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五十四:承聖祖遺學,開大唐第一鐵路(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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灞橋工地未歇工,工匠三百餘人。
皆披蓑衣、戴鬥笠,于風雪中鋪設最後五百丈軌道。
閻立德裹羊裘,踏泥濘。
親持水準儀,校正枕木水平。
每一根必躬自過目,不允半分之差。
李世民微服出宮,僅帶宿衛十餘人,踏雪至工地。
閻立德迎駕,滿身泥雪,欲行禮,李世民扶住。
“軌鋪幾何?”
“回陛下,已鋪二十二裏,餘三裏。”
“因雪大,道砟凍結,進度稍滞。”
“然臣等決計,年前必通至骊山腳下。”
李世民颔首,行至已鋪軌道處。
靴踏枕木,咚咚有聲。
他彎腰,以指拭軌面浮雪,露出深灰鐵色。
雪片落于鐵軌,旋即微融,化為水痕。
“此鐵軌,每根鍛打幾次?”
段綸答:
“舊法需匠人輪錘三千次,近年将作監用水力鍛錘。”
“一次成型,然仍須手工精修。”
“一根軌,自生鐵入爐至成品出廠。”
“凡七晝夜,耗煤千斤,耗水百石。”
李世民默然,良久,道:
“太慢。”
段綸垂首:
“臣等愚鈍,有負聖恩。”
“非爾等愚鈍,”
李世民仰面承雪,任雪片落于眉睫。
“……是朕心太急。”
“然不急不行,天下待此路,如旱苗待甘霖。”
“聖祖雲:‘技術進化,非勻速,乃跳躍。”
“其跳躍之瞬間,需外部壓力,亦需內部渴望。’”
“朕願為這跳躍之壓力。”
除夕前一日,灞骊鐵路全線軌通。
是日無雪,天宇澄澈如洗。
冬陽無力,然光照雪野,刺目生輝。
二十五裏鐵軌,自灞橋鎮東端引出。
如兩道并行的玄色巨蟒,循灞河南岸。
穿村過原,蜿蜒東去,消失于骊山北麓林梢。
閻立德、段綸率衆工匠三百人,于軌端列隊。
無鼓樂,無百官,
唯李世民攜太子承乾、魏王泰,策馬而來。
李世民登上一號機車。
此車無名,将作監匠人私呼為“淳風號”。
因李淳風為此車核算過曲軸應力。
車體甚小,長僅一丈五尺,寬六尺,高不過七尺。
前有煤水車,後有載客車廂一節。
木制,髹朱漆,窗嵌明瓦。
內設錦褥坐榻,可容六人。
鍋爐卧置,外裹石棉,煙囪細長。
直指蒼穹,如一枚待燃之香。
段綸親任司機。
他年近六旬,攀上駕駛臺。
手扶氣閥手柄,深吸一氣。
四野數千百姓,扶老攜幼。
立于警戒線外,鴉雀無聲。
“點火。”
段綸低喝。
司爐工将引火柴投入爐膛,覆以碎煤,爐門咣當關閉。
俄頃,煙囪吐濃煙。
初為黑褐,漸轉青白。
蒸汽嘯聲自鍋爐深處逸出,細若游絲。
倏而高亢,如鶴唳九天。
壓力表針緩緩爬升。段綸目注表盤,額有汗珠。
二十、三十、四十……至五十磅,他猛開氣閥!
“嗚——”
汽笛長鳴,裂空穿雲,震落骊山松枝積雪。
機車渾身一顫,連杆徐動,車輪循軌。
嘎吱、嘎吱,如睡龍初醒,伸腰展爪。
車廂微動,李世民扶窗而立,神色肅然。
車行漸速,煙掠窗過。
路基兩側百姓,初猶驚駭。
及見車行平穩,竟有婦孺揮手歡呼。
數名老農棄鋤追車,疾趨數百步,氣喘不止,拊掌大笑:
“真鐵牛也!不食草,不飲水。”
“但飲煙火,力能載萬斤!”
車行二十裏,耗時四刻。
時速合十五裏,慢于奔馬,然穩若舟行平湖。
李世民全程伫立窗前,不語。
及骊山溫泉宮在望,紅牆碧瓦。
映于雪松之間,他方回首,顧視太子承乾。
“承乾,汝觀此車,以為如何?”
太子年方十四,目注窗外景物流逝,脫口道:
“父皇,兒臣以為,此車甚穩,且煙氣有趣。”
“然……甚慢,不如騎馬。”
李世民不答,複問魏王泰。
李泰年十一,聰慧早熟。
略思忖,答道:
“父皇,兒臣讀聖祖《格物篇》,其中言:”
“‘速度非僅位移與時間之比,實乃信息、物資、兵力之流動率。’”
“此車雖暫不及奔馬,然馬行百裏需易三騎。”
“且晝夜僅行二百裏,風雪則止。”
“此車若更以煤水,可晝夜不息,日行三百裏可期。”
“屆時,長安至洛陽,可朝發夕至。”
李世民凝視幼子片刻,目中欣慰一閃而逝。
然未贊一詞,只撫其頂。
“泰兒,記今日所見。”
他語聲低沉,“不是記車如何行、軌如何鋪,是記——”
“天下至難之事,往往以最拙之形出現。”
“汝日後若主政,遇有司奏報某事‘不可為’、‘時不至’、‘器未備’。”
“便思今日灞橋之鐵軌,如何由數十工匠,于風雪中。”
“一錘一釘,鋪成此路。”
貞觀十一年春,灞骊鐵路正式運營。
每日辰時、午時、申時,各發車一對,對開。
載客為主,兼運骊山所産溫湯石、山果、薪炭。
返程運長安市脯、布帛、針線雜貨。
票價三等:
上等車廂,榻位。
每人次二十文,奉茶一瓯。
中等車廂,長凳,每人次十文。
下等車廂,無凳,席地。
每人次五文,孩童減半。
初開時,百姓好奇者多,乘車者亦多。
長安西市有好事者,将火車票購回。
裱于紙上,懸之壁間,名曰“鐵龍引鳳圖”。
閻立德聞之,笑不可抑。
命将作監刻印《灞骊鐵路圖說》三千冊,每冊五文。
圖文并茂,詳解機車原理、軌枕規制、路基構造。
書出,旬日售罄,再版五千冊。
……
四月,吐蕃使臣噶爾·芒相松囊再度入長安。
于鴻胪寺見鐵路圖說,請購一冊。
鴻胪卿不敢擅專,奏聞于上。
李世民命賜之,并特許使臣赴灞橋觀車。
芒相松囊登車,自灞橋至骊山往返。
歸驿館,徹夜不眠,伏案疾書。
書成,封以火漆,遣快馬徑送邏些。
函中略雲:
“……唐人之奇技,不止于火器。”
“其有鐵路者,以鐵為軌,平鋪于地。”
“以火機為車,馳騁其上。”
“速于奔馬,穩如磐石。”
“日可行三百裏,風雨不辍。”
“其軌雖狹,其車雖小。”
“然臣觀其工匠,上下執事。”
“皆有昂然進取之色,如行軍前夜,拭刃待曉。”
“贊普,臣觀唐廷修此路。”
“雖托名孝道,實意深遠——”
“以此為基,漸拓成網。”
“待其網成,則關中糧、隴右兵、劍南財,可瞬息調于千裏之外。”
“屆時,吐蕃縱有雄兵十萬,又如何與能‘日行三百裏’之國家争鋒?”
“臣彷徨無計,伏惟贊普聖斷。”
函入邏些,已是七月。
松贊乾布立于布達拉宮頂層,拆閱此書,默然良久。
暮色四合,雪峰鍍金,高原之風凜冽如刀。
他轉首西望,那方向是長安,是灞橋。
是那條正在延伸的、他從未親見卻已深感寒意的鐵色長蛇。
他忽而低語,聲如風過冰隙:
“李世民……汝究竟是何人?”
“汝之聖祖,又是何人?”
“何以此等驚天之術,層出不窮?”
無人應答。
唯風卷經幡,獵獵作響。
如天地間無數無形之手,反複撕扯。
貞觀十一年秋,灞骊鐵路運行滿周歲。
閻立德呈《周年考工錄》,中載:
全年行車一千二百餘趟,載客七萬三千人次。
載貨四十萬斤,營收錢三千八百貫。
事故:脫軌二次,均為貨車。
因枕木腐朽致,當即修複。
鍋爐爆管一次,無傷亡。
剎車木塊磨損,更換七副。
鐵軌磨損:
全線抽樣五十處,軌頭磨低約三至五厘,軌面龜裂十二處。
段綸附注:
“以今磨損率計,全線換軌約在貞觀十三年秋冬。”
“屆時需鐵三百噸,鍛工萬工,錢一萬八千貫。”
李世民召閻立德、段綸于禦前面呈。
他細閱奏報,翻至鐵軌磨損一節,以朱筆批八字:
“三年可矣,屆時換标軌。”
閻立德與段綸對視,俱見驚愕。
标軌?
軌距四尺八寸半,聖祖圖中之制,工料倍增。
車輛需全換,橋梁隧道需重建——
陛下何以于此時,決此大計?
李世民擱筆,目視窗外。
秋深矣,骊山楓紅如火,灞橋柳色已衰。
“爾等以為,朕急不可耐耶?”
他語聲平和,“非也。”
“朕閱此《考工錄》,見脫軌、磨損、爆管。”
“見種種不備、不完、不善——朕方決意,換标軌。”
他起身,踱至懸圖前,手指灞橋至骊山那短短一線。
複劃向更西、更北、更東——
隴右、太原、洛陽,無數尚未鋪軌的白地。
“此二十五裏,非為運貨載客而修,實為試驗敗漏而修。”
“一年來所遇之脫軌,是軌距過窄、輪緣過高所致。”
“所遇之磨損,是鐵質不純、淬火不精所致。”
“所遇之制動不靈,是剎車木塊原始、無專用制動器所致。”
“凡此種種,皆在以邊軌為試驗田時暴露,而代價甚微。”
“若朕當初急功近利,徑修長安至洛陽。”
“五百裏乾線,一處脫軌便全局中斷,一橋垮塌便千夫殒命——”
“朕有何面目對天下?”
他頓了頓,目視二人。
目光如淬火鋼刃,灼灼逼人:
“今試驗已足,邊軌使命已畢。”
“自今起,将作監、少府監,傾力攻關以下諸事:”
“一曰鋼軌,聖祖所雲‘貝塞麥轉爐’。”
“朕不管爾等是夢是醒,三年內必見實物。”
“二曰标準軌距,四尺八寸半。”
“全國乾線,從此劃一。”
“三曰機車制動,朕見剎車需匠人冒死以木塊塞輪。”
“此非仁政,爾等需制‘空氣制動’或‘蒸汽制動’。”
“使司機一人,可瞬息停全車。”
“四曰轉向架,車過彎徑,不啃軌、不脫軌。”
他每言一事,閻立德便以指計數,心中凜凜,亦熾熾。
此四事,每一件皆需傾将作監全監之力,耗十年心血未必可成。
然陛下以“三年為期”,豈非強人所難?
然他未出一言辯駁。
因他見陛下眼中,非有責難,唯有期待——
那期待之灼熱,足以融化一切“不可能”的堅冰。
“臣等……領旨。”
閻立德跪伏,段綸随之,俱以額觸冰冷金磚。
李世民俯身扶起。
他手勁甚大,握閻立德腕骨微疼。
“閻卿,”他低聲道,“朕非不知此事之難。”
“然聖祖遺圖中,尚有無數勝此十倍、百倍之奇技:”
“海底電纜、飛行機器、跨海巨輪、夜照如晝之電光……”
“朕今生或不得親見。”
“然朕望朕之子、孫、曾孫、玄孫。”
“能見之,能用之,能以此守護我華夏蒼生。”
他放開手,退後一步,徐徐道:
“而朕今日所能為者,不過此二十五裏。”
“及二十五裏盡頭,換軌之決斷。”
“閻卿,段卿——莫負朕。”
閣中寂靜,唯銅漏滴答。
如遠方鐵軌上車輪節拍,恒久不息。
窗外,骊山楓紅,已深如血。
史臣曰:貞觀十年灞骊鐵路。
以二十五裏之微,開華夏萬世軌政之先。
其軌也窄,其車也鈍。
其運也寡,其速也緩。
然天工開物,非成于旦夕。
文明演進,必積于跬步。
天子以孝道為名,以私財為源。
朝堂息謗,黎庶漸信。
一年之中,雖脫軌二次,爆管一回。
而工匠學徒,由三十人增至三百。
軋軌良法,由手鍛三千錘改水力一擊。
坡度測算,由目測心度變為經緯儀準繩。
凡此種種,皆賴此二十五裏“試驗田”孕育。
或曰:以傾國之力,修二十五裏無用之玩物,值乎?
曰:值。
非二十五裏之值,
乃二十五裏所養之人、所鍛之技、所昭之決心,值萬金不易。
當是時也,吐蕃松贊乾布得芒相松囊密報。
面東方久立,終夜不眠。
西突厥俟利發聞唐有“鐵車日行三百裏”,疑信參半。
遣細作喬裝商賈入關中。
薛延陀真珠可汗大會諸部,問唐人此物可否用于征戰。
高句麗榮留王聚臣議遼東,皆言唐有此物。
糧草可瞬息集于幽州,鴨綠江非複天塹。
天下震動,而長安寂然。
唯灞橋柳色,歲歲青黃。
骊山溫湯,亘古如沸。
而晨昏之交,霧起灞水。
總有人見一道黑煙,緩緩犁過關中原野。
如龍行陸地,吐霧吞雲。
其聲铿锵,其行執拗。
遠方之雪域高原,邏些布達拉宮。
松贊乾布憑欄東望,經幡獵獵。
如無數紛亂之信符,無從解讀。
他忽然想起少年時,随父王囊日松贊獵于雅魯藏布江畔。
見鷹雛試翼,跌撲再三,毛羽淩亂。
父王曰:
“鷹之能搏長空,非生而能之。”
“乃千百次墜崖不死,筋骨淬砺而成。”
他當時懵懂,今忽解其意。
唐之鐵路,亦雛鷹耳。
然其墜而複起,敗而複進。
其志不可奪,其勢不可逆。
他徐徐閉目,耳畔唯聞高原烈風,如萬古不變之嘆息。
而東方,二十五裏鐵軌。
沐浴貞觀十一年的最後一場秋雨,靜待明日之車,再次啓程。
軌端,信號旗升起。
紅如楓,赤如血。
如漫長黎明前,最固執的那顆晨星。
大唐的第一條鐵路成了。
雖然觀光作用遠大于戰略作用,但卻是一個開創式的創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