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五十:做大唐的狗就是最大的榮幸(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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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五十:做大唐的狗就是最大的榮幸
長安城的初雪來得比往年更早一些。
兩儀殿東暖閣內,銀絲炭在鎏金獸首爐中靜靜燃燒。
将寒意隔絕在雕花窗棂之外。
李世民披着玄色貂裘,正對着一幅巨大的《隴右河西輿圖》凝神細觀。
圖中以朱砂新标注的“安西鎮”三字。
在燭火映照下,宛如一枚灼熱的烙印,釘在青海湖畔。
“陛下,戶部呈來的青海道歲計簿冊……”
房玄齡的聲音在閣門外響起,帶着幾分猶豫。
“進來罷。”
李世民未轉身,目光仍停留在輿圖上那片廣袤的高原。
房玄齡與杜如晦并肩入內,二人皆着紫袍,面色凝重。
房玄齡手中捧着一卷厚厚的賬冊,絹帛封面已略有磨損。
“念。”
李世民簡短道。
房玄齡展開簿冊,清了清嗓子,聲音在寂靜的暖閣中顯得格外清晰:
“貞觀十年,青海道歲計:”
“修築官道三百二十裏,建驿站十一處。”
“築安西鎮城牆及官署、營房。”
“征發吐谷渾降衆、內地流民、囚徒及邊軍輔兵共計八萬七千餘人。”
“耗糧秣四十五萬石,錢帛折合三百七十萬貫。”
“設礦監三處,探得鐵礦二、銅礦一、鹽池五。”
“征馬三千匹,牛羊五萬頭,羊毛二十萬斤。”
“然……青海道稅課司所入,僅錢八萬貫,糧十二萬石。”
“馬匹牛羊折價不足三十萬貫。”
“收支相抵,歲計虧空……”
他頓了頓,擡眼觑了觑皇帝背影,才繼續道:
“虧空約三百二十萬貫。”
“此尚不計軍費開支、官員俸祿。”
“及後續驿路養護、城池修繕之費。”
閣內炭火噼啪作響,襯得這數字愈發沉重。
杜如晦上前一步,拱手道:
“陛下,青海之地,地廣人稀。”
“游牧為生,産出有限。”
“築路修城,所費巨萬,而稅入微薄。”
“此非一時之困,乃地理民情所限。”
“若長此以往,恐成國庫之痼疾,動搖國本。”
“臣等懇請陛下,暫緩青海拓殖之務。”
“待民生富足,財力充裕,再圖進取不遲。”
李世民緩緩轉身。燭光在他臉上投下明暗交織的陰影。
那雙鷹隼般的眼眸卻亮得驚人。
他并未看二人遞上的賬冊,而是走到禦案前,拾起一份墨跡猶新的奏報。
“這是昨日安西鎮守使李道彥的六百裏加急。”
李世民的聲音平靜無波。
“十月以來,吐谷渾殘部野利咥等,聯合不滿新法的部落首領七人。”
“聚衆逾三千,襲擊我湟源驿。”
“焚糧車三十輛,殺驿卒、護軍五十七人。”
“同月,巴顏喀拉山南麓,我勘探小隊遇伏。”
“匠師三人、護衛二十一人盡殁,礦石圖紙被奪。”
他将奏報輕輕放在案上,擡頭看向兩位重臣:
“玄齡、如晦,你們看,朕若此時喊停。”
“撤路回城,縮守鄯州,這些襲擊可會停止?”
“吐谷渾人可會感恩戴德,從此安分守己,永為藩籬?”
房玄齡與杜如晦相視默然。
“不會。”
李世民自問自答,語氣轉冷。
“他們只會覺得大唐力竭,可欺。”
“今日退一尺,明日他們便敢進一丈。”
“伏允雖死,其子慕容順雖降。”
“然吐谷渾百年基業,豈因一戰而根絕?”
“野利咥之流,便是那未熄的餘燼。”
“朕要的,不是一塊名義上的疆土。”
“而是一個真正消化得了、控制得住、能為我所用的青海!”
他走到輿圖前,手指重重按在“安西鎮”上:
“這條路,這座城,便是釘入青海血肉的楔子。”
“虧空?朕知道會虧空。”
“但這是必須付的代價。”
“如同冶鐵,先需猛火熔煉。”
“去其雜質,方能成器。”
“吐谷渾舊有的部落紐帶、游牧散居之态,便是雜質。”
“朕要以道路為筋骨,城池為關節。”
“稅貿為血脈,重鑄一個能嵌入大唐肌體的新青海!”
房玄齡長嘆一聲,花白須發在燭光中微顫:
“陛下聖慮深遠,老臣豈能不知?”
“然國庫空虛,非虛言也。”
“去歲征吐谷渾,今歲修青海道。”
“河南道水患赈濟,江淮漕運整治,在在需錢。”
“若再傾力填此無底之壑,臣恐……”
“恐百姓負荷過重,怨聲漸起。”
“且朝中非議日盛,魏大夫等人聯名上書。”
“言陛下‘窮兵黩武于外,苛斂民財于內’,有損聖德……”
“聖德?”
李世民忽然輕笑一聲,笑意卻未達眼底。
“魏玄成他們,還在說‘修文德以來之’那一套麽?”
“朕來問你,若文德真能化夷,何以漢武之後。”
“羌胡鮮卑,叛服無常?”
“何以前朝漢炀帝,三征高麗而國疲?”
“仁義,需有刀劍為後盾。”
“懷柔,需有實力為根基。”
“空談道德,不過是宋襄公之仁,徒惹笑柄!”
他走回禦案後坐下,取過一份題本。
正是魏征等人聯名的奏疏。
朱批已然禦筆親題,字跡淩厲如刀:
“朕非漢元帝,不割肉飼狼。”
“吐谷渾之地,既定策,必行之。”
“諸卿所慮財政,朕自有籌措。”
“然青海之務,關乎國策,斷無中止之理。”
“再有妄議搖惑者,當思朕之決心。”
杜如晦見狀,知皇帝意志已不可逆轉,只得退而求其次:
“陛下既堅持,臣等自當竭力籌措。”
“然青海百業待興,耗資如流水,可否……”
“暫緩新城修築,集中財力先保官道暢通與礦場開采?”
“待有所産出,再圖擴張?”
李世民沉吟片刻,搖了搖頭:
“城,必須築。”
“非為奢華,乃為立信立威。”
“游牧之民,逐水草而居,不重恒産。”
“朕築堅城,駐精兵,設官署,便是在告訴他們:”
“大唐來了,便不再走。”
“這座城,是釘在草原上的唐律,是看得見的天可汗威嚴。”
“沒有城,路修得再遠,也只是無根之木。”
“至于財力……”
他目光轉向窗外紛揚的雪花,緩緩道:
“內帑尚有餘資,可再撥五十萬貫。”
“另,傳旨鹽鐵司、漕運司。”
“今歲盈餘,截留三成,轉輸青海。”
“再命戶部,發行第二期‘安西拓邊債券’,朕親自作保。”
“告訴那些勳貴富商,此時投資。”
“将來青海鹽鐵馬匹之利,必有厚報。”
房玄齡苦笑:
“陛下,第一期債券,認購已顯疲态。”
“商賈雖逐利,亦畏風險。”
“青海路遠,變亂頻仍,恐……”
“那就讓他們看看,大唐平定變亂的決心與速度。”
李世民打斷他,眼中寒光一閃。
“傳旨隴右道行軍大總管侯君集:”
“開春之前,朕要見到野利咥的首級,懸于安西鎮城門。”
“反抗部落,首惡必誅,脅從者可撫。”
“另,青海道所有工程,不得因冬雪停滞。”
“征發民夫,加倍供給食糧、寒衣。”
“若有凍餒而死,主事官員一體問罪!”
他的話語斬釘截鐵,不容置疑。
房玄齡與杜如晦皆知,皇帝這是要以雷霆手段,強行推進。
二人再拜,領命退出暖閣。
腳步聲遠去,閣內重歸寂靜。
李世民獨自坐在禦案後,手指無意識地摩挲着案角一份陳舊的手稿抄本——
那是聖祖李翊關于“邊疆經濟整合”的零散論述。
其中有一段話,他用朱筆特別圈出:
“……初拓之地,必然投入大于産出,此乃客觀規律。”
“然戰略價值,非僅以錢糧計。”
“控制要沖、獲取資源、開拓市場、實驗新制……”
“此皆為長遠之國本。”
“關鍵在于,能否以高效組織與堅定意志。”
“度過最初之‘投入期’,并在此過程中——”
“逐步建立可持續之統治模式與經濟循環……”
“聖祖啊聖祖,”李世民低聲自語,“您說得輕巧。”
“這‘投入期’的代價,可是真金白銀,是人命。”
“是朝野的非議,是朕的威望……”
“但您說得對,戰略價值,非錢糧可衡。”
“吐谷渾,控河西走廊之腋。”
“扼吐蕃北上之喉,聯西域諸國之紐。”
“此地若固,大唐西陲可安百年。”
“此地若失,或落入吐蕃之手,則隴右永無寧日。”
他起身,再次走到輿圖前,手指從長安向西。
劃過隴右,直抵青海。
又轉向西南,落在邏些的位置。
“吐蕃,松贊乾布……”
李世民眯起眼睛。
這個年輕的贊普,一統高原諸部,建律立制,野心勃勃。
據百騎司密報,已有吐谷渾逃亡貴族秘密前往邏些,尋求庇護與支援。
吐蕃的觸角,正在試探着伸向青海。
“想插手?那就試試。”
李世民冷笑,“正好,讓朕看看。”
“是吐蕃的高原鐵騎厲害,還是朕的火炮與紀律更勝一籌。”
他回到案前,鋪開黃麻紙,提筆蘸墨。
開始親自草拟給侯君集的密旨。
字字如鐵,句句含殺:
“……青海之務,首在肅清殘敵,立威于野。”
“野利咥等,務須盡剿,勿留後患。”
“反抗部落,可效漢武舊事:”
“誅其酋長,收其部衆。”
“分置各處,編戶齊民。”
“另,安西鎮集市,當速開。”
“精選內地鐵器、茶葉、布帛、瓷器。”
“低價售與歸順部落頭人及牧民。”
“尤以鐵器為要——讓其知唐鐵之利,遠勝舊物。”
“鹽鐵專賣之權,牢牢握于官手,此乃控扼命脈之要……”
寫至此,他略作停頓,筆鋒一轉:
“……吐谷渾舊貴族,可分化用之。”
“慕容順子弟及其親近者,授以虛銜。”
“許以部分稅收承包、低級吏職。”
“制造‘以吐治吐’之象,緩其族類之恨。”
“然軍權、財權、法權,絕不可假手于人。”
“彼輩可用而不可信,宜以利誘。”
“以位羁,以法制,以兵監……”
燭火搖曳,将他挺拔的身影投在牆壁上,宛如一尊鐵鑄的雕像。
窗外雪落無聲,長安城已陷入沉睡。
而帝國西北的青海高原,一場伴随着血腥鎮壓與艱難建設的殖民實驗。
正按照這位帝王的意志,在冰與火中倔強推進。
青海道·安西鎮外三十裏·野馬灘
寒風如刀,割過枯黃的草甸。
天空是鉛灰色的,低垂的雲層仿佛随時要壓下,将這片荒原碾碎。
雪還未大規模落下,但空氣中已充滿濕潤的寒意,預示着另一場暴風雪即将來臨。
野馬灘,因曾有野馬群在此飲水而得名,如今卻成了殺戮場。
三千唐軍鐵騎,列成三個鋒矢陣。
靜靜地伫立在灘塗東側的高坡上。
人馬皆覆玄甲,槍槊如林。
在晦暗的天光下泛着幽冷的金屬光澤。
唯有陣前數十面赤旗,在風中獵獵作響,如凝固的血。
中軍大纛之下,隴右道行軍大總管、潞國公侯君集端坐于青海骢上。
身披明光铠,面甲掀起。
露出一張被邊塞風霜刻滿溝壑、此刻卻毫無表情的臉。
他的目光,越過開闊的灘塗,投向西方那片起伏的丘陵。
丘陵背後,隐約可見人影綽綽,旌旗雜亂——
那是野利咥糾集的吐谷渾反抗軍,約兩千餘騎。
混雜着數百徒步的牧民。
他們占據着地勢稍高的坡地,顯然想借助地形,抵消唐軍騎兵沖擊的優勢。
“報——”
一騎斥候飛馳而至,在侯君集馬前滾鞍而下。
“大總管!敵軍主力确在丘陵之後。”
“約兩千騎,另有步卒三四百。”
“野利咥的狼頭大纛就在中軍!”
“其左翼依托一片亂石灘,右翼臨一道深澗。”
“正面較為開闊,但布有絆馬索、陷坑痕跡!”
侯君集微微颔首,側頭對身旁的副将、左武衛将軍薛萬徹道:
“困獸猶鬥,倒會挑地方。”
“亂石灘不利騎兵展開,深澗可護側翼。”
“看來這野利咥,跟着伏允打了幾年仗,不是全無見識。”
薛萬徹咧嘴一笑,露出被煙熏黃的牙齒:
“可惜,見識得還不夠。”
“他以為依仗地利,就能抗我天兵?”
“大總管,末将請率一千精騎。”
“直沖其中軍,取野利咥首級!”
“不急。”
侯君集擡手制止,目光依舊冷靜地掃視着戰場。
“陛下要的是徹底剿滅,震懾諸部。”
“若只是擊潰,野利咥竄入深山,來年又能拉起一支人馬。”
“要打,就要全殲于此。”
他頓了頓,傳令道:
“命弩營前進,于陣前二百步列陣。”
“騎兵下馬,持弩備戰。”
“第一陣,先用箭雨招呼他們。”
命令層層傳下。
唐軍陣中,約五百名弩手快步出列,在騎兵陣前迅速展開。
他們裝備的是最新的“神機弩”,射程遠,精度高。
可連發三矢。
盡管此時唐軍的火器工藝已經十分成熟,但為什麽仍然沒有全軍普及呢?
一方面是考慮到成本問題。
另一方面,火器如今的威力雖可以碾壓弓弩。
但也不至于徹底拉開差距,弓弩在戰場上仍然有很大戰力。
其三,便是遠征吐谷渾,火器彈藥的供應捉襟見肘。
兼之是“圍剿”持續作戰的戰役,為了節省成本。
故并未給這些邊軍大規模配備火器彈藥。
弩手們沉默地裝填箭矢,調整望山。
動作整齊劃一,透着冰冷的效率。
丘陵後,野利咥看到了唐軍的動向。
這位年近五十的吐谷渾名王,身材魁梧,面色赤紅。
一部虬髯已夾雜灰白。
他身披舊皮甲,外罩一件搶自唐軍的鎖子甲,頭戴鐵胄。
手持長矛,正焦躁地在一處土坡上來回踱步。
“唐狗變陣了!他們不下馬沖陣,反倒讓弓弩手上前!”
身旁一個年輕部落首領驚呼。
“那是什麽弩?怎地如此之多?”
野利咥眯眼望去,心中也是一沉。
他見識過唐軍弓箭的厲害,
但如此大規模、制式統一的弩陣,還是第一次見。
那森然的箭镞寒光,隔着這麽遠,似乎都能感受到刺痛。
“怕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