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積分與能力(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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積分與能力

周逾站了片刻,終究沒有在卡片的空白欄裏寫下自己的名字。他把黑色卡片放回控制臺,轉身回到老孟和阿瑩的隔間。掀開門簾的時候,阿瑩正在鋪床——她把那條薄毯子展開,鋪在木板床的中央,又從床底下拿出一個枕頭,在手裏拍了拍,放到毯子的邊緣。動作很慢,像是一種儀式。人在重複性的動作中尋找安全感,鋪床、疊被、擦桌子、掃地——這些在現實中最普通的日常行為,在列車上成了唯一能讓人想起“過去還有另一種生活”的東西。

“你睡這裏。”阿瑩說,“我和老孟輪流值班。”

“我不需要值班。”周逾說,“在308公寓裏我已經習慣了在清醒和睡眠之間切換。”

“不是值不值班的問題。”老孟從牆角站起來,手裏拿着一個不鏽鋼的水杯,杯壁上全是劃痕,像被用過很多年,“這是我們這兒的規矩。新人第一天,不能一個人睡。不是不信任你,是不信任環境。這兒的人比副本裏的人複雜。”

周逾沒有拒絕。他坐在床邊,看着老孟掀開門簾走出去,背影消失在燈光的邊緣。阿瑩坐到他對面的一個簡易凳子上,雙腿交疊,雙手放在膝蓋上,姿态和之前在控制臺旁一模一樣——不是刻意的,是習慣。她當觀察者已經很久了,久到觀察成為了一種無意識的行為。

“你剛才說,所有能力都有代價。”周逾開口,“你說的代價是什麽?”

阿瑩看了他一眼。“你的能力應該已經激活了。你不知道代價?”

“知道一部分。”周逾說,“我用得越多,越覺得自己在失去某種東西。不是體力,不是精神,是另一種東西。我說不清楚。”

阿瑩的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驗證。“你說得清楚。‘謊言洞察’的代價不是身體上的,是認知上的。你用這個能力的時候,你會下意識地把所有人當作‘潛在的說謊者’。你不相信任何人說的話,你會反複驗證每一句話的真僞,你會花大量時間和精力去尋找別人話語中的破綻。這不是一個問題,如果你只在副本裏用這個能力的話。但你在現實中也會用。”

周逾沉默了。她說的對。他在308公寓裏用“謊言洞察”的時候,沒有感覺到任何代價。但現在,在列車上,在和沈一說話的時候,在和秦少說話的時候,在和沉默男說話的時候,他都在用。不是主動用,是本能。他的大腦已經把“檢測謊言”設置成了默認模式。每一個人的每一句話,他都會先假定是假的,然後找證據證明它是真的。這是一件極度消耗認知資源的事情,但他的大腦已經停不下來了。

“‘謊言洞察’的代價是孤獨。”阿瑩說,“你不信任任何人,你對每一個接近你的人保持距離,你永遠在懷疑。沒有人願意和一個永遠在懷疑自己的人待在一起。你會失去朋友,失去隊友,失去那些本可以成為盟友的人。”

“這是你的經驗,還是你的觀察?”

“觀察。”阿瑩說,“我見過一個和你能力相似的人。他叫方遠,兩年前來到列車上,能力是‘測謊’——主動的,不是被動的。他可以問對方一個問題,然後從對方的生理反應中判斷真假。精度比你的高,但代價比你的也大。他用了三個月,從一個正常人變成了一個懷疑論者。他不相信任何人的任何一句話,包括我的。包括他自己的。”

“他人呢?”

“死了。”阿瑩說,“死在沉默村莊裏。不是被殺死的,是自己死的。他在副本裏問了一個NPC一個問題,NPC回答了他,他測出NPC說的是真話,但他不相信。他覺得自己的能力出了問題,覺得自己的判斷不可靠,覺得所有人都在騙他。他在副本裏一個人走進村莊深處,再也沒有出來。我們找到他的時候,他已經死了。沒有外傷,沒有內傷,沒有中毒的跡象。就是死了。像一盞燈滅了。”

老孟掀開門簾走進來,手裏端着兩杯水。他把一杯遞給周逾,一杯遞給阿瑩,自己坐在床沿上,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

“方遠的事是真的。”老孟說,“我親眼看到的。他的能力不是‘謊言洞察’,是‘測謊’,但本質是一樣的。你看到的真相越多,你越不相信這個世界。因為真相往往不是你想的那樣。人會說謊,系統會說謊,規則會說謊,甚至連你的記憶都會說謊。你唯一能相信的,只有你自己的判斷。但當你的判斷也被證明是錯的時候——你就會變成方遠。”

隔間裏安靜了很久。

周逾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是涼的,有一點甜味,不是加了糖,是這種水本身就帶着一種奇怪的、像山泉一樣的甘甜。列車上的一切都是奇怪的。水是甜的,空氣是乾淨的,燈光從不閃爍,溫度永遠恒定在二十度左右。這是一個被精心維護的環境,一個不會生病、不會老化、不會自然死亡的環境。但人還是會死,不是死于環境,是死于彼此,死于副本,死于自己的心。

“明天開始做日常任務。”老孟說,“五號車廂每天淩晨兩點刷新任務列表。現在是晚上十點,你還有四個小時。睡一會兒,四點我叫你。”

周逾躺下來。木板床上只有一條薄毯子,枕頭是硬的,裏面的填充物已經結成了塊,枕上去像枕在一塊石頭上。他閉上眼,沒有睡。他在想方遠的事。一個有測謊能力的人,最後死在了自己不相信真話這件事上。不是能力殺了他,是他對能力的依賴殺了他。他已經不會用自己的判斷力去判斷一件事的真假了,他只能依賴能力。當能力失效——不,不是失效,是他不相信能力的結果——他就失去了所有的依靠。

淩晨兩點,燈光閃爍了一下。不是熄滅,是閃爍,像眨眼。

五號車廂裏所有人都醒了。不是因為燈光閃爍的聲音很大,而是因為所有人都在等這一刻。淩晨兩點是日常任務刷新的時間,是五號車廂每一天真正的開始。周逾從床上坐起來的時候,老孟已經站在門口了,外套拉鏈拉到最上面,雙手插在口袋裏。“走。”他掀開門簾,走了出去。

控制臺前已經排起了隊。不是整齊的隊伍,是三五成群地聚在控制臺周圍,等前面的人用完再上去。周逾站在人群後面,看着一個又一個玩家走到控制臺前,觸碰屏幕,刷走任務,然後離開。每個人的表情都不一樣——有的人面帶微笑,接到了好任務;有的人面無表情,接受了現實;有的人皺着眉頭,猶豫要不要接。但沒有人跳過。所有人都在接任務,因為所有人都需要積分。

輪到一個穿灰色衛衣的女孩時,周逾注意到了她。她大概十八九歲,短發,素顏,眼睛方,但沒有按下去。身後的玩家開始不耐煩了,有人咳嗽,有人嘆氣,有人小聲嘀咕。她終于點了屏幕,然後轉身離開,低着頭,快步穿過人群,消失在隔間的方向。

“她怎麽了?”周逾問老孟。

“接到了壞任務。”老孟說,“有些任務有風險。不是所有任務都是安全的。比如清理車廂——你以為是打掃衛生,但有時候你要清理的東西不是垃圾。”

“是什麽?”

“屍體。”老孟說,“死在列車上的人,屍體會在二十四小時後消失。但在消失之前,它們會留在原地,冰冷的,僵硬的,眼睛半睜着的。有人接到過清理屍體的任務,五十分。五十分,搬一具屍體。有人願意做,有人不願意。”

輪到周逾。他走到控制臺前,屏幕亮着,顯示着今天的任務列表。一共十二個任務,每個任務後面标着積分和難度。

1.收集車廂垃圾(5積分/小時):難度E

2.整理物資倉庫(15積分/小時):難度E

3.協助傷員換藥(20積分/次):難度D

4.巡查四號車廂邊界(50積分/次):難度C

5.清理七號車廂入口(80積分/次):難度B

6.護送新人從六號到五號(100積分/次):難度B

7.提供副本情報(視情報價值而定):難度不定

8.參與能力測試(200積分/次):難度A

9.清理屍體(50積分/具):難度D

10.進入七號車廂收集信息(300積分/次):難度S

11.陪練:與老玩家對戰(80積分/小時):難度C

12.尋找失蹤玩家(150積分/次):難度A

他快速掃了一遍,目光在最後幾個任務上停留了幾秒。難度S的任務——進入七號車廂收集信息。七號車廂被稱為“野獸籠”,沒有人活着回來過,但這個任務只需要“進入”和“收集信息”,不需要活着回來?任務沒有寫清楚。也許接了任務的人默認可以接受不回來的代價。

他點了第三個任務:協助傷員換藥。20積分。積分不多,但難度低,不需要離開五號車廂,不需要接觸陌生人。他需要先了解列車的運作方式,然後才能做更複雜的任務。屏幕彈出一行字:“任務接受。傷員位于五號車廂B區07號隔間。”他記下了位置,轉身離開控制臺,經過還在等待的玩家,走向車廂的另一端。

B區,07號隔間。在五號車廂的最深處,靠近通往四號車廂的自動門。隔間比其他隔間小,勉強能容納一個人躺下。門簾是藍色的,洗得發白,邊緣有磨損的線頭。周逾掀開門簾的時候,聞到了一股藥味。不是醫院的那種消毒水的味道,是一種更刺鼻的、像某種化學制劑的味道。

隔間裏躺着一個人。男的,四五十歲,頭發花白,臉上有很深的皺紋。他的左腿從膝蓋以下被截斷了,斷口處包着厚厚的紗布,紗布上滲着黃色的液體。他靠在枕頭上,半坐着,眼睛閉着,嘴唇乾裂。聽到門簾響動,他睜開眼,看着周逾。

“新人?”他的聲音沙啞,像被砂紙磨過的。

“嗯。”

“老孟讓你來的?”

“不。我自己接的任務。”

老人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幾秒,然後移開。他伸出手,指了指床邊的桌子,上面放着一卷紗布、一瓶藥水、一包棉簽和一雙手套。

“換藥。”老人說,“先把舊的拆了,用藥水清洗傷口,然後包紮新的。”

周逾戴上手套,蹲下來,開始拆紗布。紗布上沾滿了黃色的液體和暗紅色的血痂,散發出一股濃烈的臭味。他沒有皺眉,沒有屏住呼吸,沒有表現出任何不适。在劇本殺店裏,他見過更惡心的道具——假血、假內髒、假斷肢,做得比真的還真。但那些是道具,這些是真的。這是一個真人的腿,被某種東西截斷了,傷口在感染,在化膿,在一天一天地腐爛。

“怎麽傷的?”他問。

“沉默村莊。”老人說,“被村民咬的。”

“村民會咬人?”

“不是咬。他們不說話,但他們有牙齒。他們的牙齒和人類的不一樣——更尖,更密,更鋒利。像某種食肉動物。我被三個村民拖進了一個屋子裏,他們不說話,不做表情,不發出任何聲音。他們只是用牙齒一點一點地咬掉了我的腿。”

周逾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後繼續拆紗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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