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小棉(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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圓桌上的空氣沉甸甸的,像一塊濕透的棉被蓋在每個人身上。趙國強的斷手還在原來的位置,五根手指張開,拇指指向陸小棉的方向。沒有人敢移動它,也沒有人知道怎麽處理它。它就這樣躺在桌面上,像一個永遠不會閉嘴的證人。
周逾坐回自己的位置。他的右手邊是陸小棉,左手邊是紅姐,正對面是阿豪,斜對面是林述。五個人,圓桌,斷手,卡片。
他閉上眼。
不是休息,是整理。他把過去二十四小時的所有信息在腦子裏重新排序,按照時間線、按照人物、按照可信度。紅姐的控制欲、阿豪的沖動、林述的恐懼、陸小棉的冷靜、沉默男的預言、趙國強的死和斷手和拇指的方向、鏡子裏的另一個自己和另一個陸小棉、紙條上那句“我知道你是誰”。
這些碎片在他腦子裏旋轉,像萬花筒裏的彩色玻璃。每一次旋轉都會出現不同的圖案,但只有某一個角度,所有的碎片才會對齊,形成一個完整的、清晰的、不可辯駁的圖像。
他還沒有找到那個角度。
挂鐘走到了八點整。
燈光熄滅了。
這一次,沒有第一晚的那種突如其來的、令人窒息的黑暗。這一次,所有人都知道黑暗要來了,所有人都做好了準備。周逾在燈光熄滅的前一秒睜開了眼,在黑暗中保持瞳孔的最大張開度。陸小棉的呼吸聲在他右邊,紅姐的呼吸聲在他左邊,阿豪和林述的呼吸聲在他的正對面和斜對面。
他在黑暗中數呼吸。
一、二、三、四、五。
五個人,五種呼吸。但五種呼吸的節奏在黑暗中逐漸趨同,像五個不同的樂器在同一個指揮下演奏同一首曲子。這是人類在恐懼中會發生的生理同步現象——呼吸、心跳、甚至腦電波都會在高度緊張的狀态下逐漸同步。
“它”不會和人類同步。
“它”不需要呼吸。它可以模仿呼吸,但無法和人類的呼吸發生共鳴。因為共鳴是一種物理現象,不是一種表演。
周逾開口了。
“所有人都不要動,不要說話。”他的聲音在黑暗中像一塊石頭掉進水裏,“我要做最後一次測試。”
沒有人回應。
“在我說‘開始’之後,所有人同時做一個深呼吸,吸氣,然後呼氣。我會在黑暗中聽你們的呼吸節奏。誰的呼吸節奏和其他人不一樣,誰就是‘它’。”
短暫的沉默。
“開始。”
四個人吸氣了。周逾聽到了,陸小棉、紅姐、阿豪,三個人的吸氣聲幾乎完全同步——空氣進入鼻腔的細微聲響,胸腔擴張時的輕微振動。林述的吸氣聲晚了大約零點幾秒,但不是在節奏之外,只是一個反應稍慢的人類。
但第五個人沒有吸氣。
沉默。
不是因為那個人在憋氣——阿豪第一晚憋過氣,憋氣的特征是呼吸聲消失,但喉嚨和胸廓還會有細微的肌肉運動聲。但這一次,連肌肉運動的聲音都沒有。
完全的、徹底的、沒有任何聲音的靜止。
“燈亮了。”周逾說。
燈亮了。
圓桌上,五個人都在。但一個人維持着吸氣前的姿勢——雙臂放在桌面上,肩膀微微擡起,嘴唇微微張開。林述。
他的眼鏡還架在鼻梁上,但他的眼睛沒有焦距。不是看着某個方向,是沒有在看任何東西。
他的手還保持着放在桌面上的姿勢,但手腕處有一圈細細的紅線。不是傷口,是紅線,像是有人用極細的紅色記號筆在他的皮膚上畫了一圈。
紅線在緩慢地變粗。
不,不是變粗,是在滲血。
“林述?”紅姐的聲音尖銳得像指甲劃過玻璃。
林述沒有回答。
他眨了眨眼。
然後他的嘴唇動了動,發出了一種聲音——不是嘆氣,不是呻吟,是一種周逾從沒聽過的、介于呼吸和說話之間的聲音。像是一個人在水下開口說話,氣泡從嘴唇間湧出,帶走了最後一點空氣。
林述的頭緩緩低下,下巴碰到胸口。他的手從桌面上滑落,身體從椅子上滑下去,癱倒在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第一晚,趙國強死的時候,圓桌上少了一個人,多了一只斷手。
第二晚,林述死的時候,圓桌上還坐着活着的四個人,而他死在桌子
圓桌中央的卡片開始更新字跡:
“第二日,死亡人數:1。剩餘存活人數:4。下一輪投票窗口開啓時間:明日八時。”
紅姐讀出了最後一行字,聲音乾澀:“驅——驅逐錯誤?”
周逾看着卡片上的那行字,手指一點一點變涼。
驅逐錯誤。沉默男不是“它”。他們投票驅逐了一個人類。
“今晚翻倍,”阿豪的聲音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翻倍的意思是死兩個人。現在只死了一個林述。還有一個。還有一個會死在今晚。”
所有人都在看彼此的臉。
周逾的目光從紅姐移到阿豪,從阿豪移到陸小棉,最後落到地上林述的身體上。他的目光停在林述的手上——右手,無名指上有一圈淺淺的痕跡,像是長年戴戒指留下的壓痕。但林述沒有戴戒指,沒有人戴戒指。
除了鏡子裏那個“另一個周逾”,無名指上戴着一枚銀色的戒指。
周逾蹲下來,靠近林述的身體。他的眼睛還半睜着,瞳孔已經擴散到了邊緣。嘴唇發紫,面色灰白。
他翻動林述的右手,湊近看那圈痕跡。不是戒指的壓痕,是一圈極細的、幾乎看不見的傷口。像一根極細的線勒進皮膚裏留下的痕跡。勒痕的位置和角度——無名指的根部,靠近手掌的位置。這個位置,是戒指的位置。
林述戴過戒指。
一枚很細的、銀色的戒指。戴了很久,久到摘下來之後,皮膚上還留下了壓痕。但那枚戒指不見了。
周逾擡起頭。
衛生間的門再次緩緩打開。
從門縫裏伸出了一只手。不是趙國強的右手,是一只手心裏握着什麽東西的手。那枚銀色的戒指,在他手心裏閃着微弱的光。
周逾站起來,走向衛生間。
“周逾!”紅姐在身後喊他。
他沒有回頭。
他走到衛生間門口,那只手還伸在外面,手心朝上,戒指安靜地躺在掌紋中間。他看着那枚戒指,看着那只手,然後越過那只手,看向門縫裏的黑暗。
黑暗裏有一個人。
穿着深色衛衣。
沉默男。
他在黑暗中站着,臉在陰影裏,看不清表情。但他的眼睛是可見的——深棕色的、幾乎沒有反光的、像兩塊乾涸的泥地一樣的眼睛。
“你來了。”沉默男的聲音從黑暗中傳出來,低沉,平穩。
“你不是被驅逐了嗎?”周逾問。
“我被驅逐了。但你們沒有鎖門。”
周逾看着沉默男的眼睛,那雙眼睛在黑暗中微微發亮,不是因為反射,而是因為它們自己在發光。
“你到底是誰?”
沉默男從黑暗中走出來,走進衛生間慘白的燈光下。他的臉和之前一樣,沒有任何變化。但他的左手——他的左手一直藏在口袋裏,現在他把它拿出來,伸到周逾面前。
五根手指,完好無損。
但無名指上少了一圈東西。
戒指的壓痕。
“我是上一個被驅逐的人。”沉默男說,“在你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