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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五十四:承聖祖遺學,開大唐第一鐵路(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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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五十四:承聖祖遺學,開大唐第一鐵路

貞觀十年,歲次丙申,秋九月。

長安城籠于薄霜之中,

渭水煙波如帶,兩岸荻花瑟瑟。

太極宮淩煙閣側之偏院內,爐火已燃三日不熄。

蒸汽白霧時時自閣後工坊窗牖溢出,與晨霧交融,渺若雲海。

院中工匠奔走往來,腰間鑰串铿锵。

手持矩尺、卡鉗,神色俱謹。

十年矣,自聖祖李翊示以《天工開物》及《機車圖說》。

将作監上下日夜殚思,由懵懂入堂奧,由拙陋至精微。

雙向汽缸、滑動氣閥、連杆曲軸。

凡聖祖圖中勾畫之線,今皆化為銅鐵實物。

灼熱如龍息,往複奔突于鑄鐵氣缸之中。

是日辰時,李世民禦淩煙閣偏殿。

不召朝臣,獨命太史令李淳風、将作大匠閻立德、少府監段綸進見。

殿中不設禦座,僅案一張、圖數卷、木制軌道模型一具。

長不過三尺,枕木、道釘、魚腹鐵軌,纖毫畢現。

李世民立于案側,着玄色常服,腰系金銙蹀躞帶。

不戴冠,以玉簪束發。

三旬有七,年齒正盛。

眉目間昔年征伐四方的銳氣,已化作更為沉凝的、審視天地規律的幽邃。

他凝視那木軌模型已逾兩刻,不出一言。

爐膛餘燼偶作噼剝聲。

閻立德垂手靜候,鼻尖微有汗意。

他知今日非比尋常。昨夜內侍傳口谕。

命他攜“灞橋至骊山鐵路工程估料冊”入對,且勿驚動朝堂。

此等隐秘,往往意味決斷。

“閻卿。”

李世民忽開口,聲音不高,在空闊殿中卻如磬擊。

“臣在。”

“此木軌,可載幾何?”

閻立德趨前半步,指向模型,沉聲道:

“回陛下,若以熟鐵軋制魚腹形軌,每丈重約六十斤至八十斤。”

“枕木間距三尺,碎石道砟夯實,三合土路基高出地一尺二寸。”

“以此規制,可載重車五至七噸,日行可二百裏。”

他稍頓,目視皇帝神色,續道:

“然……鐵軌質脆,輪壓日久則龜裂。”

“臣與段少監實測,約三歲至五歲,即需全線更換。”

“三歲一換。”

李世民重複此語,食指輕叩案沿,不辨喜怒。

他轉視段綸,“段卿,将作監十年所産火機,今有幾何?”

段綸年五十餘,須發半白。

自貞觀初年便掌工坊營造,半生心血盡付銅鐵爐火。

他禀道:“回陛下,自貞觀元年試制第一具單向蒸汽機,至今十載。”

“雙向實用之機車,今已存十二臺。”

“功率自十二馬力至三十二馬力不等,牽引五至十噸。”

“行于平陸,穩若舟航。”

他目中閃過一絲自矜,旋即斂去。

“然其力尚微,一遇坡陁。”

“則喘汗不前,需以騾馬助挽。”

“且……軸系無轉向之設,過曲徑則輪緣啃軌,咯吱如老妪呻吟。”

李世民聽到“老妪呻吟”四字,唇角微動,似笑非笑。

他負手踱至窗前,眺望渭北邙山起伏。

冬日草木凋零,土黃一片。

然其間脈絡溝壑,分明如掌紋。

“朕讀聖祖《鐵道論》,其開篇曰:”

“‘鐵路之興,非僅移山填海之偉力,實乃重構天下時空之樞機。”

“然其成也,非一蹴可就。”

“其行也,非獨恃奇器。’”

他徐徐背誦,字字清晰,“‘初起于咫尺,成于累丈。”

“先通于宮苑,後延于州府。”

“始為儀仗之便,終為民生之脈。’”

他轉身,目注三人,陡然明亮:

“聖祖落筆時,我大唐尚無一臺可動之蒸汽機。”

“然其已預見五十年、百年之局。”

“今朕手中,已有實用機車,已有軋制鐵軌。”

“已有經緯水準可測千裏之坡。”

“若仍待萬事齊備,豈非負聖祖托付、負此十年之功?”

李淳風自入殿未發一言。

此時忽道:

“陛下,臣司天監,本不應預工事。”

“然臣有一言,不知當講否?”

“卿但言。”

李淳風自袖中取出一卷紙,展于案上,竟是手繪《關隴河西地形剖面圖》。

山川城邑、河流峽谷。

皆以細筆勾描,旁注海拔約數、坡度百分率。

他指圖中崤山一段,緩聲道:

“陛下,臣曾以聖祖遺法,測洛陽至長安道路高程。”

“自潼關至陝州,崤山盤亘。”

“若直引鐵路,需開隧道六處,最長達七百丈。”

“若沿河谷繞行,則路線延長四十裏。”

“且需架橋十一座,跨越澗水。”

“以今鐵軌之脆、機車之弱。”

“此線……十年不成。”

他又指汾渭平原北緣,韓城至長安段:

“晉煤南運,誠大利國。”

“然黃河天塹,臣實測龍門最窄處,兩岸相距亦八十餘丈。”

“以今之鐵,架八十丈橋,臣不敢言不可能——”

“然懸索需萬斤鍛鐵,橋墩須入岩三丈。”

“工期至少五載,耗資不可計數。”

殿中寂靜。閻立德與段綸對視一眼,皆未接口。

他們皆知李淳風所言句句屬實,更知陛下今日所問。

絕非催逼冒進,而是——擇路。

李世民默然聽畢,并未動怒。

他走回案前,手指依次劃過案上另幾份圖卷:

長安至洛陽、長安至太原、長安至岐州。

每一卷皆系心血,每一條路線背後皆有戶部、工部、軍方激烈辯論。

然皆踟蹰不前,懸而未決。

“諸卿皆言,今非其時。”

他低聲道,非是質問,如自語。

“路太長則力不逮,橋太險則技不精,山太深則期無涯。”

“朕問諸卿——若朕不趁此國力漸充、火機漸熟之時。”

“邁出第一步,則十年後、二十年後。”

“大唐可有第二條、第三條路?”

他擡首,目光如靜水深流:

“長安至骊山,二十五裏。”

“不跨大河,不穿崤函,不涉争議。”

“朕意已決——以此二十五裏,為大唐萬世鐵路之始。”

閻立德渾身一震,撩袍跪倒:

“陛下聖明!”

他擡起頭,眼眶微紅,“臣……将作監上下,盼此诏久矣。”

“非盼邀功,實盼親手扶此‘鐵龍’,行于大唐土地之上。”

“使聖祖圖中之龍蛇,化為世間真實。”

段綸亦跪,須發顫抖:

“陛下,老臣……老臣十年前,捧聖祖機車圖紙。”

“與閻少監秉燭校勘,其中氣閥一節,反複五十三稿方合尺寸。”

“彼時不知此物何用,只道是天子雅玩。”

“今聞陛下欲以此車載太上皇巡幸溫泉……”

他哽咽難言,以袖拭目,“老臣縱死,亦可瞑目矣。”

李世民親自俯身,扶起二人,又對李淳風道:

“卿為朕勘測路線,當以經緯儀、水準儀。”

“測灞橋至骊山二十五裏,千分之一坡。”

“卿可能擔此任?”

李淳風躬身:

“……臣領旨。”

“千分之一坡,臣可保無誤。”

“但有一事須奏明陛下——”

“講。”

“鐵軌非鋼,三年必換。”

“二十五裏,三百噸熟鐵。”

“三年後,需又三百噸。”

“将作監現存焦炭高爐三座,年産生鐵五千噸。”

“然軋制熟鐵軌需反複鍛打錘搗,産能有限。”

“若此線三年一換,每年需撥鐵五十噸專供養護。”

他直視李世民,無懼無谄。

“陛下以私財養路,臣無話可說。”

“然三年之後,少府、內帑能否續撥?”

“若不續撥,此路淪為廢鐵,贻笑四方。”

李世民與他對視片刻,忽而一笑。

這一笑,如朔風破雲,凜冽中透出熾烈:

“……卿慮長遠。”

“然朕告訴你——三年後,不是此路需養。”

“而是此路養出之人、鍛出之技。”

“将催生大唐第二條、第三條、無數條鐵路。”

“屆時,不待朕開口。”

“戶部自會争着撥錢,漕司自會求着接軌。”

他轉身,面朝東方——骊山方向。

雖殿宇阻隔,目光卻似已穿越城垣屋舍,落在那片即将被鐵軌犁過的原野。

“聖祖雲:‘技術之進化,非閉門造車可成,必于應用中日臻完善。’”

“……朕信此言。”

“今以二十五裏養技、養人、養規矩。”

“待三年後,他國使者見我大唐鐵龍日行二百裏。”

“載萬斤之貨,平穩如舟——”

“屆時,何須朕遠征高原、大漠?”

“文明之力,自會随鐵軌延伸,犁開一切阻礙。”

他語聲漸低,似對衆臣,亦似對自己:

“朕知此路甚短,甚緩,甚拙。”

“然天下之長,起于短。”

“天下之速,起于緩。”

“天下之巧,起于拙。”

“貞觀初,朕觀聖祖論道,彼言:”

“‘不積跬步,無以至千裏。”

“不積小流,無以成江海。’”

“朕今方深解其意。”

十月甲子,不宜動土。

然李世民不擇日,不告廟。

僅率閻立德、段綸、李淳風及匠作三十餘人。

乘素車,出延興門,東行十裏至灞橋鎮。

是日天色蒼黃,朔風振衣。

灞水已結薄冰,岸柳盡禿。

殘葉委地,随馬蹄翻卷。

灞橋之東,有原千畝。

舊為少府牧馬草場,地勢平衍,土質堅實。

閻立德已命工匠于此夯築路基七日。

三合土以石灰、黏土、細沙調和。

分層夯實,高出地面一尺二寸。

表覆細石,以碾滾壓之,堅若磐石。

路基兩側開挖明溝,深二尺,寬尺半。

碎磚鋪底,以備排水。

李世民立路基之畔,親執鐵鍬,為第一根枕木培土。

枕木乃關中老槐木,浸桐油三遍,陰乾半年。

入手沉實,油香隐隐。

段綸跪呈鐵軌一根,長一丈八尺,重約二百斤。

色作深灰,表面有鍛打細紋如魚鱗。

軌底寬三寸,軌頂寬寸半。

中腹隆起若魚腹,以增強度。

軌端有橢圓孔,以便道釘貫入。

李世民撫軌良久。

他想到聖祖李翊,那位來自不可思議未來的靈魂。

曾在遺稿中描繪過另一種軌距——

四尺八寸半,廣布天下,萬裏同軌。

而此刻他手中的這根熟鐵長條,卻寬僅三尺。

不足一米,僅為後世所謂“标準軌”之半。

邊軌。聖祖遺圖中另有注:

“初起時,宜用窄軌,車輕、彎急、費省。”

“待技熟民富,再拓為标軌。”

“此為進化次第,非保守退縮。”

李世民心中自語:

聖祖啊聖祖,你連此等細微處,都已為朕籌劃妥當。

你究竟是何人?

你的時代,究竟何等光景?

然寒風拂面,無人應答。

唯見朔雲低垂,似有故人含笑注視。

“安軌!”

閻立德高聲唱禮。

工匠四人擡軌,輕置枕木承槽之上。

李世民接過段綸呈上之熟鐵道釘,長約六寸。

棱錐四棱,尖若矛鋒。

他單膝跪地,親自将第一枚道釘插入軌孔,舉錘三擊。

“當——當——當——”

錘聲清越,驚起寒鴉數點,繞原盤旋。

随行工匠、胥吏、禁軍數十人,無不屏息注目。

此三錘,非釘鐵于木,乃釘一新時代之基樁。

于長安東郊、灞水之畔,

于史書所載“貞觀十年十月甲子”。

軌成。

李世民起身,擲錘于地,目視東方。

二十五裏外,骊山隐隐,溫泉宮闕在雲霧中若現。

“朕為太上皇修此路,以盡孝道。”

他語聲不高,然四野皆聞。

“然朕亦為大唐後世修此路。”

“今日朕釘一釘,他日有朕子孫。”

“釘萬釘、百萬釘。”

“今日此路長二十五裏,他日必長二千五百裏、二萬五千裏,至于天邊。”

他頓了頓,顧視左右,忽問:

“魏卿今日何在?”

左右面面相觑。

良久,一內侍小聲道:

“魏大夫今日在禦史臺審卷,未聞出城。”

李世民輕輕一笑,不辨喜怒。

他心知,魏征并非不知今日之事,只是選擇了沉默。

這位以直谏聞名天下的硬骨頭,

終究也在“孝道”與“私財”構築的防線前,暫斂鋒芒。

或也因那二十五裏,實在太短,太不起眼。

不值得為此與天子撕破臉。

然,李世民深知:

所有翻天覆地之變局,初起時,皆如此不起眼。

貞觀十年十一月,灞橋至骊山鐵路全面開工。

李世民下明诏,言簡意赅,僅百字:

“朕恭奉太上皇,每歲冬幸溫泉宮,以頤養聖體。”

“然銮輿鹵簿,行于官道。”

“塵土侵天,村闾避道。”

“……朕心甚慚。”

“今命少府監、将作監,于灞橋至骊山間,試築鐵路二十五裏。”

“以蒸汽機車載行,平穩速捷,不擾民田。”

“所需錢料,悉出少府、內帑,不支戶部一錢,不役一丁。”

“工成之日,太上皇游幸,可朝發而午至。”

“此朕區區孝誠,願天下共鑒。”

诏出,朝野愕然,随即釋然。

戶部尚書戴胄閱诏,擱筆長嘆:

“孝道二字,壓死多少公論。”

然亦不再置喙。

魏征在禦史臺閱邸報,面沉如水,終無一言。

歸家,獨坐書齋,對《貞觀政要》未竟稿凝神良久,提筆添數行:

“上以孝治天下,每事必法先王。”

“灞骊鐵路,雖曰奇技,然托名奉親。”

“不靡國帑,亦權變之道也。”

“書之以待後人評。”

關中百姓初聞“鐵路”、“火車”,多有疑懼。

有耆老言:

“鐵牛行地,地脈必傷,五谷不登。”

有村婦聞火車轟鳴如雷,謂将觸怒雷神。

閻立德命于沿線村落設“火車宣講棚”,以木制模型演示。

每三日一次,遣熟手工匠解說:

車何以動、軌何以滑、煙何以出。

并告百姓:此路乃天子為奉太上皇溫泉之便。

非為國家征賦調糧,待建成後。

沿線村民可免費搭乘一次,“嘗鮮觀奇”。

初猶有疑,試乘數人。

皆言平穩、新奇、速于奔馬。

于是漸有壯丁至工地自薦幫工,不計酬勞,只求近觀“鐵龍”。

閻立德擇其中伶俐者二十人,收為學徒。

教以添油、掄錘、巡軌、鏟砟,月給米三鬥。

另賜“火機匠學徒”腰牌一面。

此輩青年,皆關中農家子,祖輩世代耕耘。

不識機巧,今得執銅錘、拭銅閥。

以油布揩拭活塞杆,竟有光宗耀祖之感。

臘月二十三,小年。

長安落今冬第一場雪,初若撒鹽,漸成鵝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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