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五十九:李世民是人皇,汝及禦弟也(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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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五十九:李世民是人皇,汝及禦弟也
貞觀十八年,秋九月。
長安城又見桂花開,滿城金粟,香飄十裏。
太極宮兩儀殿中,李世民負手立于巨幅海圖前。
目視圖中那條蜿蜒紅線——
自廣州出海,經南海。
穿海峽,至巨港。
複西行,越尼科巴群島,抵天竺西南海岸。
他已這樣站了半個時辰。
身後內侍不敢出聲,唯垂首靜立。
銅漏滴答,如遠方潮汐。
“天竺……”
李世民低聲道,“聖祖注雲:‘此國出胡椒、香料、寶石。”
“其民慕化,有佛寺千所,僧衆萬計。’”
“朕欲遣使往之,然……”
他頓住,目中有憂色。
房玄齡、杜如晦、長孫無忌、魏征、李靖五人已候于殿外多時。
內侍輕聲禀報,李世民方回過神來,命宣入內。
五人行禮如儀,李世民擺手賜坐。
卻仍立于圖前,不曾轉身。
房玄齡察言觀色,小心翼翼道:
“陛下召臣等,莫非為天竺之事?”
“房卿料事如神。”
李世民轉過身,眉間憂色未褪,“朕思之久矣。”
“巨港已置,南海已通。”
“然天竺一地,聖祖稱之為‘西天佛國’。”
“産奇珍、出異寶。”
“若能與之結好,則吐蕃腹背受敵,不敢東窺。”
“然……”
他嘆一口氣,踱至窗前:
“然天竺山遙路遠,自廣州至彼。”
“航程萬裏,風波莫測。”
“我大唐海船,從未有直抵天竺者。”
“雖有聖祖海圖指引,然圖是圖,行是行——”
“圖可示路徑,行須憑經驗。”
“今巨港之西,一片茫然,何人敢往?”
杜如晦徐徐道:
“……陛下所慮極是。”
“臣近日與将作監、少府監會商。”
“欲募航海人才,西行探路。”
“然……”
他頓住,面色為難。
李世民目視他:
“然如何?”
杜如晦嘆道:
“……然無人應募。”
“臣等出重金——水手月給十貫,舵工月給二十貫。”
“通事月給三十貫——仍無人敢往。”
“有老船工直言:‘老漢随船走南海,至巨港已是盡頭。”
“巨港以西,聽說是天竺。”
“聽說是獅子國,聽說是沒聽過的地方。”
“海有多大?船有多小?”
“萬一沉了,屍骨都找不着。’”
魏征接口道:
“……臣亦聞之。”
“不止船工,連商賈亦裹足不前。”
“有揚州鹽商言:‘海股認購,某願出錢。”
“出海親往,某不敢去。”
“錢沒了可以再賺,命沒了找誰要去?’”
李靖撫須道:
“……此乃人之常情。”
“未知之地,人心生畏。”
“非重賞不能募勇夫,然重賞之下,亦未必有勇夫——命比錢重。”
李世民默然良久,緩緩道:
“朕豈不知?然天竺不可不往。”
“一來牽制吐蕃,二來獲取奇珍,三來宣我文明。”
“聖祖遺圖既示我以天下,朕若畏難而止,豈非負聖祖之托?”
他頓住,目視五人:
“諸卿,可有良策?”
殿中靜默。
長孫無忌忽道:
“陛下,臣有一愚見——不如遣僧往之。”
李世民一怔:
“遣僧?”
“正是。”
長孫無忌徐徐道,“天竺乃佛國,佛經皆從此出。”
“若遣高僧,以取經為名,則名正言順。”
“僧人不慕榮利,不畏艱險。”
“且與天竺僧衆有同門之誼,易于相處。”
“若遣官員,彼國或有戒心。”
“若遣僧侶,彼國必欣然接納。”
李世民沉吟片刻,緩緩點頭:
“長孫卿此言,倒有幾分道理。”
“然……當世高僧,誰堪此任?”
魏征接口道:
“臣聞長安諸寺,多有高僧。”
“弘福寺道宣律師,精研律部。”
“大慈恩寺窺基法師,通達唯識。”
“普光寺法寶法師,善解經論。”
“皆可備選。”
李世民搖頭:
“道宣年過六旬,不堪遠航。”
“窺基乃尉遲敬德之侄,出身貴胄,未必肯涉險。”
“法寶……朕聞之,然未知其詳。”
“且此三人,皆長安名僧。”
“養尊處優,可肯遠赴天竺?”
房玄齡道:
“陛下若不決,可往諸寺親察之。”
李世民颔首:
“……房卿所言極是。”
“朕明日便往弘福寺、大慈恩寺一觀。”
次日,李世民駕幸弘福寺。
寺在長安城西,規模宏敞,殿宇巍峨。
道宣律師率衆僧出迎,行禮如儀。
李世民入大殿禮佛畢,與道宣論法,問及天竺取經之事。
道宣年過六旬,須眉皆白。
聞李世民言,沉吟良久,緩緩道:
“陛下聖意,老僧豈敢不從?”
“然老僧年邁,氣血已衰,恐難當此任。”
“且老僧未曾出過海,不知風波之險。”
“萬一途中示寂,反負陛下所托。”
李世民知其言屬實,不便強求。
慰勉數語,遂往大慈恩寺。
窺基法師年四十許,相貌堂堂,應對明敏。
然李世民提及天竺,窺基面露難色:
“陛下,臣雖願為陛下效力。”
“然天竺路遠,風波莫測。”
“臣自幼體弱,恐難當此任。”
李世民觀其神色,知其心有畏難,亦不強求。
一連數日,李世民遍訪長安諸寺。
竟無一人敢應天竺之任。
這日,他銮駕往金山寺。
金山寺在長安城東,依山而建,林木蔥郁。
寺不甚大,然清幽雅致,與長安諸寺迥異。
李世民入寺,方丈率衆僧迎接,行禮如儀。
李世民禮佛畢,在方丈陪同下,漫步寺中。
行至一處偏殿,忽見一僧立于廊下,負手觀雲。
那僧年約三十許,身量修長。
面如冠玉,目若朗星。
身披灰色僧衣,雖樸素而潔淨。
手撚一串念珠,雖尋常而端莊。
他立于廊下,秋風吹動衣袂,飄飄然有出塵之姿。
李世民一見,心中暗贊:
“好一個相貌堂堂的和尚!”
他側身問方丈:
“此僧何人?”
方丈合十道:
“啓奏陛下,此乃敝寺僧人。”
“法名玄奘,俗家姓陳,乃貞觀年間入寺修行者。”
李世民微微一怔:
“貞觀年間……此名朕似曾聽聞。”
方丈面露難色,欲言又止。
李世民察其神色,心知有異,便道:
“長老但說無妨。”
方丈嘆一口氣,緩緩道:
“……陛下有所不知。”
“這玄奘,便是數年前那樁江州冤案中……陳光蕊之子。”
李世民面色驟變。
那樁江州冤案,李世民豈能不知?
貞觀年間,狀元陳光蕊跨馬游街。
被殷開山之女溫嬌以繡球砸中,當場成婚。
次日,李世民依魏征所薦,遣陳光蕊往江州為官。
陳光蕊攜妻赴任,途中遇船夫劉洪、李彪。
二人見溫嬌貌美,趁夜将陳光蕊打死。
抛屍江中,擄走溫嬌。
溫嬌當時已有身孕,為保全腹中骨肉。
忍辱偷生,委身劉洪。
劉洪便假扮陳光蕊,往江州赴任。
數月後,溫嬌産下一子,恐劉洪加害。
便将幼兒左腳小趾咬斷,寫下血書一封。
連同幼兒包裹了,放在木板上,置入江中。
那幼兒順江漂流,至金山寺腳下,被寺中長老法明救起。
長老見其左腳小趾有咬痕,知是棄嬰。
便收養于寺中,取乳名“江流兒”。
及至年長,便在金山寺出家,法名玄奘。
玄奘長到十八歲,長老方将血書交還,告知其身世。
玄奘攜血書往江州,以化緣為名,暗訪生母。
溫嬌見血書,知是親子,母子相認。
溫嬌修書一封,命玄奘往長安,送與殷開山。
殷開山見書,大驚失色,當即奏聞李世民。
李世民震怒,遣兵部尚書殷開山率軍往江州。
擒殺劉洪、李彪。
然溫嬌自謂失節,雖非本願,終不能自恕。
待劉洪伏誅、母子相認後。
她便自缢而亡,以全名節。
李世民聞此事,曾嘆道:
“……烈女也。”
又命有司厚加撫恤。
然事過數年,漸漸淡忘。
今日在金山寺,忽聞玄奘便是那冤案中遺孤。
李世民心中震動,半晌無語。
良久,他緩緩道:
“長老,朕欲見見這位玄奘法師。”
方丈便喚玄奘至前。
玄奘不卑不亢,合十行禮:
“貧僧玄奘,參見陛下。”
李世民凝視他,但見此人眉目清朗,神情安詳。
雙眸如深潭,不見波瀾。
他心中暗贊:
遭此大難,卻能養得如此氣度,此僧不凡。
他溫聲道:
“法師,朕聞汝身世,心甚痛之。是朕之過也。”
玄奘擡目,平靜道:
“陛下何出此言?”
李世民嘆道:
“當日朕遣汝父往江州,不知途中竟有此禍。”
“朕若慎擇其人,或遣人護送。”
“或命沿途州縣照應,何至于此?”
“此朕之過也。”
玄奘默然片刻,緩緩道:
“陛下,貧僧幼年失怙,流離江上。”
“然得法明長老收養,長于佛門。”
“誦經禮佛,未嘗一日饑寒。”
“及長,得與生母相認,得見生父複生。”
“雖母逝不能終養,然亦知天命如此,不敢怨天尤人。”
“陛下何必自責?”
李世民聞此言,心中更是贊嘆:
此僧胸襟開闊,不記舊怨,真乃高僧。
他沉吟片刻,忽道:
“法師,朕有一事相問。”
“陛下請言。”
“法師可知天竺?”
玄奘雙目微亮:
“……貧僧略知一二。”
“天竺乃佛國,世尊降生之地。”
“靈鹫山、祇園精舍、鹿野苑、菩提伽耶——皆佛門聖地。”
“貧僧讀經,每見天竺之名,心向往之。”
“恨不能親至其地,瞻禮聖跡,求取真經。”
李世民心中一動,凝視玄奘:
“法師願往天竺?”
玄奘一怔,旋即面露沉思之色。
良久,他緩緩道:
“貧僧……願往。”
“然天竺路遠,風波莫測。”
“貧僧一介凡僧,恐難當此任。”
李世民搖頭:
“……法師過謙。”
“朕觀法師氣度,非尋常僧人可比。”
“若法師願往,朕當以國禮待之。”
“遣船護送,賜以珍寶,使法師無後顧之憂。”
玄奘擡目,與李世民對視。
那一刻,他目中似有光芒閃爍——
是向往?是猶疑?
是決心?旁人難辨。
良久,玄奘緩緩跪伏:
“陛下厚意,貧僧……敢不從命?”
李世民大喜,親自扶起玄奘:
“法師果肯往?”
玄奘颔首:
“貧僧願往天竺,求取真經,以報陛下知遇之恩。”
李世民握住玄奘之手,目中有光如炬:
“好!好!朕有法師,如得張骞、班超!”
他轉身,對內侍道:
“取朕錦斓袈裟、九環錫杖來!”
內侍應聲而去,不多時,捧來兩件寶物。
錦斓袈裟,以金絲織成。
上繡千佛,光華燦然。
九環錫杖,以精鋼打造。
上鑲九環,搖之有聲。
此二物乃西域進貢之寶,李世民珍藏多年,輕易不示人。
他親手将袈裟披于玄奘身上,又将錫杖交于玄奘手中,鄭重道:
“法師,此二物乃朕心愛之寶,今賜于法師。”
“願法師披此袈裟,如朕親臨。”
“持此錫杖,降妖伏魔。”
“天竺路遠,風波莫測,朕不能親往。”
“唯以此二物相伴法師,以表朕心。”
玄奘跪伏,雙手接過,以額觸地:
“貧僧……謝陛下隆恩。”
李世民又對內侍道:
“取素酒來!”
內侍捧來兩杯酒,置于案上。
酒色清亮,香氣淡雅,正是素酒——
以糯米釀造,不加葷腥,僧人可飲。
李世民取一杯,遞與玄奘:
“法師,朕敬法師一杯。”
“願法師一路順風,早去早回。”
玄奘雙手接過,卻面有難色:
“陛下,貧僧持戒,不飲酒……”
李世民微笑:
“……朕知。”
“此乃素酒,只此一杯,以敬朕送別之意。”
“法師破例一次,何妨?”
玄奘沉吟片刻,緩緩舉杯。
正要飲時,李世民忽道:
“且慢。”
他俯身,從地上撚起一撮黃土,輕輕投入玄奘杯中。
玄奘一怔,擡目望向李世民,不解其意。
李世民凝視他,目光深邃如海,緩緩道:
“寧愛本鄉一撚土,莫念他故萬兩金。”
玄奘渾身一震,目中驟然湧出淚光。
他明白了。
這一撚土,是故土,是家鄉。
是大唐,是長安。
是金山寺,是法明長老。
是父母墳茔,是十八年晨鐘暮鼓、青燈古佛。
這一撚土,是他生命來處。
是他魂魄所系。
是他無論走多遠、去多久,終要歸來的地方。
萬兩金,是異鄉。
是天竺,是佛國聖地,是靈山寶剎。
是舍利佛經、珍寶奇珍。
然縱有萬兩金,終不及故鄉一撚土——
因為土裏有根,有命,有不可割舍的一切。
玄奘雙手捧杯,杯中素酒微漾,那撮黃土沉在杯底,如故土沉在心底。
他仰首,一飲而盡。
酒入喉,土入腹。
故鄉從此融入骨血,無論行至天涯,終不敢忘。
李世民凝視他,緩緩點頭。
他知此僧,已明其意,已定其心。
他扶起玄奘,鄭重道:
“法師,朕尚有一事相托。”
玄奘拱手:
“陛下請言。”
李世民目視他,緩緩道:
“法師此去天竺,名為取經。”
“實則……朕另有深意。”
玄奘微微一怔,旋即道:
“陛下請明示。”
李世民沉吟片刻,揮手命內侍退下,又對方丈道:
“長老,朕與法師有要事相商,可否借一步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