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四十一:不兵變,便是讓聖祖的心血付諸東流,世民必須為此事也!(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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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對着鏡中的自己,低聲說道。
聲音嘶啞,卻字字清晰。
“那麽,這骨肉鮮血染就的道路。”
“便由我……自己來走吧。”
鏡面冰涼,映出他眼中驟然騰起的那簇。
足以焚燒一切親情桎梏與道德枷鎖的野火。
承乾殿外,武德九年的初夏晨風,已帶上了一絲燥熱。
這燥熱的風穿過重重宮闕,拂過太極殿的飛檐。
掠過東宮顯德殿的窗棂,也盤旋在齊王府陰森的庭院。
它似乎預示着,一場醞釀已久、足以改寫帝國命運的血雨腥風。
即将在這看似平靜的古老皇城中,轟然降臨。
……
武德九年,六月。
長安城的暑氣,如同一個無形而沉重的罩子。
悶悶地扣在皇城宮闕之上,連那平日裏啁啾不休的雀鳥。
此刻也偃了聲息,只餘下惱人的蟬鳴。
一聲遞着一聲,撕扯着本就緊繃的空氣。
時局之壓抑,恰如此刻的天象。
看似晴空萬裏,實則雷雲已在不為人知的角落瘋狂滋長。
只待那一道撕裂蒼穹的閃光。
恰在此時,北疆烽火驟起。
突厥郁射設率數萬控弦之士,如黑色潮水般漫過黃河以南。
旌旗獵獵,馬蹄如雷,将大唐邊塞重鎮烏城圍得水洩不通。
告急文書以八百裏加急的速度,一道道送入長安。
落在太極殿李淵的禦案之上。
朝會之上,氣氛凝重。
李淵眉頭深鎖,環視殿中群臣:
“突厥猖獗,烏城危殆。”
“衆卿以為,當遣何人挂帥解圍?”
話音剛落,
太子李建成便越衆而出,躬身奏道:
“父皇,北疆軍情緊急,非大将不可鎮之。”
“兒臣以為,四弟元吉。”
“骁勇善戰,素有威名。”
“近年又于兵事多有歷練,堪當此任。”
“可命其督率右武衛大将軍李藝、天紀将軍張瑾等部。”
“星夜馳援烏城,必可破敵!”
李淵聞言,目光微動。
卻未立刻表态,反而若有似無地瞥向站在武将班首、沉默不語的李世民。
李元吉亦出列,昂首挺胸,聲音洪亮:
“兒臣願往!定提突厥郁射設首級,獻于闕下!”
李世民心中冷笑。
李元吉骁勇?
不過是匹夫之勇,且剛愎自用。
昔年太原、并州之敗,殷鑒不遠。
然他更清楚,兄、弟二人此舉,絕非單純為解邊患。
推薦李元吉,一則可讓其掌握兵權,增加政治資本。
二則,更關鍵的是,可将自己這個最大的威脅——
天策上将、陝東道大行臺尚書令——
暫時排除在這一次重要的軍事行動之外,防止自己再立新功。
同時削弱自己在軍中的影響力。
果然,李建成緊接着又道:
“二弟世民,身為天策上将,總領天下兵馬。”
“坐鎮中樞參贊軍國,責任尤重。”
“北征之事,瑣碎繁劇,豈敢再勞動二弟?”
“且洛陽新政,百端待舉,亦需二弟時常關注。”
“四弟出征,二弟正好可于長安輔佐父皇。”
“安定人心,此乃兩全之策。”
言辭懇切,滴水不漏。
李淵聽着,心中那架天平又開始搖擺。
他忌憚李世民在軍中無與倫比的威望,也擔憂他在洛陽自成體系。
讓元吉領兵,既能解邊患,又可平衡世民的權勢。
似乎确是穩妥之舉。
至于元吉的能力……
李淵看了一眼意氣風發的四子。
又想到輔佐他的李藝、張瑾皆是宿将。
或許……不至于出大纰漏吧?
“準奏。”
李淵最終開口,聲音帶着一絲疲憊的決斷。
“命齊王李元吉為行軍大總管,督右武衛大将軍李藝、天紀将軍張瑾等部。”
“即日點兵,北上救援烏城。”
“所需兵馬錢糧,各部務必全力配合。”
“兒臣領旨!”
李元吉大聲應道,眼中閃過一抹得色。
目光掃過李世民,帶着毫不掩飾的挑釁。
然而,這僅僅是開始。
次日,李元吉再次上奏。
言突厥騎兵兇悍,非精銳不可制之。
他請求調撥秦王府帳下猛将尉遲敬德、程知節、段志玄。
以及右三統軍秦瓊随軍出征。
更要求從秦王直屬的玄甲軍及洛陽調回的精銳中。
“簡閱骁勇”,補充其麾下部隊。
此奏一上,朝野側目。
這已非簡單的調兵遣将,
而是赤裸裸地剪除秦王羽翼,釜底抽薪!
李淵看着這份奏疏,指尖微微發涼。
他明白元吉的意圖,心中亦覺過分。
可轉念一想,世民麾下将勇兵精,已成尾大不掉之勢。
借此機會削其爪牙,似乎……也未嘗不可。
他再次選擇了默許,甚至可以說是縱容。
诏令下達秦王府,
如同投入滾油的一瓢冰水,瞬間炸開。
承乾殿內,氣氛凝重得幾乎能滴出水來。
尉遲敬德須發戟張,雙目赤紅。
一拳砸在案幾上,震得杯盞亂跳:
“彼等欺人太甚!調我等出征是假。”
“欲奪殿下兵權、斷殿下臂膀是真!”
“此去,必是借突厥之刀殺人。”
“或于軍中尋釁構陷!末将寧死,亦不奉此亂命!”
程知節亦怒道:
“齊王小兒,何德何能,敢統率我等?“
“分明是要将我等調離殿下身邊,任其宰割!”
“殿下,萬萬不可答應!”
秦瓊雖沉穩,此刻也是面沉如水:
“殿下,此乃太子與齊王一石二鳥之計。”
“既削弱殿下實力,又将我等置于險地。”
“若我等不從,便是抗旨。”
“若從之,則殿下身邊空虛,禍在旦夕。”
李世民端坐主位,面容沉靜,看不出喜怒。
他手中把玩着一枚玉珏,指尖冰涼。
兄、弟二人,這是步步緊逼,已不容他喘息。
調走敬德、知節、志玄、叔寶,幾乎等于抽空了他秦王府的武将班底。
再調走精銳士卒,他便真成了無牙之虎。
而元吉挂帥出征,無論勝敗,兵權在握。
歸來之時,聲勢必将大漲。
屆時,他與建成裏應外合,自己還有什麽資本與之抗衡?
“殿下,”一直沉默的長孫無忌,聲音嘶啞地開口。
“……此乃生死關頭。”
“彼等已亮屠刀,殿下若再遲疑,便是坐以待斃。”
李世民緩緩擡眼,目光掃過殿中這些跟随他出生入死,此刻皆因憤懑與恐懼而面容扭曲的心腹。
心中湧起一股深沉的悲涼與無力。
他何嘗不知已是懸崖邊緣?
可那最後一步……
他揮了揮手,聲音帶着疲憊:
“旨意已下,抗之無益。”
“敬德、知節、叔寶、志玄……”
“你們,暫且奉诏。”
“一切……等我計較。”
衆人還欲再言,卻被李世民眼中那不容置疑的黯淡光芒止住。
只得憤然領命,退出殿外時,腳步沉重如鐵。
東宮,顯德殿。
燭火通明,映照着李建成與李元吉因興奮而略顯扭曲的面容。
屏退所有侍從,殿內只餘兄弟二人。
“大哥!精銳已奪,悍将調離。”
“世民如今,已是甕中之鼈!”
李元吉壓低聲音,眼中閃爍着狼一般貪婪兇殘的光芒。
“時機已至,不能再等了!”
李建成踱步至窗前,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心髒在胸腔裏劇烈地跳動。
多年的壓抑、恐懼、嫉恨。
此刻混雜着一種即将得手的狂喜與隐秘的顫栗,幾乎要讓他窒息。
他深吸幾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你說得對。”
李建成轉過身,臉上是一種近乎冷酷的平靜。
“……世民必須死。”
“而且,要死得‘名正言順’,死得讓父皇無話可說。”
他走近李元吉,聲音壓得極低,如同毒蛇吐信:
“你統領大軍出征,儀式隆重。”
“我與世民,按例當至昆明池,為你設宴餞行。”
“屆時,我會預先在帳後埋伏勇士……”
他做了一個劈砍的手勢。
“就在宴席之上,趁其不備,将其撲殺!”
“然後,便對外宣稱。”
“秦王突發惡疾,暴斃身亡。”
“父皇縱然生疑,然死無對證。”
“宮中禦醫皆可打點,衆目睽睽之下,他也只能接受。”
李元吉眼中兇光大盛:
“好計!那尉遲敬德等輩,已在我軍中。”
“待世民一死,我便尋個由頭,将他們盡數坑殺!“
“看誰還敢不服!”
李建成點點頭,嘴角勾起一絲殘忍的笑意:
“事成之後,我會即刻進宮,勸說父皇。”
“以國事繁巨、太子需早擔大任為由。”
“請父皇禪位于我,或至少讓我監國。”
“待我登基,便立你為皇太弟,共享這萬裏江山!”
“皇太弟……”
李元吉喃喃重複,臉上湧現出狂熱的神色。
他似乎已經看到了那至高無上的寶座在向自己招手。
兄弟二人又密議許久,将細節一一敲定。
自覺天衣無縫,方才各自懷着激蕩難平的心緒散去。
然而,他們萬萬沒有料到,這世上并無不透風的牆。
東宮率更丞王晊,一個平日并不起眼、負責記時文書的小官。
因職責之便,竟于深夜送文書時。
無意間在殿外廊下,隐約聽到了“昆明池”、“暴斃”、“坑殺”等只言片語。
王晊素來對太子與齊王的某些行徑不滿,更暗中敬仰秦王功業與為人。
聞此驚天密謀,他駭得魂飛魄散。
連夜思量,最終一咬牙。
趁着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避開東宮耳目。
冒險潛出,直奔秦王府。
承乾殿,寅時三刻。
李世民一夜未眠,正在燈下翻閱洛陽送來的最新工坊報表。
試圖從那些冰冷的數字中尋求一絲鎮定。
忽聞長孫無忌疾步闖入,臉色蒼白如紙,聲音發顫:
“殿下!東宮率更丞王晊有十萬火急之事求見。”
“言……言關乎殿下生死!”
李世民心中猛地一沉:
“速傳!”
王晊被帶入,衣衫不整,滿頭大汗。
見到李世民便撲通跪倒,以頭搶地,語無倫次地将昨夜所聞斷斷續續道出。
雖因距離遠,聽得不甚真切。
然“昆明池餞行”、“帳後埋伏勇士”、“暴斃”、“坑殺将領”、“勸父皇禪位”、“立皇太弟”這些關鍵詞。
已足夠拼湊出那令人毛骨悚然的陰謀全貌。
殿中死一般的寂靜。
唯有王晊粗重的喘息與燭火偶爾爆出的“噼啪”聲。
長孫無忌、高士廉、侯君集等人聞訊趕來。
聽得王晊敘述,皆面無人色,冷汗涔涔。
李世民坐在那裏,一動不動,仿佛化作了一尊石像。
只是那握着報表的手指,因過度用力而骨節發白,微微顫抖。
心中最後一絲關于“骨肉親情”、“等待對方先動手”的幻想。
被這血淋淋的陰謀徹底擊得粉碎。
原來,他們不僅要奪權,不僅要削弱自己。
更是要直接、殘忍地取自己性命!
甚至連自己最忠誠的部将,也要被一并鏟除、活埋!
一種冰冷的、尖銳的殺意。
如同蟄伏已久的毒龍,終于掙脫了所有道德與情感的鎖鏈。
自他心底最黑暗的角落,昂首而起!
“好……好得很!”
李世民忽然笑了,那笑聲嘶啞乾澀,充滿了無盡的悲涼與決絕。
“我的好兄長,好弟弟!既要置我于死地。”
“又要讓我身敗名裂,死後還要将我忠勇之士趕盡殺絕!”
“好一招毒計!”
他猛地站起身,目光如電,掃過殿中衆人:
“召府中所有屬官,即刻前來!”
不過盞茶功夫,承乾殿後閣便已擠滿了聞訊趕來的秦王府文武。
聽聞王晊所述陰謀,人人色變。
繼而群情激憤,怒罵之聲不絕。
尉遲敬德雖被調令所困,此刻亦在府中,聞召急至。
他聽完,虎目圓睜,須發皆張,厲聲道:
“殿下!事已至此,尚有何疑!”
“彼等殺心已露,屠刀已舉,殿下豈能再存婦人之仁!”
“敬德請為先鋒,誅此國賊!”
衆将紛紛附和,聲震屋瓦。
李世民看着眼前這些因憤怒和恐懼而面孔通紅、眼含熱淚的部下。
心中那股冰冷的殺意,漸漸與他們的熱血激憤融為一體。
他擡手,壓下喧嚣。
“諸公之意,我豈不知?”
李世民的聲音恢複了平靜,卻比任何怒吼都更令人心凜。
“骨肉相殘,古今大惡。”
“我世民亦知禍在須臾。”
“然我常想,是否可待彼先發難,我再以義師讨之?”
“如此,或可少些物議?”
“殿下!”
尉遲敬德撲通跪倒,聲淚俱下。
“人情,誰不愛其死!”
“今衆人以死奉王,乃天授也。”
“禍機垂發,而王猶晏然不以為憂。”
“大王縱自輕,如宗廟社稷何!”
“大王不用敬德之言,敬德将竄身草澤。”
“不能留居大王左右,交手受戮也!”
長孫無忌亦跪泣道:
“不從敬德之言,事今敗矣。”
“敬德等必不為王有,無忌亦當相随而去,不能複事大王矣!”
李世民閉目,臉上肌肉微微抽動。
敬德與無忌的話,像重錘敲打在他心上。
是啊,若自己再猶豫。
這些誓死追随的部下,将先自己一步成為刀下鬼。
或被迫離散。
屆時,自己才是真正的孤家寡人,任人宰割。
他睜開眼,目光掃過衆人:
“我言亦未全無道理,諸公更思其次。”
尉遲敬德豁然起身,幾乎是吼道:
“王今處事有疑,非智也。”
“臨難不決,非勇也。”
“且大王素所畜養勇士八百餘人,在外者今已入宮。”
“擐甲執兵,更有火槍在側。”
“事勢已成,大王安得已乎!”
秦王府兵曹參軍杜君綽亦出列,沉聲道:
“齊王兇戾,終不肯事其兄。”
“比聞護軍薛實嘗謂齊王曰:——”
“‘大王之名,合之成“唐”字,大王終主唐祀。’”
“齊王喜曰:‘但除秦王,取東宮如反掌耳。’”
“彼與太子謀亂未成,已有取太子之心。”
“亂心無厭,何所不為!”
“若使二人得志,恐天下非複唐有。”
“以大王之賢,取二人如拾地芥耳。”
“奈何徇匹夫之節,忘社稷之計乎!”
衆人紛紛稱是,言辭愈發激烈。
李世民內心仍在激烈交戰。
那“弑兄殺弟”的罪名,如同泰山壓頂。
他下意識地看向案頭那用于占蔔的龜甲蓍草。
或許……讓上天來做個決斷?
“或可……占蔔以決吉兇?”
他喃喃道。
話音未落,一直守在門外的幕僚張公謹大步闖入。
他身材高大,性情剛烈。
聞言徑直走到案前,一把抓起那些龜甲蓍草,狠狠地摔在地上!
“蔔以決疑;今事在不疑,尚何蔔乎!”
張公謹雙目赤紅,聲音震得梁塵簌簌而下。
“蔔而不吉,庸得已乎!”
龜甲碎裂,蓍草散落一地。
這決絕的舉動,仿佛砸碎了李世民心中最後一絲僥幸與猶豫。
殿中再次陷入沉寂,所有人的目光都緊緊盯着李世民。
等待着他最終的裁決。
長孫無忌知道,需要最後一擊。
他深吸一口氣,走到李世民面前。
一字一句,聲音不高,卻重若千鈞:
“殿下,您可還記得聖祖之志?”
“可還記得洛陽那些學堂中,童子琅琅誦讀新學之聲?”
“可還記得工坊裏,那試圖以巧力代勞、開萬世太平的機器轟鳴?”
李世民渾身一震,猛地擡頭看向長孫無忌。
長孫無忌目光灼灼,繼續道:
“陛下垂垂老矣,已漸失進取之心,只求平衡守成。”
“太子、齊王,更視聖祖新學為妖異,視格物致知為末流。”
“他們心中,只有權位傾軋,只有門戶私計!”
“殿下,若您今日敗了,若讓彼等得逞。”
“則聖祖遺澤,将永被塵封。”
“洛陽新政,将頃刻瓦解。”
“那開啓民智、以巧力強國的希望之火,将徹底熄滅!”
“天下,将重回舊日軌道,再無新聲!”
“殿下,您甘心嗎?您對得起聖祖血脈嗎?”
“您對得起那些将未來寄托于新學的寒門子弟嗎?!”
這番話,如同最鋒利的匕首。
精準地刺中了李世民內心深處最柔軟、也最堅硬的地方。
是的,權力之争,固然殘酷。
骨肉相殘,固然痛苦。
但在這之上,還有一種更宏大、更沉重的使命——
繼承聖祖遺志,開創一個不同于以往任何時代的、真正強盛而進步的新唐!
父皇不懂,太子不懂,齊王更不懂。
他們沉溺于舊日的游戲規則,畏懼任何改變。
能夠理解、并且有能力踐行聖祖理念的,只有他李世民!
若他倒了,這一切都将戛然而止,付諸東流!
一股浩大而悲壯的使命感,混雜着求生的本能與對背叛的憤怒。
如同火山噴發般,沖垮了最後的心防。
李世民緩緩站起身。
這一刻,他臉上所有的猶豫、痛苦、掙紮都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封般的冷靜,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
他的目光變得銳利如刀,掃過殿中每一個人。
“諸公。”
他的聲音平靜無波,卻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為我,為大唐,為聖祖之志——”
“誅國賊,清君側,就在今日!”
“願為殿下效死!”
殿中衆人,包括王晊在內,齊齊跪倒。
壓低的聲音裏,充滿了壓抑已久的爆發力量。
李世民迅速開始部署。
他首先命人秘密将王晊妥善藏匿保護。
接着,開始分派任務:
命長孫無忌、高士廉、侯君集等。
立即秘密聯絡長安城中可信的将領、官員。
尤其是玄武門禁軍将領常何等人。
命尉遲敬德、程知節、秦瓊等雖被調令所困。
但此刻也顧不得了,各自集結府中心腹死士。
檢查武器,尤其是那些秘密帶入長安、藏匿起來的火槍與少量手擲火藥罐。
命張公謹、杜君綽等。
詳細規劃行動路線、接應地點。
與此同時,李世民深知,要想行動名正言順。
至少需要一層遮羞布,一個能讓父皇暫時無法乾預的借口。
他沉吟片刻,眼中閃過一絲冷光。
“無忌,取筆墨來。”
長孫無忌連忙鋪開絹帛。
李世民提筆,略一思索,便開始書寫。
他彈劾太子李建成、齊王李元吉。
與後宮尹德妃、張婕妤私通。
穢亂宮闱,罪不容誅!
言辭犀利,證據……
自然是“有人密報”,細節描繪卻令人觸目驚心。
這并非完全虛構。
建成、元吉與後宮妃嫔交往過密。
甚至暧昧的流言,早已在宮中隐秘流傳。
此刻被李世民作為雷霆一擊抛出,雖未必能坐實。
卻足以在關鍵時刻,讓李淵震驚、憤怒。
暫時失去判斷力,無法立刻偏袒太子與齊王。
書成,用印。
李世民将奏疏密封,交予一名絕對可靠的內侍,低聲囑咐:
“待寅時末,宮門将開未開之際。”
“設法遞入,直達禦前。”
“務必讓陛下第一時間看到!”
“是!”
一切安排就緒,
窗外,夜色已然濃稠如墨。
但東方天際,已隐隐透出一線慘淡的灰白。
那是黎明前最後的黑暗,也是殺戮開啓的信號。
李世民換上一身輕便的軟甲,外罩紫色常服。
他走到殿外廊下,仰望那深邃的、星辰漸隐的天空。
夏夜的風,帶着露水的微涼,拂過他緊繃的面頰。
“父親,兄長,弟弟……”
他低聲自語,聲音消逝在風裏。
“這條路,是你們逼我走的。”
他握緊了腰間的劍柄,那冰涼的觸感。
讓他紛亂的心緒徹底沉澱下來,只剩下一個清晰無比的目标。
和一種近乎冷酷的平靜。
轉身回殿,他對肅立等待的衆人,說出了行動前最後的指令:
“依計行事。”
“目标——玄武門。”
幾乎在同一時刻,李世民彈劾太子、齊王淫亂後宮的密奏。
通過特殊渠道,悄然送入了李淵的寝殿。
疲累不堪、剛剛睡下的李淵被內侍緊急喚醒。
閱罷奏疏,這位年邁的皇帝先是愕然。
繼而暴怒,氣得渾身發抖,将奏疏狠狠摔在地上!
“逆子!畜生!”
他咆哮着,額上青筋暴起。
“傳旨!明日一早,召太子、齊王即刻入宮見朕!”
“再召裴寂、陳叔達速至兩儀殿!”
“朕……朕要親自問問這兩個孽障!”
他不知道的是,這道怒氣沖沖的召見旨意。
和他那兩個兒子預謀在昆明池畔的殺局,
以及他另一個兒子正在長安黑夜中布下的天羅地網。
即将以一種誰也無法預料的方式,在帝國心髒最要害的宮門前面,轟然碰撞。
迸濺出改變歷史洪流方向的、灼熱而猩紅的血花。
武德九年,六月初四,癸未日。
黎明前的長安,萬籁俱寂,
殺機已如拉滿的弓弦,一觸即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