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四十一:不兵變,便是讓聖祖的心血付諸東流,世民必須為此事也!(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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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四十一:不兵變,便是讓聖祖的心血付諸東流,世民必須為此事也!
武德九年,春。
長安城的桃花,依舊在皇城禦溝旁開得爛漫。
粉雲疊浪,灼灼其華。
然則這座天下帝京的空氣中,
卻彌漫着一股比往年更濃重的、無形的滞澀與寒意。
那寒意并非來自料峭春風,而是源自太極宮深處那日益難以彌合的裂痕。
源自東宮與秦王府之間,那幾乎已不再掩飾的敵意。
紫微宮中的李世民,接到父皇召他回長安的诏書時。
正值洛陽第一次大考放榜後的喜慶餘韻之中。
诏書言辭溫和,稱“朕念父子之情,久別思晤”。
又言“洛陽政務有成,然天策上将總戎機。”
以及“宜還朝參贊樞要”,雲雲。
李世民立于洛陽宮闕最高處,手執黃絹。
任春風吹動袍角,
目光卻投向西方長安的方向,久久無言。
兩年經營,洛陽新政甫見端倪。
工坊體系初成規模,義務教育紮根萌芽。
皇家理工學院首批學子正待深造……
這一切,皆如春日幼苗,急需他這栽種者精心呵護。
而此時離去,
無異于将一片初現生機的園囿,暴露于未知的風雨之下。
“殿下,”身旁的長孫無忌,亦是眉宇深鎖。
“……此诏來得蹊跷。”
“陛下前番下诏切責,今又急召還朝,恐非單純思念所致。”
李世民将诏書緩緩卷起,語氣平靜無波:
“……太子坐不住了。”
“洛陽動靜,長安豈能不知?”
“他這是怕我在外坐大,成第二個王世充。”
他嘴角勾起一絲冷峭的弧度,“至于父皇……”
“一則或存調和之心,指望我回長安。”
“與太子朝夕相見,或能緩頰兄弟之情。”
“二則,恐怕亦不願見洛陽真的成為第二個權威中心。”
“分薄了長安的天子氣運。”
房玄齡、杜如晦此時亦聞訊趕來。
房玄齡沉聲道:
“殿下,洛陽基業初建,人心未固。”
“殿下此時離洛,若東宮趁機在朝中發難。”
“或于洛陽新政施加影響,恐生變數。”
杜如晦亦憂:
“更可慮者,殿下返京,便是重入樊籠。”
“東宮與齊王在長安經營日久,耳目遍布。”
“殿下在洛陽可自主行事,回長安則處處掣肘。”
“此去……恐是鴻門宴。”
李世民轉身,目光掃過三位心腹謀臣焦慮的面容。
忽然笑了,那笑容裏卻無多少暖意:
“鴻門宴?或許是。”
“但父皇诏書已下,我若不歸,便是抗旨。”
“便是授人以‘擁兵自重、意圖不軌’之實柄。”
“太子與齊王,正愁無由攻讦于我。”
他踱步至欄杆前,
俯瞰着洛陽城阡陌縱橫、煙火升騰的景象,聲音漸低:
“洛陽,是我退路,亦是将來進取之基。”
“但眼下,長安才是棋局中心。”
“我不回去,這盤棋便下不完。”
他頓了頓,決然道,“傳令下去,收拾行裝,三日後啓程返京。”
“洛陽政務,由陝東道行臺左仆射屈突通暫代,右仆射溫彥博輔之。”
“工坊及學堂諸事,按既定章程辦理。”
“若有疑難,六百裏加急報我。”
“玄齡、如晦、無忌。”
“還有叔寶、敬德、知節等,随我回長安。”
他眼中寒光一閃:
“該面對的,總要面對。”
“我倒要看看,長安的水,究竟能渾到什麽地步。”
長安,東宮。
李建成這兩年來,心緒從未真正安寧過。
仁智宮之變雖僥幸過關,然父皇那次的震怒與猜疑。
如同夢魇,時常在深夜将他驚醒。
而二弟世民在洛陽的所作所為,
更如芒刺在背,讓他寝食難安。
那些從洛陽傳來的消息:
什麽“義務教育”,什麽“皇家理工學院”。
什麽“大考授官”,什麽“工坊日進鬥金”……
每一條,
都像是在嘲笑他這位留守長安、循規蹈矩監國太子的無能。
更令他恐懼的是,李世民不僅是在培養勢力。
更是在塑造一種新的、迥異于傳統的力量。
那力量不依賴世家門蔭,不依靠經學文章。
而是基于那些他看不懂的“數理格物”和犀利火器。
這種力量一旦成型,将徹底颠覆現有的權力格局。
而他這個熟讀經史、倚仗關隴舊族的太子。
将被無情地抛在時代的後面。
這一日,李建成正在東宮顯德殿中翻閱文書。
卻心煩意亂,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忽聞內侍禀報,齊王李元吉求見。
李元吉大踏步進來,臉上帶着慣有的那種混合着驕橫與谄媚的神情。
屏退左右後,他湊近李建成。
壓低聲音,語氣急促:
“大哥,你可聽說洛陽最近的事了?”
李建成揉了揉眉心,疲憊道:
“又能有何事?無非是他那些‘新政’又搞出什麽花樣。”
“花樣?豈止是花樣!”
李元吉眼中閃過一絲嫉恨與恐懼。
“二哥在洛陽搞的那勞什子‘大考’,榜首都出來了。”
“竟是個鐵匠的兒子!二哥當場就許他入什麽‘皇家理工學院’。”
“還說将來要授官!”
“更可氣的是,洛陽那些泥腿子。”
“如今個個都盼着送孩子去讀那妖書,指望靠這個改換門庭!”
“長此以往,洛陽百姓心中,還有朝廷嗎?”
“還有大哥你這個太子嗎?只怕只剩他秦王了!”
李建成的手猛地攥緊了手中的筆管,指節發白。
李元吉窺見他神色,繼續火上澆油:
“大哥,你我與二哥,早已勢同水火。”
“仁智宮之事,二哥表面為你說話,心裏指不定如何記恨。”
“他在洛陽羽翼漸豐,兵精糧足,火器犀利。”
“又得那些寒門愚民擁戴……”
“他日若揮師西向,以‘清君側’為名,你我如何抵擋?”
“到時人為刀俎,我為魚肉,只怕想求個全屍而不得!”
“住口!!”
李建成低吼一聲,胸膛劇烈起伏。
李元吉的話,像毒蛇一樣鑽進他心裏,将他最深沉的恐懼赤裸裸地剝開。
他何嘗不知?
只是不願、不敢去細想那最壞的結局。
李元吉卻撲通跪下,抓住李建成的袍角,聲音帶着哭腔:
“大哥!當斷不斷,反受其亂!”
“二哥之心,路人皆知。”
“他今日在洛陽收買人心,培植私黨,明日便可挾勢逼宮!”
“們……我們早晚要死在他手上啊!”
“死在他手上……”
李建成喃喃重複着,臉色灰敗。
他想起父皇近年來對世民那複雜的、時而欣賞時而忌憚的态度。
想起後宮妃嫔們對世民的诋毀與對自己的依賴,想起朝中那些或明或暗倒向秦王的官員……
一種孤立無援的絕望感,攫住了他的心髒。
良久,他深吸一口氣,眼神逐漸變得冰冷而堅定:
“……你說得對。”
“不能讓他再在洛陽待下去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太極宮的方向。
“我會奏請父皇,以兄弟久別、父皇思念。”
“以及天策上将理應坐鎮中樞參贊軍國大事為由,召世民回京。”
“只要他回了長安,便在我的眼皮底下,在父皇的掌控之中。”
“洛陽再是鐵板一塊,群龍無首,也翻不起大浪。”
李元吉眼中閃過喜色:
“大哥英明!只要二哥回來,咱們有的是法子慢慢收拾他那些黨羽!”
武德九年三月,李世民車駕返抵長安。
長安城的迎接儀式,隆重而疏離。
百官郊迎,旌旗招展,卻掩不住那股彌漫在空氣中的詭異氣氛。
李淵在太極殿接見,溫言撫慰,詢問洛陽風物。
仿佛只是一次尋常的述職。
李建成、李元吉亦在側。
笑容得體,言辭親切,然那笑意未曾深入眼底。
李世民恭謹應答,一如往常。
他敏銳地察覺到,父皇的眼神深處。
那份審視與權衡更重了。
而太子與齊王那親切表象下的敵意,幾乎已凝為實質。
回到闊別兩年的承乾殿,雖宮室依舊,陳設如昔。
李世民卻感到一種陌生的壓抑。
這裏不再是能讓他暢所欲言、放手施為的洛陽紫微宮。
而是處處布滿無形絲線的牢籠。
當夜,秦王府核心僚屬密會于承乾殿後閣。
燭火搖曳,映照着一張張凝重不安的面孔。
行臺考功郎中房玄齡率先打破沉默。
他面色沉郁,聲音壓得極低:
“殿下,此番回京,東宮與齊王态度,諸公皆已親見。”
“表面和氣,內裏刀兵。”
“如今嫌隙已成,勢同水火。”
“禍患之發,恐在朝夕之間。”
“一旦猝然發難,非但我秦王府上下玉石俱焚。”
“實亦國家之深憂,社稷之巨患!”
他頓了頓,目光灼灼看向李世民,語氣陡然轉為激烈:
“為今之計,當效周公誅管、蔡以安周室故事!”
“唯有雷霆手段,鏟除奸佞。”
“方可安定宗廟,保全國家。”
“生死存亡,間不容發,正在今日!”
此言一出,閣中空氣幾乎凝固。
效周公誅管蔡?
那便是要誅殺太子與齊王!
這是何等石破天驚之語!
比部郎中長孫無忌瞳孔微縮,他與房玄齡對視一眼。
看到對方眼中相同的決絕。
他深吸一口氣,出列對李世民躬身道:
“殿下,玄齡之言,雖似駭人聽聞。”
“……然實為當下唯一生路。”
“此念,無忌心中盤旋久矣,只是未敢輕言。”
“今玄齡既已道破,無忌亦明言:”
“當斷不斷,必受其亂!望殿下速做決斷!”
李世民端坐主位,面上波瀾不興,只靜靜聽着。
待二人說完,他才緩緩開口,聲音低沉:
“周公誅管蔡,乃叔父懲侄。”
“且管蔡勾結武庚,确系謀叛。”
“今太子、齊王,是我一母同胞兄長與幼弟。”
“骨肉相殘,豈是仁者所為?”
“縱使其有過,亦當由父皇裁斷。”
“我若擅行誅戮,天下人将如何看我?”
“史筆如鐵,必書我李世民弑兄殺弟,逼父篡位。”
“此等惡名,我背不起,亦不願背。”
他目光掃過衆人,繼續道:
“再者,洛陽基業,初具雛形。”
“然根基未穩,人心未固。”
“我若在長安驟然行此險着,無論成敗,必然天下震動。”
“關隴世家、山東士族。”
“乃至四方都督,反應難測。”
“若有人趁機作亂,或朝廷陷入內鬥無暇他顧。”
“則洛陽新政,必毀于一旦。”
“數年心血,付之東流,豈不可惜?”
房玄齡急道:
“殿下!成大業者不拘小節!”
“當此存亡之際,豈能因虛名而忘實禍?”
“洛陽基業雖重,然若長安根本傾覆,洛陽又何能獨存?”
“殿下功蓋天地,威加海內,本應承繼大統。”
“今日之憂危,正是天将大任于殿下之征兆!”
“望殿下勿再遲疑!”
杜如晦亦起身,與房玄齡并肩而立,肅然道:
“玄齡之言,亦是如晦之心。”
“太子、齊王步步緊逼,已無轉圜餘地。”
“殿下仁厚,然彼輩豺狼之性,豈會感念?”
“唯有先發制人,方是自全之道,亦是安國之策!”
李世民看着眼前這兩位最倚重的謀士,心中何嘗不知他們所言在理?
那“弑兄殺弟”的惡名,如同一座大山壓在他心頭。
而洛陽那初見曙光的新局,又讓他不忍輕易冒險。
兩種力量在他胸中激烈撕扯,令他難以決斷。
最終,他擺了擺手,疲憊道:
“此事……容我三思。”
“眼下局勢雖危,尚未至圖窮匕見之時。”
“諸公暫且冷靜,約束府中上下。”
“謹言慎行,莫要授人以柄。”
“待我……再觀其變。”
房玄齡與杜如晦對視一眼,皆看出對方眼中的失望與焦慮。
然見李世民态度堅決,
只得躬身應諾,退下時腳步卻沉重無比。
李世民欲靜,而風不止。
李建成與李元吉見李世民回京後深居簡出,似無異常。
卻并未放松警惕,反而加緊了攻勢。
他們深知秦王府能征善戰之将極多。
此乃李世民最大依仗,若能将其瓦解,則不啻斷李世民一臂。
這一日,
東宮密室之中,李建成與李元吉對坐。
李元吉陰恻恻道:
“大哥,秦王府那些悍将。”
“尉遲敬德、程知節、段志玄之流。”
“皆只知有秦王,不知有朝廷。”
“此等人不除,終是心腹大患。”
“不若……以重利誘之?”
“若能拉攏一二,既可削弱世民,亦可探聽虛實。”
李建成沉吟:
“彼等皆世民心腹,恐難說動。”
“重賞之下,必有勇夫。”
“試試何妨?”李元吉道,“便從尉遲敬德始。”
“此人出身寒微,曾為劉武周部将。”
“降唐後得世民重用,方有今日。”
“或可動之以利。”
于是,李建成親筆作書。
又備下金銀寶器一年,遣心腹秘密送往尉遲敬德府邸。
是夜,尉遲敬德正在府中後院練槊。
聞報東宮有使至,心中冷笑。
他屏退左右,于偏廳見使者。
使者呈上書信與禮單,言辭恭敬:
“太子殿下素慕将軍雄武忠直,願結布衣之交。”
“區區薄禮,聊表心意,望将軍笑納。”
尉遲敬德展開書信,
但見李建成詞句懇切,極盡拉攏之能事。
他面無表情看完,将信與禮單一并推回。
聲音洪亮,斬釘截鐵:
“敬德,蓬戶甕牖之人。”
“遭漢末喪亂,久淪逆地,罪不容誅。”
“秦王殿下賜我更生之恩,今又任職府邸,唯當殺身以報。”
“于太子殿下,未有尺寸之功,不敢謬當重賜。”
“若私交殿下,乃是貳心。”
“徇利忘忠,殿下亦何所用!”
使者面色尴尬,還欲再言。
尉遲敬德已霍然起身,做出送客姿态:
“禮物請帶回,敬德不敢受。”
“請轉告太子殿下,敬德之心,只在秦王。”
“勿複再言!”
使者悻悻而歸,禀告李建成。
李建成聞言大怒,将手中茶盞狠狠掼碎于地:
“匹夫安敢如此無禮!敬酒不吃吃罰酒!”
自此,東宮與尉遲敬德徹底交惡。
次日,尉遲敬德便将此事原原本本告知李世民。
李世民聽罷,默然片刻,竟笑道:
“公之心如山岳,雖積金至鬥,知公不移。”
“彼所遺,公但受之,何所嫌也!”
“且得以知其陰計,豈非良策!”
“不然,禍将及公。”
尉遲敬德愕然:
“殿下不怪罪?”
李世民搖頭:
“我怪你作甚?你之忠貞,我豈不知?”
“太子贈禮,你拒之,是表你心跡。”
“我讓你受之,是安他之心,亦讓他誤判你或可争取。”
“此等小事,無須挂懷。”
“只是……”
他神色微凝,“你既峻拒,彼必懷恨,近日需多加小心。”
果然,李元吉聞尉遲敬德拒賄,惱羞成怒。
竟派刺客夜間行刺。
尉遲敬德得李世民提醒,早有防備。
當夜,他府邸所有門戶洞開。
自己則高卧內室榻上,鼾聲如雷。
刺客潛入庭院,見內外通明,毫無戒備。
反疑有詐,逡巡良久。
終不敢入,悄然退去。
硬的不成,李元吉便來軟的。
他在李淵面前極盡讒言,稱尉遲敬德驕橫跋扈。
目無君上,更暗指其與秦王勾結,圖謀不軌。
李淵近來對李世民一系本就猜忌日深,聞言不辨真假。
下诏将尉遲敬德逮捕下獄,嚴加審訊,意欲處死以儆效尤。
消息傳來,秦王府震動。
李世民聞訊,立即直入宮禁,求見李淵。
在兩儀殿內,他長跪不起,言辭懇切卻又暗藏鋒銳。
力陳尉遲敬德之功與忠,更以天策上将身份。
暗示若無确鑿證據便擅殺大将。
恐寒天下将士之心,動搖國本。
李淵面對這個功高權重、目光沉靜的兒子。
想起洛陽那些犀利的火器與數萬精銳,終究氣勢為之一餒。
僵持良久,他無奈擺擺手,下令釋放尉遲敬德。
但仍削其部分官職,以示懲戒。
尉遲敬德僥幸得脫,對李世民更是死心塌地。
而李元吉一計不成,又生一計。
将目标轉向左一馬軍總管程知節。
他在李淵面前構陷程知節驕縱不法,将其外調為偏遠的康州刺史。
意在剪除李世民羽翼。
調令下達,程知節憤然求見李世民。
在承乾殿中,他虬髯戟張,聲若洪鐘:
“大王股肱羽翼,盡矣!”
“身何能久!?”
“知節誓死不去,願早決計!”
李世民扶起他,心中亦是激蕩。
卻仍強自按捺,溫言安撫,允諾必設法轉圜。
然未待他動作,李建成、李元吉又将矛頭對準了秦王府真正的智囊——
房玄齡與杜如晦。
二人在李淵面前極盡诋毀,稱其“離間骨肉,煽惑秦王”。
李淵對這兩個“教壞”兒子的謀臣本無好感。
當即下旨,将房玄齡、杜如晦逐出秦王府。
勒令歸家,不得再與秦王交通。
至此,李世民身邊,文臣謀士幾乎被清除一空。
只剩長孫無忌尚以親戚之故得以留任。
武将之中,尉遲敬德被貶,程知節被調。
段志玄雖未被直接針對,亦受嚴密監視。
秦王府一時風聲鶴唳,人人自危。
長孫無忌與李世民的舅舅高士廉、左候車騎将軍侯君集以及尉遲敬德等人。
憂心如焚,日夜聚于李世民身邊。
苦勸其當機立斷,誅殺李建成、李元吉,以絕後患。
“殿下!彼等步步緊逼,已至圖窮匕見!”
“今日逐房、杜,明日便可羅織罪名,加害殿下!”
“豈不聞‘人為刀俎,我為魚肉’?”
“當斷不斷,反受其亂啊!”
侯君集性情最急,幾乎是在嘶吼。
長孫無忌亦淚流滿面,跪地叩首:
“殿下!骨肉之情,固然可貴。”
“然社稷之重,更逾于私誼!”
“太子、齊王,已非昔日兄弟。”
“實乃國之蠹賊,殿下之死敵!”
“殿下縱念手足,彼等可曾念及半分?”
“仁智宮之變,若非殿下進言,太子焉有今日?”
“然其回報為何?是變本加厲的構陷與迫害!”
“殿下,不能再猶豫了!”
李世民坐在案後,面容在燭光下顯得晦暗不明。
衆人激烈的言辭,如同重錘。
一下下撞擊着他心中那座名為“親情”與“名聲”的堤防。
他何嘗不痛?
何嘗不恨?
房、杜被逐,如同斷他左右手。
敬德、知節遭難,如同折他臂膀。
太子與齊王,這是要将他剝皮抽筋,徹底碾碎!
可是……那最後一步。
踏出去,就再也無法回頭了。
弑兄殺弟,逼父退位……
這千古罵名,他真的準備好了嗎?
痛苦掙紮之中,他做出了一個有些反常的舉動。
他秘密遣使,分別前往靈州詢問大都督李靖。
以及時任行軍總管的徐世勣。
此二人皆是當世名将,功勳卓著。
且素來立場相對超然,不卷入皇子之争。
李世民想問的,并非具體計策。
而是一種态度,一種對“兄弟阋牆、社稷危殆”之事的看法。
然而,李靖與徐世勣的回複。
卻出奇地一致:沉默。
他們以各種理由推脫,不置可否。
既不表示支持太子,也不表示傾向秦王。
更未對李世民的隐憂給出任何建議。
收到這樣的回複,
李世民在承乾殿的孤燈下,獨自坐了整整一夜。
起初是失望,繼而化為明悟,最終變成一種冰冷的決絕。
李靖、徐世勣是何等聰明人?
他們豈會看不出長安局勢之危殆?
他們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種态度——
一種不願、也不敢卷入這旋渦的态度。
這也意味着,在世人眼中。
這場兄弟之争,已非外人可置喙。
其結局,只能由他們兄弟自己。
在長安這方殘酷的舞臺上,親手了斷。
他們也在觀望。
觀望他李世民,究竟有沒有那份魄力與決心。
去攫取那至高無上的權力,去承擔那随之而來的滔天罪責與萬世評說。
窗外,天色将明未明。
長安城沉浸在一片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中。
遠處隐約傳來報曉的鐘鼓聲,沉悶而悠遠。
李世民緩緩站起身,走到銅鏡前。
鏡中之人,面容略顯憔悴,眼中有血絲。
但那雙眸子深處,某種猶豫與彷徨正在迅速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歷經煎熬後沉澱下來的、冰封般的冷靜與銳利。
他伸出手,輕輕拂過鏡面。
仿佛要拂去那層阻礙他看清未來的迷霧。
“既然,無人能替我決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