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五十五:對李翊:幼時見之,仰慕;少年見之,求知;壯年見之,追随(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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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五十五:對李翊:幼時見之,仰慕;少年見之,求知;壯年見之,追随
貞觀十一年,冬十月。
長安城初雪。
太極宮淩煙閣東偏殿,地龍熾炭,溫暖如春。
然殿中氣氛凝若冰淵。
李世民獨坐禦案之後,手撫一幅新制輿圖。
此圖非絹非帛,乃将作監以新法裱褙。
厚紙為底,墨線勾勒。
山川城邑、河流津渡,皆以朱墨标注。
然最異者,乃圖中一道紅線。
自長安蜿蜒西出,越隴坂,渡黃河。
穿青海,直指邏些——
如赤蛇昂首,欲噬雪山之巅。
紅線盡頭,墨筆小注:
“吐蕃牙帳,約五千二百唐裏。”
五千二百裏。
李世民以指循此線,自長安而隴州。
自隴州而蘭州,自蘭州而鄯州。
自鄯州而青海湖,自青海湖而柏海,自柏海而邏些。
每過一城,指尖稍駐。
每越一山,眉峰微蹙。
殿中侍立者三人:
太史令李淳風、将作大匠閻立德、少府監段綸。
三人垂手屏息,目視地磚,不敢仰窺天顏。
銅漏滴答,如遠方馬蹄,聲聲催人。
“此圖,”李世民忽開口,語聲不高,卻令三人心頭俱是一凜。
“卿等勘測幾度?”
李淳風趨前半步,袖中取出一卷細紙。
展開,竟是更詳之剖面圖,山川起伏。
以細線勾勒,旁注海拔約數、坡度百分比。
“回陛下,臣等自貞觀八年始。”
“凡三度遣人,假商旅、獵戶、蕃僧之衣冠。”
“分道入隴右、河湟、青海,暗測地勢。”
“西平郡至河源,實測高程。”
“積石軍至柏海,詢之吐谷渾遺民,約略得之。”
他稍頓,語轉艱澀,“臣等……不敢欺瞞陛下。”
“此圖紅線,實為理想線——”
“擇河谷、避峻嶺、繞大坂。”
“即如是,長安至邏些,實程不下五千二百裏。”
“其間需越隴山、西傾、積石、昆侖、唐古拉……”
“夠了。”
李世民截斷他,非怒,似倦。
他垂目,凝視案頭另一卷文書——
乃李淳風、閻立德、段綸三人聯名密奏。
封皮朱批“慎密”二字,尚未啓封。
他知其中何言。
然親耳聞之,猶有鋒刃裂帛之聲。
“卿等聯名密奏,朕尚未閱。”
他語聲平平,“然朕今問卿等——朕欲以鐵路西通吐蕃。”
“非至邏些,但至青海湖。”
“扼吐蕃北出之道,鞏固吐谷渾故地。”
“可否?”
殿中靜默良久。
閻立德與段綸對視一眼,俱見對方額角細汗。
此問避重就輕,然實為根本之問——
陛下之心,終未離吐蕃。
聖祖遺圖之秋海棠葉,終未離青藏一角。
終是閻立德跪倒,以額觸地,聲沉如墜石:
“陛下垂詢,臣不敢不以實對。”
“但至青海湖,非不可為。”
“然……”
他擡首,目中有悲,“然需十年、百萬貫、十萬丁。”
“且隴山不可隧道,黃河不可飛渡。”
“凍土不可固基,機車不可高升——”
“此四難,臣等殚精竭慮,實無速解之策。”
段綸亦跪,白發顫抖:
“陛下,臣掌将作監十三年。“
“鍛鐵、制機、築路,未嘗一日不竭驽鈍。”
“然……聖祖遺圖中貝塞麥轉爐,臣等百思不得其法。”
“高原機車功率損耗,實測四千尺即損四成。”
“至河源五千尺,損逾五成。”
“鍋爐沸點降,汽壓不足。”
“縱有鐵軌,車亦不行。”
“臣等……臣等負陛下深恩!”
李淳風未跪,然長揖及地,青衫曳地如秋葉委泥。
“陛下,臣司天測地,本不應言土木。”
“然臣測得青海湖以西,有地夏融冬脹,名為‘凍土’。”
“年年翻漿,鐵軌盤曲如蛇。”
“吐蕃騎兵一夜可至,撬釘毀軌如探囊。”
“縱以十萬丁苦修七年,彼一夕毀之,陛下奈之何?”
殿中寂然。
唯炭火偶作噼剝,如嘆息。
李世民默然良久。
他伸手,取過那卷聯名密奏,撕開封皮。
紙頁窸窣,一行行冰冷數字與術語撲面而來:
——鐵軌用量約四萬五千噸,每公裏五十噸。
貞觀鐵價每噸三十貫,鐵軌成本一百三十五萬貫。
——枕木一百八十萬根。
每根價銀零點一貫,一十八萬貫。
——路基土石方九百萬立方丈。
征丁五萬人,日給二十文。
期以五年,人工五十萬貫。
——橋梁、隧道、渡口改造、征地補償。
匠人培訓、機車養護、五年間意外損耗……
總計:不下二百萬貫。
二百萬貫。
李世民阖目。
貞觀九年天下歲入折錢約一千萬貫。
一千萬貫的國家財政收入,這放在古代已經是一個極其恐怖的數字存在了。
這主要得益于李世民大力發展工業革命,才能有如此高的收入。
一千萬貫具體相當于多少呢?
如果折算成元子,大概就是1875億元。
以商品經濟發達著稱的宋朝,仁宗時期,大概也就50到70億元。
這就是工業革命強大的經濟實力。
不過饒是如此,鋪設鐵路所耗費的錢財,也不是現在的貞觀朝能負擔得起的。
此一條路,耗去五分之一國賦。
且非一次支給,乃連續五至七年。
每年三十至四十萬貫——
相當于每年從戶部硬生生剜去江淮漕運三成、或河北軍鎮半歲之饷。
他睜開眼,目光越過奏章,落在殿外飛雪。
雪片大如鵝毛,撲向窗棂,旋即融為水痕。
“二百萬貫……”
他低喃,“可修灞骊線二十五條。”
“可赈河南河北三年饑荒。”
“可養邊軍十萬衆三歲之糧。”
無人應答。
此問不需答。
十月初九,大朝會。
兩儀殿中,百官雲集。
禦座丹陛之下,紫袍朱绂如林。
然今日氣氛異于常朝——
無祥瑞奏報,無藩使朝賀,無勳臣敘功。
殿外彤雲壓城,雪意沉沉。
殿內數千支巨燭齊燃,亦驅不散那無形之寒。
李世民禦通天冠,绛紗袍,端坐不動。
階下,黃門侍郎展卷,朗聲誦讀陛下新拟之《隴右鐵路疏》。
“……吐蕃踞河源,扼西陲。”
“非一世之患,實百年之基。”
“朕承聖祖遺訓,觀華夏自然疆域,青藏一隅。”
“實為上游命脈,不固則中原永無寧日。”
“今拟修鐵路,自長安西至隴州,計程五百餘裏。”
“此段不逾隴山,平原易軌。”
“期以三年,費錢三十萬貫,征丁兩萬人。”
“以此為西路鐵路之始,隴州儲糧屯兵,徐圖西進……”
語未畢,班中已有人影晃動。
戶部尚書戴胄出列,面色蒼白如殿外初雪。
“陛下!”
他跪倒,聲帶嘶啞。
“臣不敢阻陛下西顧之謀,然戶部今歲存餘不過四十萬貫,皆已預定用途:”
“江淮修堤十萬貫,河北軍器補造八萬貫。”
“河南赈災備荒十萬貫,餘者支應百官俸料、陵寝修繕、驿傳草料。”
“陛下若抽三十萬貫築隴州鐵路,則明年春汛,淮堤何以固?”
“河北折沖府箭矢不足,何以備突厥?”
“臣……臣實不知何處可減!”
他語至最後,竟有哽咽。
戶部掌天下錢糧,十年來殚精竭慮。
始有貞觀之豐盈,然豐盈非無限。
戴胄夜夜對燭盤算,筆禿三管,只為每一文錢落到實處方敢安枕。
今陛下輕描淡寫“三十萬貫”——
那是三十萬貫,不是三十貫。
那是江淮百萬丁口身家性命所系。
李世民凝視戴胄,見其須發間竟已星星斑白。
貞觀初授戶部侍郎,彼時不過四十許。
春秋鼎盛,面如冠玉。
今未及五旬,形容枯槁,鬓霜如荻。
“戴卿,”李世民語聲低緩,“朕非不知戶部之難。”
“然此三十萬貫,非盡取戶部。”
“朕意,少府、內帑續出十萬貫。”
“将作監以技力折價五萬貫,隴右道屯田收益撥五萬貫,戶部實出不過十萬貫。”
“十年經營,逐年分攤,非一時暴征。”
“且此路成後,隴右糧運每歲可省腳錢數萬貫。”
“十年之內,成本可回。”
戴胄擡首,目中有淚光,亦有倔強:
“陛下,賬非如此算法!”
“隴右道屯田收益,今歲方足自給,并無餘資。”
“少府、內帑乃天子私財,臣本不應置喙。”
“然陛下前修灞骊線已耗內帑五萬貫,少府絹三萬匹。”
“今歲少府奏報,絹庫存料僅足供皇室祭祀、賞赉之需。”
“若再撥五萬貫,則來年元日,諸王公主歲賜何以支?”
“陛下可節己,然太後、太上皇供奉豈可減?”
“此非臣之私慮,乃國家體面所系!”
殿中竊竊聲起。
戴胄此語,已近批龍鱗——然句句屬實。
李世民面色微沉,未及答言,班中又出一人。
紫袍玉帶,長髯如戟,正是谏議大夫魏征。
魏征出列,不疾不徐。
至丹墀前,撩袍跪倒。
他未如戴胄般急言切谏,亦未如往常般面折廷争。
只是從袖中徐徐取出一卷紙,展開。
竟是手抄聖祖李翊《治平要略》一章。
“陛下,”他語聲平穩。
“臣愚鈍,每讀聖祖書,皆有所惑。”
“今日欲請陛下為臣解惑。”
李世民眉峰微挑。
魏征以聖祖之矛攻己之盾,非首次。
然當此廷議,衆目睽睽,彼竟公然以此發難。
“卿且言。”
魏征展紙,讀道:
“‘凡興大役,必有三問:”
“一問天時——災馑乎?兵革乎?”
“二問地利——山可鑿乎?河可渡乎?”
“三問人和——民願乎?國力堪乎?”
“三問之中,人和為要。”
“民不欲役而強役之,雖成必敗。”
“國力不支而強支之,雖得必失。’”
他擡目,直視李世民。
“臣敢問陛下:今隴右未聞敵騎叩邊,吐蕃雖強,七年來未嘗大舉入寇。”
“此天時可興大役乎?”
“隴山雖曰平原易行,然渭水峽谷易塌方。”
“蘭州黃河無固橋,此地理果無憂乎?”
“再問人和——陛下,臣請陛下移駕,出延興門。”
“至灞橋鎮,不必遠行,但問市井。”
他語聲漸昂,不複平穩:
“……臣遣人暗訪。”
“京畿丁壯,聞朝廷欲修西鐵路,已有人自殘避役!”
“有農人以斧斫左足拇指,佯稱墜牛背。”
“有木工以沸油潑右手,自言失慎。”
“貞觀之治十餘載,路不拾遺,夜不閉戶。”
“今竟有黔首自殘以避天子之役!”
“此非人和,此乃人心離!陛下!”
最後四字,如金石相擊,震得殿中嗡嗡回響。
李世民面色驟變。
他霍然起身,龍案為之一震。
硯中墨汁濺出,灑于新繪之隴右鐵路圖上,洇成一片烏黑。
“魏征!爾言朕失人心?!”
魏征不懼,叩首于地,聲沉而哀:
“……臣不敢言陛下失人心。”
“臣言——陛下若強以此役,将失人心。”
“灞骊二十五裏,陛下以孝道為名、以內帑為資。”
“民樂其新奇,故無人怨。”
“今西鐵路五百裏,費錢三十萬貫,征丁二萬人——”
“二萬丁非數字,乃二萬父母所生、妻子所仰之血肉!”
“陛下自貞觀九年親征高麗歸,常言‘民力有限,不可複疲’。”
“今未及三載,何以忘之?”
殿中鴉雀無聲。百官屏息,不敢仰視。
然亦有數人微微颔首,目中流露贊許——
魏征之言,道出多少人心底之慮,唯不敢宣之于口。
李世民立于禦座之前,胸膛劇烈起伏。
雙拳緊握,玉帶下青筋隐現。
他死死盯着魏征伏地之背,那背影瘦削倔強,如一塊礁石。
幾十年風雨不能蝕其棱角。
他欲怒。
欲以天子之威,斥此狂悖老臣。
然怒意升至喉間,卻忽被一縷更沉的悲涼沖散。
——魏征所言,字字皆實。
京畿丁壯自殘避役,他聞之矣。
只是不願信,不肯信,自欺以“偶發”“謠傳”。
今魏征于百官面前,将此層血淋淋撕開,他不能複自欺。
他緩緩坐回禦座,手扶扶手,指尖冰涼。
殿中沉寂如子夜。
良久。
“衛國公,”他語聲沙啞,“卿以為如何?”
一直沉默的李靖出列。
老元帥須眉皆白,然腰杆筆直,如出鞘之劍。
他未行跪禮,僅拱手。
“陛下垂詢,臣不敢不言。”
他擡首,目如古井。
“臣統兵三十年,深知糧道為兵家命脈。”
“鐵路若成,自是千年之利——”
“一列車可載千石糧,日行三百裏。”
“抵三千夫、千匹馬。”
“此非虛言,臣閱灞骊試驗冊,信之。”
他稍頓,語轉沉郁:
“然吐蕃非待我十年之敵。”
“此路七年方至鄯州,彼七年間。”
“可襲隴右十次、屠我數萬邊民、掠我億萬牲畜。”
“鐵路可運糧,然鐵軌不能禦敵。”
“機車可載兵,然機車不能戰。”
“臣鬥膽——以未來之虛利,損今日之實防,臣愚以為不可。”
李世民閉目。
李靖之言,字字如錐。
“未來之虛利……今日之實防……”
他低喃。
趙國公長孫無忌此時出列。
他乃長孫皇後之兄,外戚之首,關隴貴族巨擘。
然此刻出言,非為軍國,乃為本集團利益。
“陛下,”長孫無忌躬身,語甚恭謹。
“臣掌吏部,本不應預工事。”
“然此路需鐵四萬五千噸,河東、河北冶監歲産生鐵不足兩萬噸。”
“且泰半供軍器監打造兵甲、邊關城防。”
“若盡調其鐵軌西運,則北方軍械何以支?”
“突厥、薛延陀觊觎塞上,今歲已三度牧馬陰山。”
“陛下,此非一道之事,乃天下利害。”
他擡目,直視李世民,語甚溫,意甚堅:
“……臣非阻陛下修路。”
“然鐵産有限,當先北後西,先實後遠。”
“隴右千裏無警,而漠南胡騎時窺。”
“輕重緩急,陛下明察。”
李世民與他對視。
關隴集團。
他起家之根基,亦是最深之牽制。
昔日玄武門,得此輩死力。
今欲大展宏圖,亦是此輩掣肘。
非叛,非逆,乃自保——
他們世代據有關隴冶監、牧馬、田莊。
鐵路西進,需盡調其鐵、其煤、其匠人。
且非一年,乃十年百年之調。
此非斷其一臂,乃抽其骨髓。
他忽感疲憊。
前所未有的疲憊,非身體之疲,乃心力交瘁。
他揮手:“退朝。”
不待內侍唱贊,徑自起身,轉入後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