
“不若……下诏切責,令其收斂,暫觀後效。”
“如此,既可安撫洛陽儒民之心。”
“亦不過分逼迫秦王,留有轉圜餘地。”
李淵聞言,微微颔首。
這确是個折中的法子。
下诏責備,表明了朝廷的态度,維護了自己的權威。
但“暫觀後效”,又未将世民逼到牆角。
給了他臺階,也給了自己緩沖的時間。
“便依卿所奏。”
李淵最終道,“拟旨:陝東道大行臺尚書令、秦王世民。”
“在洛陽興學,本意雖佳。”
“然舉措失當,有違朕《禁妄興雜學诏》之精神,更引起地方紛擾。”
“着即申饬,務須慎思妥為,勿得再激起民怨。”
“欽此。”
這道不痛不癢的诏書送達洛陽時,已是武德八年夏。
李世民在紫微宮正殿接旨,神色平靜,叩首謝恩。
使者退下後,房玄齡、杜如晦等人面有憂色。
“殿下,陛下此诏,雖未嚴懲,然責備之意已明。”
“我們是否……”
杜如晦試探問道。
李世民将诏書随手擱在案上,輕笑一聲:
“父皇這是在告訴我,他知道,他不滿。”
“但他暫時不想管,也管不了。”
他站起身,走到殿外廊下,望着庭院中枝繁葉茂的古柏。
“既然父皇給了這個‘暫觀後效’的機會,我們便更要做出‘後效’來給他看。”
“傳令下去,義務教育各項措施,照常推行。”
“且要加大力度!”
“今歲臘月的‘洛陽大考’,務必辦得隆重、公正、公開。”
“我要讓洛陽乃至天下人都看到,新學之下,能出何等人才!”
武德八年臘月,洛陽第一屆大考如期舉行。
考場設在原漢朝國子監舊址,修繕一新。
數千名通過蒙學初試的學子,按年齡、學識分場參考。
考題由房玄齡、杜如晦及從将作監遴選的精于算學格物的匠師共同拟定。
涵蓋文字、算術、格物常識、律法基礎、本朝史略等。
其中算術與格物題占比最重,且多結合實務。
如計算田畝賦稅、設計簡易杠杆提水、辨識常見礦物特性等。
考試之日,雪後初晴。
學子們身着統一發放的青色棉袍,
排隊入場,氣氛肅穆。
許多貧寒子弟的父母,遠遠站在警戒線外張望。
眼中交織着緊張與期盼。
他們中許多人,一輩子未曾踏入過如此莊嚴的學府之地。
李世民親臨考場巡視。
他身着紫袍玉帶,
在一衆屬官陪同下,緩步走過一間間考舍。
看着那些伏案疾書或凝神思考的稚嫩面孔,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這些孩子,大多出自他曾經征戰過的這片土地上的貧苦之家。
若無新政,他們或許将重複父輩的命運。
面朝黃土,或碌碌于市井。
而今日,他們手握筆墨。
正在嘗試叩開一扇通往完全不同世界的大門。
“這才是真正的‘得民心’。”
他低聲對身旁的長孫無忌道:
“非以權術籠絡,而以實利授之,以前程導之。”
大考持續三日。
放榜之日,紫微宮前廣場人山人海。
巨大的黃榜張貼出來,前列百名姓名籍貫赫然在目。
其中榜首,竟是一貧家子。
姓徐,名曠,父為鐵匠。
此子算術、格物尤為突出。
卷面整潔,思路清晰。
李世民特旨召見前十名學子于紫微宮偏殿。
見那徐曠雖衣衫簡樸,然目光清澈。
舉止沉穩,問答之間。
對算學格物之理已有自己見解,不由大喜。
“好!江山代有才人出!”
李世民撫掌贊嘆,當即宣布。
“徐曠等前十名,特許入‘皇家理工學院’甲班。”
“一切用度,皆由公帑支應。”
“其餘上榜者,依名次入乙班、丙班。”
“或分送各工坊為匠徒。”
“未上榜而完成蒙學者,亦頒發‘通識文憑’。”
“可優先錄為各官署、工坊文書、賬房。”
消息傳出,洛陽震動。
尤其是那鐵匠之子徐曠,一夜之間成為街頭巷尾的美談。
無數貧寒之家父母,攥着手中那份“學糧券”。
望着自家懵懂孩童,眼中燃起前所未有的熱望。
“讀書……真能改命!”
這是最樸素也最有力的宣傳。
大考的成功,讓李世民信心倍增。
武德九年正月,
他于紫微宮召集文武屬官,宣布進一步深化教育改革。
“去歲成效,諸位有目共睹。”
“然新政初行,猶有瑕疵。”
李世民端坐主位,聲音朗朗。
“其一,出勤之制未嚴。”
“或有領學糧而常曠課者,虛耗公帑。”
“自本月始,學童每月出勤滿二十日。”
“方可領取全額學糧券。”
“曠課超五日,折半發放。”
“超十日,停發。”
“務使補貼與教育實效挂鈎。”
“其二,女子入學,阻力猶存。”
“雖有‘女紅補償絹’,然舊俗難改。”
“自即日起,令各坊裏正嚴查。”
“凡有藏匿适齡女子不令就學者,一經告發或查實,罰其家粟米十石!”
“另,增設‘女子優異獎’。”
“每歲大考,女子前十名。”
“另有絹帛、銀錢賞賜。”
“并張榜表彰,以資鼓勵。”
“其三,財政之道,需開源節流并舉。”
他示意長孫無忌詳細說明。
長孫無忌出列,展開一卷文書,條分縷析:
“殿下已定大政,臣等細化為以下諸款。”
“開源方面,一為官營工坊利潤十抽一,已見成效。”
“二為‘捐學抵稅’,今歲已有三家大商號捐建學堂,抵稅約千貫。”
“三為文教分署所産文具、儀器,除供本境。”
“已售往汴、宋等州,獲利頗豐。”
“四為《蒙學新典》等書,刊印三千冊。”
“半歲即售罄,版稅收入注入基金。”
“節流方面,”他繼續道,“一為校舍,多利用舊官署、寺廟偏殿改造。”
“鮮少新建,省卻大筆土木之費。”
“二為師資,蒙師多征召致仕官員、落第舉子。”
“授‘名譽教谕’銜,免其家部分賦役。”
“以代薪俸,高年級實科教習。”
“則由将作監匠師兼職,按課時賞以銅帛,所費遠低于專聘博士。”
“三為分級教育:初等蒙學,限于八至十歲。”
“每年僅農閑授課六個月,避開農忙高峰,使孩童仍可輔助家務。”
“高等實學,限于十一至十三歲。”
“且僅選拔大考成績前百分之三十者繼續全脫産學習,其餘轉入‘半工半讀’之匠徒體系。”
“上午習文算,下午入工坊實習。”
“以其勞作價值部分抵償補貼。”
杜如晦補充道:
“此外,設‘孝農假’,春播秋收各放一月。”
“學童歸家助農,平衡農時之需。“
“又許‘代學償役’,貧家若實在艱難。”
“可申請由子弟于畢業後,多服一年徭役。”
“以抵扣就學期間所受補貼,予家庭選擇之權。”
房玄齡最後道:
“……宣傳亦不可廢。”
“已令文吏編就童謠數首,如《秦王賜學糧》《學堂出路廣》等。”
“令孩童傳唱,将入學描繪為‘皇恩浩蕩’‘光耀門楣’之事,塑造社會榮譽。”
李世民聽罷,颔首道:
“諸公辛勞,籌劃周詳。”
“我所推行之義務教育補貼,看似耗費巨大。”
“實則是‘以工業剩餘,贖買農業勞力,投資于人力資本’之策。”
“今日所費,乃是為他日盛唐。”
“預先打造第一批通曉數理、忠于新制的工匠、吏員、兵士。”
“此非消耗,實乃高息國債。”
“其利,不在當下倉廪之粟,而在未來征高句麗之大軍工匠營裏。”
“在西域都護府之精乾文書手中,在萬邦來朝時我唐室器物之精巧絕倫處!”
他目光掃過殿中諸人,語氣轉為深沉:
“長安雖遠,目光須長遠。”
“洛陽今日之所為,他日或為天下範。”
“諸位,我等所行,非止為一城一地之政。”
“……實乃為開千年未有之新局。”
“縱有謗言,縱有阻礙。”
“此志不可奪,此路不可回!”
殿中衆人,無論文武。
皆肅然動容,齊聲應道:
“謹遵殿下教誨!”
窗外,武德九年的春風。
已悄然拂過洛水,帶着暖意,也帶着新生的躁動。
紫微宮的議事聲漸漸低沉,
而洛陽城內,蒙學堂的晨讀聲、工坊區的鍛造聲。
市井間關于新政與出路的議論聲,正交織成一曲略顯生澀卻充滿活力的時代變奏。
這變奏的聲音,終将越過黃河。
傳向那座矗立在西方的古老帝都,引發更深遠的回響與震蕩。
……
現代史學家對此點評道:
李世民的義務教育補貼,本質是一套以工業剩餘贖買農業勞動力。
投資于人力資本的早期國家資本主義策略。
他依托工業基礎開源,通過精準補貼節流。
将教育轉化為可計算、可回收的“國家項目”。
洛陽将不再是糧食與勞力的淨流出地,
而會成為技術工人、低級官吏、愛國兵員的孵化器——
這筆補貼,實則是為盛唐打造第一批“工業化人口”的預付成本。
這是開明的,進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