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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的乘客(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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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一還靠着牆,姿勢幾乎沒有變化。長發披在肩膀上,白襯衫在燈光下顯得很乾淨。在二十個穿着灰暗、疲憊、髒兮兮的人中間,她的乾淨是一種異類,一種不協調的存在。

“他是誰?”沈一問。

“一個朋友。”

沈一點頭,沒有追問。

“你剛才說你拒絕加入秦少的隊伍。”周逾說,“那你打算怎麽進沉默村莊?需要11個人。你不加入他,就要自己湊人。”

“我正在湊。”沈一說,“你是第一個人。老孟和阿瑩是第二個和第三個。還有一個人,你應該見見。”

她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向車廂的另一個方向走去。周逾跟在她後面。兩個人穿過人群,穿過隔間,走到車廂的邊緣。那裏有一個人站着,背對着他們。他的身材很高,肩很寬,穿着一件黑色的長風衣,風衣的下擺幾乎垂到膝蓋。他的頭發很長,紮成一條低馬尾,垂在背後。他的姿态不像一個玩家,更像一個觀察者——站的不是靠牆的位置,不是靠門的位置,而是車廂的正中心,一個可以從所有角度看到所有人的位置。

“他是誰?”周逾壓低聲音。

“他叫鹿沉。”沈一說,“他是四號車廂的人。他說他願意幫我們進沉默村莊,但他不要鑰匙。他要別的東西。”

“什麽?”

“你見到他的時候,你自己問。”

沈一走到那個叫鹿沉的人面前,在他身後停下。鹿沉沒有轉身,但他的手從風衣口袋裏伸出來,做了一個簡單的手勢——五根手指張開,然後合攏成拳頭。一個信號。收到。

他轉過身。

他的臉比周逾想象的要年輕。看起來不到三十歲,眉眼很深,鼻梁很高,嘴唇薄而蒼白。他的皮膚在燈光下呈現出一種不健康的灰白色,像很久沒有見過陽光的人。但他的眼睛很亮,不是反光,是自己發光。那種光不是來自外部,而是來自內部,像一盞燈在眼球的深處燃燒。

“周逾。”鹿沉說。他不是在打招呼,是在确認。

“你認識我?”

“不認識。”鹿沉說,“但我聽說過你。308公寓唯一一個在第一天就識破了‘它’僞裝的人,唯一一個主動走進黑暗面的人,唯一一個在投票時故意投錯的人。你不是新人,你是回歸者。”

周逾的呼吸停了一瞬。“回歸者”這個詞,他從老鐘嘴裏聽過,從沉默男嘴裏聽過,從秦少嘴裏聽過。但秦少說這個詞的時候,語氣裏有某種東西——不是尊重,是警惕。一個回歸者和一個新人是不同的。新人可以被操控,可以被利用,可以被丢棄。回歸者不能。回歸者有過去的經驗,有隐藏的盟友,有不知道從哪裏來的資源和情報。回歸者是變量,是不可預測的因素。

“我不是回歸者。”周逾說,“我不記得我來過。”

“不記得不等于沒有。”鹿沉說,“沉默村莊會幫你記起來的。”

他伸出手,手心朝上。手心裏有一張卡片,和沉默男給周逾的那張一樣,白色的,刻着字。但鹿沉的卡片上寫的不是規則,而是四個字:

“我在等你。”

周逾看着那四個字,沒有伸手。

“誰在等我?”

“鹿沉沒有回答。他收回手,将卡片放回風衣口袋,轉身,向自動門走去。他的背影在慘白的燈光下顯得很長,像一個被拉長了的影子。他在自動門前停下來,沒有刷卡,門自己打開了。他沒有回頭,走進了四號車廂。門關上。”

沈一走到周逾身邊。

“你覺得他可信嗎?”她問。

“不知道。”周逾說,“但他知道一些我不知道的事。沉默村莊不是副本,是答案。所有人都在找答案。老鐘在找,沉默男在找,老孟和阿瑩在找,秦少在找,鹿沉在找。所有人都在找同一個答案。”

“什麽答案?”

周逾看着那扇關上的門。

“怎麽離開這裏。”

他轉身走回老孟和阿瑩的隔間。掀開門簾的時候,阿瑩正坐在床上看一張卡片,老孟靠着牆閉目養神。兩個人的姿态都很放松,但周逾注意到他們的手——阿瑩的右手放在卡片上,老孟的左手放在膝蓋上,但兩個人的另一只手都不在視線範圍之內。阿瑩的左手在床鋪放松的。他們在任何時刻都保持着防禦的姿勢。

“我見到沉默男了。”周逾說。

老孟睜開眼睛。阿瑩放下卡片。

“他和你說了什麽?”阿瑩問。

“沉默村莊的規則。”周逾說,“所有人都是啞巴。不能說話。”

老孟和阿瑩對視了一眼。那種眼神裏有信息在交換,但周逾讀不懂。

“規則每次不一樣。”老孟說,“我們進去過四次,每次規則都不同。有一次是所有人都是瞎子,有一次是所有人都是聾子,有一次是所有人都是瘸子,有一次是所有人都是瘋子。啞巴是我們還沒遇到過的。”

“他給了你這個。”周逾從口袋裏拿出沉默男給他的白色卡片,遞給老孟。老孟接過去,看了一眼,遞給阿瑩。阿瑩看了很久,然後還給了周逾。

“這是真的。”阿瑩說,“沉默村莊的規則卡片只有系統能出。他能給你這個,說明他和系統有某種聯系。”

“什麽聯系?”

“不知道。”阿瑩說,“但他不是一個普通的玩家。普通玩家進不了四號車廂,普通玩家拿不到規則卡片,普通玩家不會有你說的那種——你知道一切的眼神。”

周逾把卡片收回口袋。“鹿沉是誰?”

老孟的表情變了。不是恐懼,是警覺。一個人聽到一個不應該被提起的名字時的反應。

“你見過鹿沉?”老孟的聲音比平時低了好幾度。

“沈一帶我去見的。他說他是四號車廂的人,願意幫我們進沉默村莊,但他不要鑰匙。”

“他要什麽。”

“他沒說。”

老孟站起來,在隔間裏來回走了兩步。他的步伐很快,和他在外面時的沉穩完全不同。阿瑩坐在床上,看着老孟走來走去,沒有說話。

“鹿沉不是玩家。”老孟終于開口,“他是管理員。”

周逾的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管理員。老鐘說過——“列車管理員藏在NPC中間。你辨認不了,因為管理員的僞裝是完美的。”鹿沉不是NPC,他是活生生的人,會說話,會走路,會做手勢。但如果他是管理員,他為什麽要在五號車廂出現?管理員不需要玩家的幫助,不需要鑰匙,不需要副本獎勵。他們在列車上存在了幾十年幾百年,他們是這個系統的一部分,不是被困在裏面的。

“你怎麽知道他是管理員?”周逾問。

“因為他不會老。”阿瑩說,“我第一次見到鹿沉是三年前。三年前他是這個樣子的,三年後他還是這個樣子的。頭發沒有變長,皮膚沒有變皺,眼睛沒有變渾濁。他像一張被時間忘記了的照片。”

三年前。阿瑩在列車上待了三年。周逾看着她——她的臉上沒有歲月的痕跡,但她的眼睛裏有的。那種疲憊不是幾天幾夜不睡覺能造成的,是幾年幾年地在這種地方生存、掙紮、失去、再掙紮積累出來的。

“他在列車上待了多久?”周逾問。

“沒有人知道。”老孟說,“有人說他是一號車廂的常客,有人說他是列車的創始人,有人說他是第一個被關進來的人。這些說法沒有一個能證實,但他确實在三年前就存在了。我知道,因為我見過。”

隔間裏安靜了很久。

周逾坐在床沿上,雙手放在膝蓋上,盯着地面。木板地面有縫隙,縫隙裏有灰塵和碎屑。有人在吃壓縮餅乾,包裝袋撕開的聲音從遠處傳來。有人在咳嗽,乾咳,沒有痰。有人在翻身,木板床發出吱呀的聲音。二十個人在同一個空間裏,各自活着,各自等着。

“72小時後出發。”周逾說,“這72小時裏我需要做什麽準備?”

“攢積分。”老孟說,“你現在有1250分。你需要至少2000分才能在沉默村莊裏活下來。”

“怎麽攢?不能進副本,下一個副本要72小時後才能解鎖。”

“五號車廂有任務。”阿瑩說,“不是副本任務,是日常任務。系統每天會發布一些小任務,給少量積分。收集物品、清理車廂、幫助其他玩家、提供情報。任務不難,但積分也不多。一天大概能賺100到200分。”

三天,300到600分。加上他現有的1250分,最多1850分。離2000分還差150分。他需要更多的積分,他需要找到一種更快的方式。

“還有什麽辦法?”他問。

老孟和阿瑩又對視了一眼。

“有。”老孟說,“但從你嘴裏說出來。”

周逾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兩秒。“對賭。”

老孟的眉毛挑了一下。“你怎麽知道對賭?”

“劇本殺店裏有一種玩法叫‘懸賞本’。玩家可以押積分賭誰能活到最後,賭贏了翻倍,賭輸了全扣。列車系統既然有積分,有商城,有任務,就一定也有對賭。”

阿瑩靠在牆上,雙手抱胸。她的表情沒有變化,但她的姿态變了——從“告訴他一些事”變成了“他在說什麽”。周逾對這種姿态很熟悉。他見過無數次——當一個人在劇本殺中突然說出一個只有資深玩家才知道的詞時,所有人都會做出這種反應。驚訝,尊重,然後重新評估。

“你說得對。”阿瑩說,“列車系統有一個隐藏的‘對賭’功能。玩家可以押積分賭副本的結果——誰活下來了,誰死了,誰殺了誰,誰第一個死,誰最後一個死。賠率根據賭博的人數和投注的分布自動計算。高風險,高回報。”

“風險是什麽?”周逾問。

“積分清零。”老孟說,“不是輸光,是清零。你押1000分,贏了翻倍,輸了一分不剩。而且你只能押你擁有的積分,不能借,不能貸。”

“有人靠這個賺了很多?”

“有人靠這個賺了。”阿瑩說,“也有人靠這個輸了。輸的人從五號車廂搬到了七號車廂,因為他們連買通行證的積分都沒有了。”

周逾沉默了。積分清零等于失去了在五號車廂生存的資格。沒有通行證,沒有食物,沒有水,沒有安全區。只能去七號車廂,那個被稱為“野獸籠”的地方,沒有人活着回來的地方。

“我押沉默村莊。”周逾說,“押我自己活下來。”

老孟看着他。“你有多少分?”

“1250。”

“賠率多少?”

“不知道。”周逾說,“但我賭系統不會讓我在第一個正式副本裏死。”

老孟盯着他看了五秒。然後他笑了。不是那種友善的笑,不是那種嘲笑,是一種“我見過很多新人,你是最瘋的一個”的那種笑。

“你瘋了。”老孟說。

“也許。”周逾說,“但我活着從308出來了,我會活着從沉默村莊出來,我會活着從列車上出來。我會回到現實,躺在我的床上,醒來,然後發現這一切是一個夢。”

“如果這不是夢呢?”

周逾看着老孟的眼睛。

“那我就把夢變成現實。”

他站起來,掀開門簾,走了出去。五號車廂的燈光在頭頂亮着,慘白,冰冷,沒有溫度。二十個人在同一個空間裏,各自活着,各自等着。沈一還在靠牆的位置坐着,鹿沉已經消失在四號車廂的方向,秦少的黑色卡片還在控制臺上,沉默男的灰色背影已經看不見了。

他走到控制臺前,拿起那張黑色卡片。卡片的背面有一行字,他之前沒有注意到:

“五號車廂永久通行證。持有人:______。”

空白。秦少沒有寫他的名字。不是忘了,是故意的。這張卡片還不屬于他。

他把卡片翻過來,看着那個空白的欄位。

72小時後,他會回來。在沉默村莊的鑰匙,和這張卡片之間,他會做出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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