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五十五:對李翊:幼時見之,仰慕;少年見之,求知;壯年見之,追随(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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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官跪送,唯見明黃袍角一閃。
沒于帷幔深處,如落日沉淵。
是夜,淩煙閣。
李世民未召嫔妃,未進晚膳,獨坐于聖祖李翊畫像之前。
畫像乃貞觀四年,李世民請著名畫師親筆自繪。
水墨白描,寥寥數筆,神韻俱出。
眉目疏朗,似笑非笑,似有萬千言語欲語還休。
李世民凝視此像已逾千百度。
幼時見之,仰慕。
少年見之,求知。
壯年見之,追随。
今四十矣,鬓邊偶見霜絲。
再對此像,竟生畏。
非畏聖祖之才、之智、之預見。
乃畏己身——
畏己身終不能及聖祖之萬一。
畏聖祖所托之宏圖,将毀于己手。
“聖祖……”
他低喚,聲啞如石磨,“朕錯矣?”
“朕欲修路至隴州,費三十萬貫,征丁兩萬,期以三年——”
“此非傾國,非冒進。”
“循序漸進,何錯之有?”
“何以滿朝皆言不可?何以魏征以聖祖之書責朕?”
“何以黔首聞役而股栗自殘?”
畫像靜默。
墨筆眉眼,淡然無波。
李世民忽有淚意。
四十年矣,自玄武門血雨腥風。
至貞觀盛世如花,他從未如此——
非怒、非悲。
非懼,乃迷。
他不知路在何方。
聖祖繪秋海棠葉,示以華夏永固之圖。
彼圖中,青藏巍巍,實為不可或缺之屏障。
今吐蕃未滅,河源未固,而滿朝皆曰不可。
民曰役重,臣曰費巨。
将曰敵襲,貴曰利損。
舉世皆敵?
抑舉世皆對,獨朕迷途?
他取過案頭一卷——
白日廷議被墨漬所污之隴右鐵路圖,墨痕已乾,烏黑一團。
正覆于隴山段。
他凝視那團墨漬,忽覺如烏雲蔽日。
“聖祖,”他再問,“汝輔漢中祖時,自隴右入蜀。”
“棧道連雲,如何渡之?”
“曹魏虎視,如何破之?”
“孫吳掣肘,如何安之?”
“汝……亦曾如此迷惘乎?”
畫像無言。
窗外風聲忽厲,卷起殿角積雪。
撲于窗棂,沙沙如蠶食桑葉。
李世民以手撫額,閉目。
良久。
他睜開眼,目中迷茫稍退,浮現的是一種近乎執拗的清明。
“聖祖……朕不棄。”
他語極輕,如對故人絮語。
“朕今生不能至邏些,朕之子必至。”
“朕子不能,朕孫必至。”
“此路,朕今日只修至隴州。”
“隴州成,再議西進。”
“一代人做一代人之事,一代人走一代人之路。”
他起身,取過案頭空白诏紙,提筆濡墨。
窗外,風雪愈烈。
如萬馬千軍馳騁天際,蹄聲震瓦。
而閣內,唯狼毫落紙,沙沙輕響。
十月初十。
李世民再禦兩儀殿,诏告群臣:
“隴州鐵路,朕意已決。”
“然量力而行,先修三百裏。”
“長安至隴州界,不逾隴山。”
“工期三年,征丁兩萬,費錢三十萬貫——”
“戶部出十萬,少府出五萬,将作監以技力折五萬。”
“隴右道屯田歲入餘資撥五萬,不足五萬,由內帑補足。
“此路不設關卡,不征商稅。”
“專運軍糧、屯田籽種、邊關器械,不為牟利。”
“三年後,隴州積粟可支三年。”
“然後西進,方有根基。
“朕非好大喜功,亦非不恤民力。”
“然吐蕃坐大,非十年之患,乃百年之患。”
“今日不修寸軌,子孫必困于高原。”
“朕為天下先,以三十年、五十年為期。”
“步步為營,寸寸而進。”
“非必成于朕手,但必始于朕手。
“諸卿若仍以為不可,可再谏。”
“朕不罪谏者。”
“然朕心已定,不複改易。”
殿中靜默。
魏征欲出班,房玄齡輕拽其袖,微搖首。
魏征凝視禦座之上那襲明黃,見其眉宇間風霜日深,不複貞觀初年之銳。
然別有一種沉毅——
如老将臨陣,知敵不可速破。
遂披重甲、持堅盾、步步為營。
雖緩,不退。
他長嘆一聲,終未出列。
戴胄面如死灰,然見少府、內帑分擔過半。
戶部實出不過十萬貫,分三年支給,尚可騰挪。
他默算半晌,終亦垂首。
李靖撫須不語。
長孫無忌面色淡然,目中卻有滿意之色——
隴州非冶鐵重地,無關其根本。
閻立德、段綸跪領聖旨,聲微顫:
“臣等……必竭股肱,不負聖恩!”
貞觀十二年春。
隴州鐵路正式動工。
起點長安西郊三橋鎮,終點隴州治所汧源縣城,實測二百七十裏。
李世民親臨奠基,未再執鍬培土。
靜立寒風中,觀閻立德以經緯儀定測基線。
隴州春遲,三月猶雪。
工匠呵手跺腳,鐵鎬擊凍土,火星四濺。
有老農荷鋤過道旁,遙望工地,駐足以觀。
左右欲驅之,李世民止之,召老農近前。
“汝知此修何路?”
老農年約六旬,褐衣草履,滿面風霜。
他膽怯望一眼天子儀仗,嗫嚅道:
“小人……聞是鐵路,鐵牛拉車,日行三百裏……”
“汝願征此役否?”
老農驟聞此問,面色大變,連連擺手:
“小人老矣,不堪役使。”
“且……家有薄田三畝,子孫二人,春耕在即……”
李世民默然,揮手令去。
老農如蒙大赦,踉跄趨避,沒于隴坂煙霭中。
閻立德趨前,低聲道:
“陛下,此老非征役之丁。”
“征丁冊籍皆由州縣按戶等簽派,三年一輪,非盡取京畿……”
李世民搖頭,止其言。
“朕知。”
他語聲極輕,“然魏征所言是也。”
“民聞役而股栗,此非盛世之象。”
他負手,目送老農背影消失于黃土道途盡頭,良久,又道:
“然若因民股栗而廢一切役、罷一切工。”
“則煌煌大唐,終老于田畝之間,永無拓土開疆之日。”
“聖祖雲:‘文明之進化,非順流而下之輕舟,乃逆水行舟,不進則退。’”
“朕為撐篙人,豈可因舟人股栗而系纜于岸?”
閻立德垂首,不敢答。
三月後,隴州鐵路路基初成。
自三橋鎮至武功縣,黃土夯實,高出地表一尺。
碎石道砟平鋪如鱗。
鐵軌未鋪,然已初見脈絡。
有老農自殘者,其鄉鄰或憫或嘲。
憫者曰:
“逃得過今役,逃不過明役。”
“官家要修路修到天邊,爾斷一指,可斷百年之役乎?”
嘲者曰:
“鐵路有何不好?灞骊車我坐過,快當得很。”
“修到家門口,你兒孫出門做買賣,不必背扛肩挑。”
斷指者卧土炕,聽鄰人夜話。
以衾蒙首,不發一言。
其子十三歲,隔日赴縣學,塾師授《貞觀政要》新篇。
中有魏征谏太宗十思疏。
少年讀至“将有作,則思知止以安人”。
忽掩卷,淚下涔涔。
塾師問故。
少年曰:
“吾父斷指,以避役。”
“吾不知,此乃‘知止’耶?”
“抑‘不止’耶?”
塾師默然良久,不能答。
隴州鐵路修至第二年春,隴山腳下忽傳捷報——
将作監匠人于武功縣境,以新法鍛出首根唐制标準軌。
軌長三丈,重四百斤,軌距四尺八寸半。
截面非複魚腹,乃聖祖遺圖中所謂“工”字形。
上寬下窄,受力更勻。
段綸親持卡鉗,測其尺寸,分毫不差。
是日,李世民在長安聞報。
擲筆而起,即命備車。
夕發長安,夜半至武功工地。
星月之下,鐵軌橫陳于木架,映寒芒如秋水。
李世民以手撫軌,自端至末,指觸冰涼節理。
感其堅實綿密,迥異舊日熟鐵魚腹軌。
“此……如何成之?”
段綸跪禀,須發在夜風中飄揚,目中有淚光:
“陛下,臣等……臣等苦思貝塞麥轉爐三年,屢試屢敗。”
“去歲有鐵匠獻法,以酸性耐火石襯爐。”
“鼓熱風,鑄鐵水傾入。”
“俄頃翻滾如沸,雜質盡出,流渣如泉。”
“臣初不信,試之,竟成。”
“然此法太烈,爐齡不過三十爐即蝕穿。”
“鐵水噴濺,燙傷匠人七名。”
“臣等……”
“傷者如何?”
“一匠雙目失明,臣已奏請優恤。”
“賜勳官,蔭一子。”
李世民默然,撫軌良久。
“此軌可載幾何?”
“臣等初測,強度倍于熟鐵軌。”
“以今機車拖拽,十年不裂。”
“十年……”
李世民低喃,忽仰首望月。
四野寂然,唯渭水東流聲隐隐。
他想起聖祖遺圖邊緣那行小注:
“貝塞麥法出,鋼鐵時代始。”
“鐵軌壽由三年延至三十年。”
“帝國之脈,自此堅韌。”
三十年。
他不知自己能否再活三十年。
見鐵軌鋪至隴州之西、蘭州之西、青海之西,乃至雪域之西。
然此刻手撫此軌,
他忽覺——不必親見。
聖祖亦未嘗親見大唐鐵路橫貫關中,
然聖祖畫了圖、寫了書、教了人。
百世之後,自有子孫續其未竟之業。
他俯身,以額觸軌。
鐵冰寒,刺骨,然其堅不可摧。
“傳朕旨意,”
他起身,語聲不高,然四野工匠皆聞。
“此軌名曰‘貞觀元軌’,藏于将作監,為萬世軌範。”
段綸叩首,淚落于塵土。
……
貞觀十四年秋,隴州鐵路全線軌通。
二百七十裏鐵軌,自長安西郊蜿蜒至汧水之濱。
三年間,征丁兩萬三千人——較原估溢出三千。
費錢三十七萬貫——較原估溢出七萬貫。
然未增征百姓一文,溢支部分,悉出內帑。
全線設站一十二處,每站駐巡軌工匠三人、護路民兵五人。
每日發車兩對,西運粟米、布帛、軍器。
東運隴右皮貨、藥材、礦砂。
戶部年終核算:此路運營一年,運費較舊法牛馬馱運節省四成。
以十年計,可回本。
魏征閱戶部牒文,擱筆良久。
次日入對,李世民問:
“魏卿尚欲谏朕罷隴州鐵路乎?”
魏征跪拜,不答此問,只道:
“臣聞隴州鐵路成,邊民有載歌于道者。”
“又聞三年前自殘避役之農人,其子今入将作監學徒。”
“習蒸汽機修護,月給米三鬥。”
“歲時歸省,父已不複怨役。”
他擡首,直視天子。
目中有釋然,亦有未曾消退的惕厲:
“臣昔以聖祖之書責陛下,今仍以聖祖之書贈陛下。”
“聖祖《治平要略》末章雲:”
“‘治國如馭烈馬,缰不可縱,亦不可勒。”
“縱則逸,勒則颠。”
“唯有進有止,有張有弛,可致千裏。’”
李世民凝視他良久。
“朕非千裏馬,”他道,“朕乃馭馬人。”
“缰在朕手,路在朕前。“
“縱逸颠踬,朕自當之。”
“卿但拭目,觀朕能馳騁幾何。”
魏征不再言。
貞觀十四年冬,隴州鐵路通車百日。
李世民奉太上皇李淵,乘專車自長安詣隴州巡邊。
太上皇年七十,須眉皓白,然精神矍铄。
登車時,機車汽笛長鳴。
煙霧升騰,李淵拊掌大笑:
“二郎,此物比朕當年所乘戰車,穩十倍不止!”
李世民侍坐于側,聞言微笑:
“父皇當年跨馬取天下,兒臣今日鋪軌守天下,各有時也。”
李淵目視窗外景物流逝——
原野、村莊、渭水、遠山。
皆從鐵軌兩側掠過,如畫卷徐展。
“聖祖當年輔漢時,”李淵忽道,“嘗與中祖言:”
“終有一日,人可朝發長安,暮至隴右,夕食蘭州黃河鯉。”
“中祖初時不解其意,以為戲言。”
“今……竟成真矣。”
他轉首,凝視次子。
此子少時殺伐果決,玄武門前,一夜白發。
今已禦宇十四載,鬓邊亦見霜痕。
“二郎,”李淵語聲低沉,“聖祖之圖,朕見過。”
“秋海棠葉,大得吓人。”
“你欲畢其功于一生?”
李世民默然良久。
“兒臣不知能否畢之,”他道,“然兒臣知。”
“若兒臣不始之,子孫永無畢之之日。”
李淵颔首,不再言。
窗外,暮色四合。
機車汽笛再鳴,聲震曠野。
隴山遠影,如黛如霧,在鐵軌延伸的方向,沉默等待。
——那是貞觀十四年,大唐隴州鐵路初成。
距天子構想中那五千二百裏高原天路,尚遠。
然畢竟,已向西,又近了三百裏。
鐵軌堅冷,機車灼熱。
馭馬人目視前方,不曾回顧。
……
……
天寶年間,唐朝一著名詩人乘坐隴西鐵軌有感,遂寫下詩篇——《詠鐵道》
——
忽聞坤輿裂帛聲,
鐵虬蹑電穿雲程。
千山退作軸邊墨,
一線橫開腕底旌。
方壺久蟄潛淵起,
巨賈俄傾市朝徙。
銀甲光寒淬火成,
不須鞭石驅龍子。
萬鈞倏忽過重樓。
八荒阒靜如垂旒,
金繩界道羲和馭。
禹跡茫茫失舊籌,
我欲騎鯨淩紫煙。
長揖東皇借一鞭,
醉倚玄軌問來者,
人間已是幾桑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