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小棉(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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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小棉
紙條的碎屑落在桌面上,和乾涸的血跡混在一起,變成了一些無法辨認的灰色斑點。陸小棉的手指還保持着捏碎紙條的姿勢,拇指和食指之間的縫隙裏殘留着紙屑的粉末。
所有人都看着她。
紅姐的身體微微後仰,像在躲避某種看不見的威脅。阿豪的拳頭半握,随時準備出擊。林述的眼鏡歪在鼻梁上,他沒有扶,他的目光被釘在陸小棉身上,像一只被蛇盯住的青蛙。
周逾沒有動。他在看陸小棉的眼睛——那雙眼睛在說出“他是在警告我”的時候,瞳孔沒有任何變化。沒有恐懼的擴張,沒有心虛的收縮,沒有說謊者典型的瞳孔震顫。
但瞳孔不會說謊,不等于人不會說謊。
“你承認了。”紅姐的聲音很輕,但她放在桌面上的手在微微顫抖,“那張紙條寫的是‘我知道你是誰’。你把它捏碎了,不讓我們看。然後你說‘他是在警告我’。你承認你知道它在說什麽。”
“我承認我知道那句話是對我說的。”陸小棉的聲音平靜得像在敘述一個和自己無關的故事,“但我不知道那句話是什麽意思。”
“你不知道?”阿豪的聲音帶着明顯的怒意,“紙條上寫着‘我知道你是誰’,你看到之後把它捏碎了,然後說你不知道是什麽意思?你在把我們當傻子嗎?”
“我知道那句話的字面意思。”陸小棉說,“但我不理解它。我不知道它說的‘你是誰’指的是什麽。我就是我,陸小棉,省人民醫院的實習護士,昨天在ICU值班,患者對我說‘你不是她’。這就是我。我沒有隐藏的身份,沒有另外的名字,沒有另外的面孔。”
“那你說‘他是在警告我’是什麽意思?”紅姐追問。
“因為那張紙條是趙國強寫的。”
圓桌上安靜了一瞬。
“趙國強?”林述的聲音從嗓子眼裏擠出來,“他已經死了,手都斷了——他怎麽寫紙條?”
“我不知道。”陸小棉說,“但那張紙條上的字跡我見過。趙國強在做自我介紹的時候,用手指蘸水在桌面上寫過字。他寫的是自己的名字‘趙國強’。那個‘國’字的寫法是一樣的——中間的‘玉’字那一橫,他習慣寫成向右上方傾斜的。”
周逾低頭看了一眼桌面上已經乾透的水痕。趙國強的名字已經看不到了,但他記得。陸小棉說得對,那個“國”字确實向右上方傾斜。
但問題是——她不只是一個護士。她是一個在ICU工作的人,一個每天觀察病人生命體征的人,一個習慣了記錄細節的人。一個正常人會注意到別人寫字的習慣嗎?在那種每個人都處于高度恐懼和混亂的環境下?
會。如果她不是正常人。
“你觀察得很仔細。”周逾說。
“我在ICU工作。”陸小棉說,“每天都要記錄病人的體征、用藥時間、各種變化。觀察是我的職業習慣。”
“也是‘它’的職業習慣。”
陸小棉看向他。
這是周逾第一次正面質疑她。他的目光沒有躲閃,沒有試探,沒有那種“我在給你一個解釋的機會”的寬容。他只是在陳述一個可能性。
“你說得對。”陸小棉說,“‘它’也需要觀察人類,模仿人類。所以我無法用‘這是我的職業習慣’來證明我不是‘它’。因為我說的每一句話、做的每一個動作,都可以被解釋為‘它在模仿’。”
“那你打算怎麽證明自己?”阿豪問。
陸小棉沉默了幾秒。
“我沒法證明。”她說,“證明自己是人類,這件事本身就是不可能的。因為人類的定義不是一個可以被檢驗的屬性。我可以說我有記憶、有情感、有身體、有體溫、有心跳——但這一切都可以被模仿。”
她伸出右手,手心朝上,放在圓桌中央。
“來測我的心跳。”她說,“如果真的有人能做到的話。”
沒有人動。
“我來。”周逾說。
他伸出手,用食指和中指按住陸小棉的手腕內側,桡動脈的位置。皮膚是溫熱的,脈搏在跳動。每分鐘大約七十八次,比正常靜息心率略快,但沒有快到恐懼的程度。
“七十八。”他說。
“人類的脈搏。”陸小棉說,“但如果‘它’可以模仿呼吸、模仿體溫、模仿表情,為什麽不能模仿脈搏?”
她沒有等任何人回答。
“所以我不打算證明我是人類。”她說,“我打算讓你們自己決定。如果你們覺得我是‘它’,那就投票把我驅逐出去。如果你們覺得我不是,那就再給我一點時間。”
“給多少時間?”紅姐問。
“到熄燈前。”
挂鐘指向七點五十分。
距離熄燈還有十分鐘。
紅姐和阿豪對視了一眼。林述縮在椅子上,目光在陸小棉和周逾之間來回跳動。
“周逾。”紅姐叫他,“你怎麽看?”
周逾沒有立刻回答。他把手從陸小棉的手腕上收回來,退後一步,站在圓桌的邊緣,背靠牆壁。他的目光從紅姐移到阿豪,從阿豪移到林述,從林移回到陸小棉。
“我有三個疑點。”他說。
陸小棉看着他。
“第一,自我介紹的時候,你說昨天在ICU值班,三號床的病人對你說‘你不是她’。這個故事本身沒有問題,但你講它的方式有問題。你講完之後,所有人都在消化那個故事的恐怖感,沒有人注意到——你在那個故事裏不是一個敘述者,你是一個接收者。你在告訴所有人,‘我被人認錯了’,‘我不是我以為的那個人’。這是一種鋪墊,一種潛意識層面的自我否定。你在給自己埋一個‘我可能不是人類’的伏筆。”
陸小棉的嘴唇動了一下,沒有說話。
“第二,熄燈後,我的手碰到了你的手。你的手是涼的。在恐懼狀态下,人的末梢血管收縮,手會變得更涼——這一點沒有問題。但我後來注意到,你的手從熄燈到燈亮,溫度一直沒有變化。人的手在恐懼狀态下,溫度不是恒定的。它會下降,然後随着恐懼的緩解慢慢回升。但你的手始終是同一個溫度。”
“第三,你的笑容。我讓你笑的時候,你的嘴角先動了右邊。我的是左邊。這不代表你是‘它’,但這是一個數據點。”
他停頓了一下。
“第四,你在鏡子前看到了‘它’,然後你忘記了。為什麽你忘記了,而我沒有忘記?我在鏡子前看到了‘另一個我’,我記得每一個細節。你的遺忘是一種保護機制——你的大腦在阻止你看到某個你不應該看到的東西。但為什麽你不應該看到?”
“第五——你說趙國強是在警告你。如果趙國強還活着,或者變成了某種介于生死之間的東西,他為什麽要警告你?你和趙國強之間有什麽關系?你們在進入這個游戲之前認識嗎?”
陸小棉搖了搖頭。
“不認識。”
“那他為什麽要警告你?”
“我不知道。”
“還有一個問題。”周逾說,“你說你在ICU工作,昨天值班,三號床的病人對你說‘你不是她’。你有沒有想過——那個病人可能不是在說胡話。他可能真的看到了什麽。他可能看到了你自己看不到的東西。”
陸小棉的瞳孔終于出現了一絲波動。
不是恐懼,不是憤怒,是一種更深的、更原始的東西。是困惑。一個人對自己的存在産生懷疑時的困惑。
“你在說什麽?”她的聲音第一次出現了顫抖,“你想說我不是人類?”
“我不知道。”周逾說,“但你應該問問自己——你真的記得昨天的事嗎?真的記得ICU的每一個細節嗎?病人的臉、病房的溫度、你穿的衣服、你吃的午飯?”
陸小棉閉上了眼。
一秒,兩秒,三秒。
她睜開。
“我……不記得午飯吃了什麽。”
圓桌上的空氣沉了下去。
“這是一個人類會遺忘的事情。”紅姐說。
“但這也是一個‘它’會編不出來的細節。”周逾說。他看着紅姐,“你說得對。一個人類會忘記午飯吃了什麽,一個‘它’如果要編造一段記憶,一定不會在午飯這種小事上出錯。它會編出一個完整的、有畫面感的、讓人信服的故事。而陸小棉沒有編——她直接說了‘不記得’。”
“那你是信她還是不信她?”阿豪不耐煩了。
“我在等。”
“等什麽?”
“等熄燈。”
挂鐘指向七點五十八分。
所有人都不說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