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五十:做大唐的狗就是最大的榮幸(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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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利咥強自鎮定,吼道:
“我們有地勢!他們的弩,上坡射不遠!”
“兒郎們,握緊你們的刀弓,看準了再射!”
“長生天保佑勇敢的人!”
話雖如此,他手心已滲出冷汗。
這次聚集人馬,偷襲唐軍辎重。
本是想劫掠些糧食兵器過冬,提振士氣。
沒想到唐軍反應如此迅捷,侯君集親率主力尾随而至,将他們逼到了這片絕地。
退,背後是唐軍巡邏隊封鎖的官道。
進,正面是嚴陣以待的唐軍鐵騎。
唯有拼死一戰,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吹號!讓勇士們上前,用弓箭壓住唐狗的弩手!”
野利咥下令。
蒼涼的牛角號聲在丘陵間回蕩。
吐谷渾騎兵開始緩緩向前移動,進入弓箭射程。
他們張弓搭箭,箭矢零零落落地射向唐軍弩陣。
大多軟綿綿地落在陣前數十步處,少數射入陣中,也被盾牌輕易擋住。
侯君集在坡上看得分明,嘴角掠過一絲冷笑:
“……烏合之衆。”
他猛地揮下手臂:
“弩營,自由齊射!”
“目标,敵軍前排騎兵!”
“風!風!大風!”
唐軍弩陣中,低沉的口號響起。
下一刻,機括震動聲連成一片沉悶的雷鳴!
五百張神機弩,一次齊射便是一千五百支弩箭!
箭矢破空之聲凄厲刺耳,形成一片黑壓壓的死亡烏雲,朝着正在推進的吐谷渾騎兵兜頭罩下!
“舉盾——”
野利咥的嘶吼淹沒在箭雨呼嘯聲中。
太遲了。
吐谷渾人多為皮盾、木盾,如何抵擋大唐精鋼打造的破甲弩矢?
頃刻間,人仰馬嘶,血花迸濺!
前排上百騎如割草般倒下,戰馬哀鳴着翻滾。
将背上的騎士甩出,又被後續的箭雨釘死在地。
未被射中的騎兵驚恐地勒馬,陣型瞬間混亂。
“第二輪!”
唐軍弩營校尉冷酷的聲音響起。
機括再震!又一波箭雨毫不留情地傾瀉。
吐谷渾人的弓箭反擊微弱如螢火,根本無法對嚴陣以待的唐軍弩手造成實質威脅。
丘陵前的開闊地,成了單方面的屠殺場。
不到一刻鐘,吐谷渾人丢下近三百具人馬屍體。
倉皇退回丘陵後,任憑野利咥如何吼罵,也不敢再輕易露頭。
“大總管,弩箭消耗近半。”
薛萬徹禀報。
侯君集點點頭:
“夠了。”
“傳令,弩營後撤休息。”
“騎兵上馬。”
他拔出腰間橫刀,刀鋒指向天空,聲震曠野:
“兒郎們!陛下有旨:”
“誅首惡,立天威!随我——”
刀鋒猛然前指:
“殺!!”
“殺!殺!殺!”
三千鐵騎同聲怒吼,聲浪如雷霆滾過荒原。
戰馬噴着白氣,鐵蹄開始敲打凍土。
由緩而疾,最終彙成一股無可阻擋的鋼鐵洪流,朝着丘陵席卷而去!
野利咥眼見唐軍騎兵終于發起沖鋒,反而松了口氣。
騎兵對騎兵,至少是公平的搏殺!
他舉起長矛,用盡全身力氣咆哮:
“吐谷渾的勇士們!”
“為了草場,為了自由!沖啊!”
剩餘的近兩千吐谷渾騎兵,也被絕境激起了兇性,嚎叫着迎向唐軍洪流。
雙方騎兵如同兩股對撞的怒潮,在野馬灘中央轟然相撞!
金鐵交鳴,骨骼碎裂,戰馬嘶鳴與垂死慘嚎瞬間響徹四野!
鋒矢陣的唐軍,如同一柄燒紅的利刃,狠狠切入吐谷渾散亂的陣型。
侯君集親率中軍,直撲野利咥的狼頭大纛。
薛萬徹領左翼,猛攻敵軍右翼,将其向深澗方向壓迫。
近距離搏殺,裝備與訓練的差距更加赤裸裸地顯現。
唐軍騎兵人馬俱甲,長槊鋒利,橫刀堅韌。
彼此配合娴熟,三人一組,攻防有序。
吐谷渾人則多為皮甲,武器雜亂。
雖勇猛剽悍,個人武藝不弱。
但在整體陣勢與裝備劣勢下,迅速被分割、包圍、殲滅。
侯君集一馬當先,手中馬槊如毒龍出洞。
連續挑飛三名敵騎,直取野利咥。
野利咥雙目赤紅,挺矛來迎。
兩馬交錯,槊矛相擊,爆出一溜火星!
野利咥膂力雄健,侯君集武藝精絕。
瞬間交手數合,不分勝負。
但侯君集身邊的親衛已合圍上來,亂刀砍翻野利咥的護衛。
“王爺快走!”
一名忠心老奴拚死撞開一名唐騎,對着野利咥大喊。
野利咥環顧四周,心沉谷底。
短短不到半個時辰,他的兩千騎已潰不成軍,死傷遍地。
唐軍鐵騎正有條不紊地收割着殘餘抵抗者,投降者被驅趕到一起,跪地乞活。
敗局已定。
“長生天……不再眷顧吐谷渾了嗎?”
一股深沉的悲涼湧上心頭。
野利咥猛一咬牙,撥馬便向亂石灘方向逃去。
那裏地形複雜,或許能擺脫追兵。
“想走?”
侯君集冷笑,摘下鞍邊鐵胎弓。
搭上一支破甲錐,弓開如滿月,略一瞄準——
箭似流星!
野利咥只覺後背劇痛,一股巨力将他撞下馬背!
他低頭,看見一截染血的箭頭從自己胸前透出。
力量迅速流逝,視野開始模糊。
最後的意識裏,
是灰蒙蒙的天空,和越來越近的、沉重的馬蹄聲……
侯君集策馬來到野利咥的屍體旁,看了一眼。
薛萬徹提着一顆血淋淋的首級過來——
是野利咥麾下另一名悍将的。
“大總管,敵軍潰散,斬首八百餘級。”
“俘五百騎,餘者逃入山林。”
“我軍傷亡不足百人。”
薛萬徹回禀,語氣帶着勝利者的輕松。
侯君集卻沒有喜色。
他望着一地狼藉的戰場,
以及那些被俘虜、面如死灰的吐谷渾人,緩緩道:
“将野利咥及頑抗頭領的首級,用石灰腌了,傳示青海各部落。”
“俘虜中,挑選精壯者,打散編入築路隊。”
“老弱……就地築京觀。”
“京觀?”
薛萬徹一愣。
築京觀,是将敵軍屍體堆積封土。
以彰武功、震懾四方,是極嚴厲的威懾手段。
自貞觀以來,陛下雖不禁止,但也少有明令施行。
“陛下要立威。”
侯君集淡淡道,“光打贏不夠,要讓他們怕。”
“怕到骨子裏,不敢再生異心。”
“築!就地築!”
“末将領命!”
薛萬徹肅然抱拳。
寒風更勁,卷起血腥氣,彌漫在野馬灘上空。
唐軍開始打掃戰場,收繳兵器,驅趕俘虜。
而在戰場中央,一座由數百具吐谷渾人屍體堆砌、覆土夯實的錐形土丘。
正在士兵們的勞作下,逐漸成形。
頂端,野利咥的無頭屍身被長矛高高挑起,在風中僵硬地搖晃。
遠處山崗上,幾個僥幸逃脫的吐谷渾牧民,遙望着那恐怖的京觀和飄揚的唐軍旗幟。
渾身顫抖,眼中只剩下無邊的恐懼。
他們知道,這片草原,已經徹底變天了。
反抗,意味着死亡。
順從,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盡管那生機,如同這冬日的陽光般蒼白冰冷。
安西鎮·臘月
京觀的消息,如同凜冬的寒風。
迅速席卷青海湖周邊所有部落。
野利咥及其核心力量的覆滅,
讓那些原本還在觀望、甚至暗藏心思的吐谷渾貴族,徹底膽寒。
接連數日,不斷有小部落首領,帶着有限的貢品和表示順服的誓言。
來到安西鎮城外,匍匐在冰冷的土地上。
請求“天可汗的寬恕”與“大唐的庇護”。
安西鎮,這座半年前還只是夯土基址的新城,如今已初具規模。
城牆高達三丈,以黃土夯築。
外砌青磚,四門聳立,角樓望臺俱全。
城內,筆直的十字街将城區分為四坊:
北坊為鎮守使衙門、軍營、武庫。
東坊為官署、驿館、稅課司。
西坊正在興建市場、倉庫、工匠區。
南坊則規劃為官吏宅邸及少量“合作者”居所。
雖多數房舍仍是土木結構,略顯粗陋。
但布局嚴整,道路平整,溝渠分明。
與城外吐谷渾人雜亂無章的帳篷營地形成鮮明對比。
鎮守使衙門正堂,炭火盆燒得正旺。
青海道鎮守使、宗室将領李道彥,正與剛剛返回的侯君集議事。
李道彥年約四十,面容儒雅,但眼神精明乾練。
他并非純粹的武将,更擅長民政與交際。
這也是李世民任命他主持青海日常事務的原因。
“潞國公此戰,雷霆萬鈞,一舉定鼎啊!”
李道彥親自為侯君集斟茶,語氣欽佩。
“野利咥授首,京觀立威。”
“如今各部落聞風喪膽,前來歸附者絡繹不絕。”
“下官這幾日,光是接見那些首領,便忙得腳不沾地。”
侯君集接過茶盞,卻沒有喝,只是握在手中取暖。
連日征戰風霜,讓他臉色有些疲憊。
但目光依舊銳利:
“震懾是夠了,但光是怕,還不夠。”
“陛下旨意,要‘立威’之後‘撫民’。”
“分化瓦解,建立新秩序。”
“慕容順那邊,近來如何?”
提到這位被大唐冊封的西平郡王、吐谷渾名義上的可汗。
李道彥嘴角露出一絲意味深長的笑:
“慕容順?他如今乖巧得很。”
“野利咥敗亡的消息傳來,他當天就派人送來二十匹良馬、五十頭牛,說是‘犒勞王師’。”
“昨日更親自來拜會,言詞懇切。”
“表示願全力協助朝廷推行新法,安撫部衆。”
“依下官看,他是真怕了,也看清了形勢。”
“畢竟,他的可汗之位,如今全賴大唐支撐。”
“沒了大唐,他什麽都不是。”
“識時務就好。”
侯君集點頭,“陛下有旨,可适當授予這些合作者虛銜。”
“并将部分基層稅收、治安之權,承包給他們。”
“制造‘吐谷渾人管吐谷渾人’之象,以緩解直接統治的族類矛盾。”
“此事,你具體操辦。”
“但要記住,軍權、財權、法權之核心,絕不可假手。”
“慕容順及其親信,可用,但須嚴加監視。”
“下官明白。”
李道彥正色道,“已初步拟定名單:”
“慕容順之弟慕容孝悌,授‘安西鎮協理蕃使’。”
“負責調解蕃漢糾紛,傳達政令。”
“原吐谷渾貴族中,較馴服且有影響力的三人。”
“授‘稅賦催辦’、‘道路護養’等名義職務,許其抽取微利。”
“另,已在南坊劃出地塊,許其修建宅邸。”
“允許其家族部分遷入城中居住。”
“如此,既有面子,也有裏子。”
“更能将其家族置于我眼皮底下。”
“很好。”
侯君集這才喝了口茶,“築路與開礦之事,進展如何?”
“入冬以來,雖有凍土艱難,但未曾停工。”
李道彥走到堂側一張大圖前,指點道:
“通往東北方向鹽池的主道,已拓寬夯實百裏,沿途設驿三處。”
“西山鐵礦,已建起簡易工棚。”
“招募吐谷渾降衆及內地流民三百餘人,開始露天開采。”
“雖産量尚低,但所出鐵礦石品質頗佳。”
“只是……嚴冬苦寒,勞力多有凍傷病倒。”
“效率不高,耗費卻大。”
侯君集看着地圖上那條不斷延伸的紅線,這代表官道。
以及新标注的礦點,沉吟道:
“效率不高,也須堅持。”
“陛下要看到的是決心,是持續不斷的推進。”
“人力不夠,就讓慕容順去各部落征發。”
“告訴他,這是‘可汗’為部衆謀取大唐庇護應盡的義務。”
“糧食寒衣,朝廷會酌情加撥。”
“但若有延誤怠工,唯他是問。”
“是。”
李道彥記下,又道,“還有一事。”
“西市已初步開張,從內地運來的第一批貨品——”
“主要是鐵鍋、農具、茶葉、布匹、瓷器,已開始發售。”
“價格定得極低,幾乎是半賣半送。”
“尤其是鐵鍋和犁頭,鋒利堅固。”
“遠勝蕃人舊物,引來不少部落頭人甚至普通牧民圍觀購買,頗受歡迎。”
侯君集眼中終于露出一絲笑意:
“……此乃陛下妙策。”
“刀劍能讓人恐懼,但這些實實在在的貨物,卻能讓人産生依賴。”
“甚至……向往。”
“當他們發現,只有通過大唐的集市,才能獲得這些好東西時。”
“他們與草原傳統經濟之間的聯系,就會被慢慢切斷。”
“久而久之,他們就會離不開這座城,離不開這條路了。”
李道彥深以為然:
“……正是如此。”
“昨日有個小部落頭人,用十張上等羊皮換了一口鐵鍋、兩匹粗布、一小包茶葉,歡喜得不得了。”
“據他說,他們部落以往要換這樣一口鐵鍋,需要跑到鄯州。”
“用三倍以上的牛羊皮貨才能換到,還得看漢商臉色。”
“如今在安西鎮,明碼标價,貨真價實。”
“他回去後,定然會向其他部落宣揚。”
“下官預計,開春之後,集市會更加興旺。”
“但要控制好。”
侯君集提醒,“鹽、鐵、茶,尤其是優良鐵器。”
“必須通過官市交易,嚴禁私下大規模販賣。”
“要讓好東西的流入,完全掌控在朝廷手中。”
“這是無形的缰繩。”
兩人又商議了一番防務、春耕準備,在安西鎮周邊試點屯田等事宜。
侯君集便起身告辭。
他需盡快返回鄯州大營,整備兵馬,防備可能來自吐蕃方向的異動。
據探子回報,已有吐谷渾逃亡貴族潛入吐蕃境內,邏些方面反應暧昧。
送走侯君集,李道彥獨自站在堂前階上,望着城內逐漸點起的燈火。
以及城外遠處星星點點的蕃人帳篷。
寒風撲面,他卻感到一股熱流在胸中湧動。
這座城,這條正頑強向高原腹地延伸的路,還有那剛剛萌芽的集市和礦場……
一切都才剛剛開始,充滿了艱難、風險與非議。
但他知道,自己正參與一場前所未有的、塑造帝國邊疆形态的宏大實驗。
成敗未蔔,但每一步,都在書寫歷史。
“但願,陛下是對的。”
他低聲自語,轉身步入溫暖的堂內。
案頭,堆積如山的文書還在等着他批閱。
這個冬天,對安西鎮、對青海、對大唐而言,都注定漫長而關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