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四十七:大唐的第一塊殖民地(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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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派遣使者,攜帶天柱王首級及降表,前往唐軍大營請降。
貞觀九年五月,李靖大軍抵達吐谷渾舊都伏俟城附近。
慕容順率全國剩餘部衆、貴族,出城三十裏。
匍匐道旁,向李靖肉袒請罪,正式歸降。
自此,立國三百餘年的吐谷渾汗國,宣告滅亡。
而那位窮途末路的末代可汗伏允,
在得知兒子投降、天柱王被殺的消息後,絕望之中。
于荒漠某處,以一匹白绫,自缢于枯樹之上。
結束了他反複無常、終致亡國的一生。
捷報傳回長安,李世民大喜過望。
他下诏,寬待吐谷渾降衆,冊封慕容順為西平郡王、吐谷渾可汗。
令其統領吐谷渾舊部,定居于青海湖東一帶。
成為大唐的藩屬,為大唐守護西陲。
同時,在吐谷渾故地設置軍鎮,屯田戍守。
将這片廣袤的高原牧場,正式納入大唐的羁縻統治體系之下。
青海烽煙,至此熄滅。
此戰,李靖以六旬高齡。
挂帥出征,用兵如神。
調度有方,諸将用命。
克服極端環境,歷時半載。
終以犁庭掃xue之勢,徹底平定吐谷渾。
再次展現了其無可匹敵的軍事才能。
亦向西域諸國淋漓盡致地展示了貞觀大唐雷霆萬鈞的軍事實力與拓土開疆的決心。
西北邊境,由此獲得了數十年的相對安寧。
也為日後經略西域,打通絲綢之路。
奠定了堅實的軍事與政治基礎。
長安未央宮前,那象征四方賓服的鐘磬之音。
似乎因這來自青海湖畔的捷報,而鳴響得更加清越、悠長。
……
貞觀九年,夏末。
長安城的暑熱尚未完全褪去。
但兩儀殿東暖閣內,因冰塊鎮着,依舊是一片宜人的清涼。
然而,此刻閣中的氣氛。
卻與這物理上的清涼截然相反,隐隐有種近乎灼熱的緊繃與凝滞。
一場關乎帝國未來西北戰略走向的內閣會議,正在這裏進行。
而議題的核心,便是新近平定的吐谷渾故地,該如何處置。
閣中檀香袅袅,李世民端坐主位。
面前攤開着一份墨跡嶄新的奏章,
标題赫然是《關于吐谷渾戰後處置及西北長遠安邊策》。
房玄齡、杜如晦、長孫無忌、高士廉、魏征等核心閣臣分坐兩側。
李靖雖未在閣臣之列,但因是平吐谷渾的主帥。
亦被特許列席旁聽,坐在下首。
李世民環視衆人,聲音平穩地開場:
“吐谷渾已平,慕容順歸附,西陲暫安。”
“然則,如何處置這片廣袤高原,使其永為大唐屏藩。”
“而非再生禍亂,此乃當務之急,亦關乎百年大計。”
“諸卿,可有良策?”
按照慣例,也基于歷朝歷代處理類似邊疆問題的經驗。
幾位重臣相繼提出了看法,核心不離“羁縻”二字。
房玄齡率先道:
“陛下,吐谷渾地處高寒,民風彪悍。”
“以游牧為生,逐水草而居。”
“其語言、習俗、政體,皆與我中原迥異。”
“若強行設郡縣、派流官,不僅耗費巨大。”
“管理困難,且易激起變亂。”
“臣以為,當沿用前朝及聖祖季漢時對羌、氐諸部舊制,行羁縻之策。”
“冊封慕容順為可汗,令其統舊部。”
“世守其土,為我藩籬。”
“我朝則厚加賞賜,結以姻親。”
“雖前番婚約未成,然可另擇宗女。”
“要求其遣子入侍,定期朝貢。”
“如此,以名分籠絡,以財貨撫慰。”
“以兵威遙制,可保邊境大體安寧。”
“此乃費省效宏、久經考驗之策。”
杜如晦補充:
“……房相所言極是。”
“羁縻之妙,在于‘因俗而治’。”
“我不需直接管理其民,不乾涉其內部事務。”
“只需其首領承認大唐天子權威,名義臣服。”
“便可達‘守在四夷’之效。”
“若其強,則加以撫慰。”
“若其弱或內亂,則可扶持一方,或稍加懲戒。”
“始終使其處于可控之分散狀态,不至聚合為一大患。”
“此乃應對此類邊疆部族最佳之法。”
長孫無忌、高士廉亦紛紛點頭附和。
魏征雖未直接贊同,但亦沉吟道:
“羁縻之策,雖有縱容之嫌。”
“然确能節省國力,避免陷入邊疆泥潭。”
“陛下新平突厥、吐谷渾,國力雖有增強。”
“然內政改革、民生養護,處處需錢糧。”
“實不宜在高原荒野之地,投入過巨,行直接統治。”
衆人的意見高度一致,
這也是這個時代精英階層對于處理複雜邊疆問題的普遍共識——
承認差異,保持距離。
維持一種松散而名義上的臣屬關系。
然而,禦座之上的李世民。
聽着這些合情合理、引經據典的建議,臉上卻并未露出多少贊同之色。
反而微微蹙起了眉頭。
他手指無意識地輕叩着紫檀木的桌面,發出“篤、篤”的輕響。
目光深遠,仿佛穿透了閣樓的窗棂。
投向了那片剛剛臣服、卻依然陌生的青海草原。
良久,待衆人議論聲稍歇。
他才緩緩開口,聲音不高。
卻帶着一種迥異于往常的、近乎冰冷的清晰與決斷:
“諸卿所言羁縻之策,朕非不知。”
“然則,朕不取。”
簡短的五個字,如同在平靜的湖面投下了一塊巨石。
閣中瞬間一片寂靜,連冰塊的細微碎裂聲都清晰可聞。
房玄齡、杜如晦等人愕然擡頭。
看向皇帝,眼中滿是驚疑與不解。
不取羁縻?
那欲如何?
難道真要在這苦寒高原設立郡縣。
派遣漢官,直接統治?
那将是何等巨大的消耗與風險?
“陛下,”房玄齡忍不住出言。
“吐谷渾非比內地州郡,其地……”
李世民擡手,止住了他的話頭。
他站起身,踱步到懸挂于側壁的巨幅《隴右河西及吐谷渾山川形勢圖》前。
目光如炬,掃過圖上标注的青海湖、祁連山、河湟谷地。
“諸卿只看到了羁縻之‘利’——”
“省事,省力,維持表面安寧。”
李世民的聲音漸漸提高,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卻未見其‘弊’,其‘短’,其‘不可持久’!”
他轉過身,面向衆人,目光銳利如刀:
“羁縻羁縻,顧名思義。”
“乃以缰繩籠頭,暫時約束烈馬。”
“繩索可松可緊,然馬性終是馬性。”
“今日我強,則彼俯首帖耳,貢馬獻裘。”
“明日我稍有疲弱,或中原有變。”
“則彼立刻掙脫缰繩,反噬其主!”
“漢之匈奴,前朝之突厥。”
“近在眼前之吐谷渾伏允,莫不如此!”
“此等故事,史不絕書!”
“羁縻所得,不過一時之安。”
“徒耗金帛,養癰遺患!”
他頓了頓,讓這嚴厲的批判在衆人心中回蕩。
然後繼續道:“且諸卿言‘因俗而治’,‘不乾涉內政’。”
“然則,彼處貴族頭人,依舊世襲其權。”
“奴役其民,保有獨立之武力、財賦。”
“其心向背,全系于首領一人之好惡與利害計算。”
“慕容順今日降我,是因勢窮力孤。”
“他日若其子嗣壯大,或受外人挑唆,焉知不會成為第二個伏允?”
“屆時,我大唐難道要一次次勞師遠征,重複今日故事?”
這一連串的反問,直指羁縻政策的脆弱性與潛在風險。
讓房玄齡等人一時語塞。
他們并非看不到這些,只是在傳統思維與現實的成本考量下。
認為這是“兩害相權取其輕”的最佳選擇。
“陛下聖慮深遠,老臣等豈不知羁縻之弊?”
杜如晦謹慎地回應,“然則,除此以外,更有何良策?”
“若行郡縣,則需駐重兵,設官府。”
“移民實邊,開墾教化……”
“其耗費之巨,恐十倍百倍于羁縻。”
“且高原苦寒,漢民難居。”
“官吏畏途,成效難期。”
“恐徒耗國力,反傷根本。”
“是啊,陛下,”高士廉也道。
“羁縻雖非上策,然實為穩妥之中策。”
“直接統治,恐力有未逮。”
“激起大變,反為不美。”
李世民聽着這些擔憂,嘴角卻微微上揚。
露出一絲複雜難明的笑意,那笑意中既有對臣子們固守成規的些許無奈。
更有一種掌握着更高層次真理的自信與傲然。
“諸卿所言力有未逮,乃是囿于舊法。”
“只見其一,未見其二。”
他走回禦案,拿起那份奏章。
卻沒有翻開,而是用手掌輕輕按住。
“朕近日,于披覽聖祖遺著時。”
“見其于《論季漢西域經營疏》之夾批中,提及一迥異于羁縻之策。”
“其思之深,慮之遠。”
“令朕豁然開朗,如撥雲霧而見青天!”
“聖祖有新論?”
房玄齡等人精神一振。
對于聖祖李翊的智慧,他們雖未必全盤接受其所有思想。
如平權、限君權等。
但在治國用兵、經濟實務方面。
卻不得不承認其常有驚世駭俗、卻又切中要害的遠見。
“然也。”
李世民目光灼灼,掃過每一位閣臣的臉。
“聖祖言,對待此類邊疆新附、文化迥異之地。”
“不可滿足于‘名義臣服’之空殼,亦不可急于求成。”
“行‘直接統治’之蠻乾。”
“當行一種……系統性的、以經濟控制與資源開發為核心的‘整合’之策。”
“其目标,非是令其稱臣納貢。”
“而是将其徹底改造為帝國之‘資源邊疆’與‘經濟附庸’!”
“資源邊疆?經濟附庸?”
這些詞彙對房玄齡等人而言,無比新鮮。
又隐隐感到其中蘊含的巨大能量與某種……冷酷的算計。
“不錯!”
李世民的聲音變得激昂起來,他仿佛看到了聖祖描繪的那幅宏偉藍圖。
“何謂‘資源邊疆’?”
“便是将那吐谷渾之地,不再視作需要耗費錢糧去安撫、賞賜的包袱。”
“而是視作一座尚未開發的寶庫!”
“其草原、其礦藏、其牲畜、其人力,皆可為我大唐所用!”
“何謂‘經濟附庸’?便是通過一系列精妙設計。”
“使其經濟命脈、民生所需,牢牢掌控于我手。”
“形成不可逆轉的依賴!”
“使其離我則貧,附我則安。”
“永無能力、亦無意願再生異心!”
他回到地圖前,手指重重地點在青海湖的位置:
“慕容順?可以封他為西平郡王,可以讓他保留‘可汗’稱號。”
“甚至可以讓他管理部分舊部。”
“但,僅僅是名義,是幌子!”
“真正的權力,必須掌握在我大唐手中。”
“通過經濟的手段,無聲無息地掌握!”
接着,李世民開始詳細闡述他。
或者說他理解的聖祖構思的這套全新戰略的具體措施。
條分縷析,層層遞進。
聽得閣中衆臣時而驚愕。
時而恍然,時而深思,時而凜然。
“第一步,資源勘測與初級壟斷。”
李世民目光銳利:
“立刻派遣将作監、司農寺中通曉礦物、畜牧之官吏。”
“并征召民間有此專長之匠師、商人。”
“組成勘探隊伍,持朕手谕。”
“前往吐谷渾全境,系統勘察!”
“鹽池、鐵礦、銅礦,乃至可用于冶鐵的煤炭,一處也不放過!”
“一旦探明,立即以‘天可汗特許’之名義,成立‘隴右資源總公司’。”
“由戶部與将作監官督,招募關中、河東大商賈承辦。”
“壟斷所有礦産之勘探、開采之權!”
“在礦區就近建立洗選、粗煉作坊。”
“将礦石變為半成品,再通過驿道運回中原深加工。”
“所得之利,朝廷抽大頭,商賈得小頭。”
“而吐谷渾本地……可得些許雇工之酬而已。”
他頓了頓:
“至于其賴以生存的畜牧業,亦不能任其自然。”
“将青海湖畔最豐美的草場,劃為‘皇家軍馬場’。”
“由太仆寺直接派員管理,引進中原、突厥優良馬種。”
“采用新法飼養,所産馬匹,優先供應我軍。”
“其餘草場,可允許吐谷渾人牧養。”
“然其所産之羊毛、皮革、肉畜。”
“由兵部、工部、少府監聯合。”
“以‘保護價’合同訂購包銷,嚴禁其私自大量販賣至吐蕃、西域!”
“我要讓他們的牲畜,從生到死。”
“其價值幾何,賣給何人,皆由我說了算!”
“還有,”李世民補充道,“吐谷渾地處要沖,其地所産。”
“或經由其地流通之西域珍貨,如麝香、紅花、玉石、珍稀毛皮等。”
“設立‘官榷’,由市舶司或指定皇商專營專賣。”
“利用我大唐發達之商路網絡,高價轉售于內地、江南,乃至海外。”
“其利,盡歸朝廷與特許商人。”
“第二步,中期投資,鞏固控制,掌握命脈。”
李世民的手指在地圖上劃過一道線:
“……交通乃血脈。”
“立刻規劃,征發吐谷渾降衆及內地囚徒、流民為役夫。”
“修建一條自鄯州經湟源、直達青海湖伏俟城,并西延至且末的‘青海道’!”
“此路需按官道标準,夯土墊石。”
“務求寬闊平坦,可通行大隊車馬。”
“未來……”
他眼中閃過更熾熱的光芒,“待我大唐鋼鐵豐足,技術精進。”
“便要在此道上鋪設鐵軌,行駛火車!”
“此路之權,必須完全由工部、兵部共管。”
“沿途設關隘、驿站、稅卡,壟斷一切大宗貨物運輸!”
“吐谷渾人運貨,需用我官辦車隊,繳納重稅!”
“節點殖民,”他點着地圖上幾個要沖。
“在伏俟城、青海湖東岸、赤水。”
“乃至更西的且末,擇地修建‘唐城’!”
“城牆高厚,內駐軍府。”
“設安西都護府下屬之鎮守使、巡檢司等衙署。”
“遷內地商人、工匠、乃至無地貧民入住。”
“授以田宅,減免賦稅,形成國中之國。”
“實行唐律,流通唐錢。”
“使其成為我文化、制度、經濟滲透之前沿堡壘。”
“信息與金融,亦需掌控。”
李世民繼續道,“驿站系統必須由朝廷獨占,傳遞公文,亦監控商旅信息。”
“在伏俟城、鄯州開設‘安西櫃坊’。”
“看似為商旅提供彙兌、借貸之便。”
“實則為監控吐谷渾貴族、商人資金流向。”
“必要時更可吸收其財富,或通過借貸控制其産業。”
“第三步,長期滲透,根本改造。”
李世民的語氣變得更加深遠,仿佛在勾勒數十年後的圖景:
“待控制力穩固,便要進行經濟與社會之根本改造。”
“于河湟谷地等适宜耕種之處,推廣新式農具、選育良種,提高産量。”
“然新墾‘官田’,不授予吐谷渾舊貴族。”
“而是租與遷入之漢民或歸附之吐谷渾平民,使其成為直接向大唐官府繳納租賦之‘編戶’。”
“逐漸架空那些部落頭人賴以統治的經濟基礎。”
“貿易結構,需精心設計。”
他冷然道,“對吐谷渾輸往大唐之羊毛、皮革、礦石等原材料。”
“免征或只征極低關稅。”
“而對大唐輸往吐谷渾之鐵器、農具、綢緞、瓷器、茶葉、藥品等一切制成品,則課以重稅!”
“使其始終處于‘賣出廉價原料,買進昂貴成品’之不利地位。”
“財富不斷向我流動。”
“永無資本積累、發展自身手工業之可能!”
“最後,人才與文化。”
李世民目光掃過李靖,又看向衆人。
“設‘蕃學’于鄯州或伏俟城,選拔吐谷渾貴族子弟入學。”
“教授漢文、唐律、算學,乃至初級格物。”
“非為真教化,乃為培養其親唐之代理人。”
“使其思想漸同于我。”
“同時,招募吐谷渾勇士,編練‘蕃兵’部隊。”
“給予優于其原本之待遇,但将其調往東方戍邊。”
“或用于征讨西域不臣,行‘以夷制夷’之策,亦消耗其潛在之叛亂力量。”
洋洋灑灑,一整套前所未有的、以經濟控制為核心。
兼具軍事威懾與文化滲透的“資源邊疆”戰略,被李世民清晰地闡述出來。
閣中一片死寂,只有他清朗而充滿力量的聲音在回蕩。
房玄齡、杜如晦等人早已聽得心神俱震,背上滲出冷汗。
他們從未想過,對待邊疆異族,竟可以有如此……
如此精密、如此徹底。
如此……冷酷而有效的方略!
這完全超越了“羁縻”的懷柔與“郡縣”的直接。
走上了一條以國家資本與先進生産力為後盾、進行系統性經濟掠奪與文化殖民的嶄新道路!
它不像軍事征服那般血腥張揚。
卻可能更加持久而深刻地改變那片土地與人民。
可怕,卻又……令人莫名地感到一種強大的吸引力。
如果真能實現,吐谷渾将不再是需要警惕的邊患。
而會成為大唐取之不盡的原料倉庫和商品市場。
成為帝國肌體延伸出去的一部分,雖然這延伸帶着冰冷的剝削意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