積分與能力(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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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麽活下來的?”
“有人救了我。”老人說,“一個人沖進來,用一把匕首把三個村民趕走了。他把我背出來,背到安全區,給我包紮了傷口。那是我第一次見到他。”
“誰?”
“鹿沉。”
周逾的手指又停了一下。鹿沉。管理員。不會老的人。在五號車廂出現,在四號車廂存在,在沉默村莊裏救人。他的行為模式不像是玩家,也不像是管理員。管理員不需要救人,玩家不會冒着生命危險去救一個陌生人。那他是誰?
“鹿沉在列車上多久了?”周逾問。
老人搖了搖頭。“沒有人知道。我在這裏兩年了,兩年前他就在這裏。老孟在這裏三年了,三年前他就在這裏。老鐘——你見過老鐘嗎?三號車廂的那個老頭——他在這裏的時間比所有人都長,但他也不記得鹿沉是什麽時候來的。鹿沉一直都在。他像列車上的一根柱子,你從來不會去想柱子是什麽時候立在那裏的。”
周逾把最後一層紗布拆下來,露出傷口。斷口處的皮膚是深紅色的,邊緣發黑,有膿液在緩慢地滲出。骨頭從肉裏露出來一截,白色的,光滑的,像一根打磨過的象牙。他用棉簽蘸了藥水,開始清洗傷口。老人咬住嘴唇,沒有發出聲音,但他的手指在床單上抓緊了,指甲嵌進了布料裏。
“你不疼嗎?”周逾問。
“疼。”老人說,“但比起沉默村莊裏的東西,這點疼不算什麽。”
周逾加快了速度。清理,上藥,包紮。他的動作比想象中熟練,不是因為他學過護理,而是因為他的手很穩。在劇本殺店裏,他給客人倒水、擺道具、收拾桌面,每天重複幾百次同樣的動作。手穩是可以練出來的,和心穩一樣。
包紮完最後一層紗布,他站起來,脫下手套,放在桌上。老人看着自己的腿,看了很久,然後擡起頭,看着周逾。
“你會死在沉默村莊裏。”老人說。
“為什麽?”
“因為你沒有恐懼。”老人說,“你換藥的時候,手沒有抖,眼睛沒有眨,呼吸沒有加快。你不怕血,不怕膿,不怕腐爛的肉。這不是勇敢,是麻木。一個麻木的人,在沉默村莊裏活不下來。因為你需要恐懼來驅動你的身體。恐懼會讓你的心跳加快,血液加速,肌肉繃緊,反應變快。你沒有恐懼,你在危險面前的反應會比別人慢半拍。半拍就是生死。”
周逾沒有回答。他收拾好桌上的東西,把用過的紗布和棉簽放進一個垃圾袋裏,打了一個結,放在門邊。做完這一切,他站在隔間門口,看着老人。
“也許我不是沒有恐懼。”周逾說,“也許我只是不會表現出來。”
“那更糟。”老人說,“一個會隐藏恐懼的人,連自己都騙了。你連自己有危險都不承認,你怎麽逃?”
周逾沒有回答。他掀開門簾,走了出去。
淩晨三點,五號車廂的燈光暗了一檔。不是熄燈,是系統在模拟“夜晚”。大部分玩家已經回到了自己的隔間,有的在睡覺,有的在低聲說話,有的在一個人發呆。控制臺前沒有人了,任務列表上還剩下幾個任務沒有被接走——難度太高的,積分太少的,或者風險太大的。他走到控制臺前,拉出任務列表,又看了一遍。
他點了第十二個任務:尋找失蹤玩家。難度A,150積分。
屏幕彈出一行字:“任務詳情:玩家‘方遠’已失蹤45天。最後出現地點:五號車廂B區12號隔間。任務目标:找到方遠的蹤跡并進行上報。不要求帶回,只需要蹤跡。接受?是/否。”
方遠。阿瑩說的那個人。擁有“測謊”能力的人,死在沉默村莊裏的人。但他不是死在沉默村莊裏的嗎?為什麽任務裏說他在五號車廂失蹤?周逾點了“是”。屏幕彈出一行新字:“任務已接受。線索:方遠失蹤前曾與一名穿深灰色衛衣的男子在四號車廂邊界交談。”
穿深灰色衛衣的男子。
沉默男。
周逾關掉屏幕,轉身向四號車廂的方向走去。自動門在他面前打開,門後是一段短走廊,走廊的盡頭是另一道門——四號車廂的入口。門口站着一個人,不是秦少,不是老孟,是沈一。她靠在牆上,雙臂交叉,煙在指間慢慢燃燒,灰燼掉在地上,沒有人來掃。列車上有清潔工嗎?也許沒有。也許煙灰會一直留在那裏,直到有人接到“清理垃圾”的任務。
“你怎麽在這裏?”周逾問。
“等你。”沈一說,“我知道你會接方遠的任務。”
“為什麽?”
“因為你在找沉默男。”沈一說,“方遠失蹤前見的最後一個人是沉默男。你想知道方遠和沉默男說了什麽,你想知道沉默男到底是誰。”
周逾沒有說話。
沈一吸了一口煙,吐出來。煙霧在燈光下散開,像一朵正在凋謝的花。“我告訴你。方遠和沉默男說了三句話。方遠問:‘你是誰?’沉默男說:‘和你一樣。’方遠問:‘你也有測謊能力?’沉默男說:‘我沒有能力,我只有記憶。’方遠問:‘你記得什麽?’沉默男說:‘我記得你第一次來列車的樣子。’”
沈一把煙頭扔在地上,用腳尖碾滅。
“這是方遠失蹤前一天晚上,我親耳聽到的。”
周逾看着她。“你有‘謊言洞察’?”
“不。”沈一說,“我有‘竊聽’。被動能力,和你的很像。我能在別人不知道的情況下聽到他們說話。範圍二十米,精度取決于周圍環境的噪音等級。在列車上,噪音等級很低,我能聽到幾乎所有五號車廂的對話。”
周逾的呼吸停了一瞬。這是他在列車上遇到的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擁有主動型能力的人。“竊聽”——可以在不被人察覺的情況下獲取信息。這是一個比“謊言洞察”更隐蔽、更危險的能力。如果沈一願意,她可以聽到任何人的任何對話。老孟和阿瑩的交易,秦少的密謀,鹿沉的計劃,沉默男的自言自語。所有的信息都在她的耳朵裏。
“你聽到了方遠和沉默男的對話。”周逾說,“你還從那次對話裏聽到了什麽?”
沈一擡起頭,黑色的眼睛看着他。“方遠問沉默男:‘你為什麽不離開列車?’沉默男說:‘我在等一個人。’方遠問:‘等誰?’沉默男說:‘一個會問我是誰的人。’”
沈一頓了一下。
“然後方遠看着沉默男的眼睛,說了一句話。‘你在等周逾。’”
周逾的手指微微蜷縮起來。
“沉默男沒有否認。他說:‘我等了他三年。’”
夜風從自動門的縫隙裏灌進來,冷得不像是在封閉的車廂裏。沈一的長發被風吹起來,遮住了半邊臉。她沒有去撥,就讓它遮着。
“你現在知道為什麽我會等你了。”沈一說,“不是因為我想幫你,是因為沉默男在等你。一個等了三年的人,一定知道一些別人不知道的事。我想知道那些事。”
周逾看着她,看了很久。沈一的眼睛裏沒有謊言——至少“謊言洞察”沒有發出警報。她說的都是真的。她真的聽到了那些對話,真的想通過他接觸到沉默男,真的想知道沉默男知道的事。但這不是全部。她還在隐瞞些什麽,可能是在隐瞞自己真正的目的,可能是在隐瞞她聽到的更多內容。方遠和沉默男的對話不可能只有那麽幾句。三句話?不。失蹤前最後一次對話,兩個人不可能只說三句話。她删掉了一些內容,只留下了她想讓周逾知道的部分。
“你為什麽不直接去找沉默男?”周逾問。
“因為他不想見我。”沈一說,“他只想見你。他去過你所在的每一個車廂,六號的,五號的,四號的。他一直在你附近,但從不靠近。他在等你主動找他。”
“為什麽?”
“我不知道。”沈一說,“也許他怕吓到你。也許他在遵守某種規則。也許他知道,如果他主動來找你,你會像懷疑所有人一樣懷疑他。”
周逾沒有否認。她說的對。如果沉默男主動來找他,他會懷疑。他會想為什麽,會想動機,會想沉默男是不是在利用他。但現在,沉默男沒有來,是他在追着沉默男的線索走。從308公寓到列車,從老鐘到老孟,從阿瑩到沈一,從秦少到鹿沉。所有人都在把他推向同一個人。
“沉默男在哪裏?”周逾問。
沈一伸出手,指向四號車廂的方向。“他一直在四號車廂。不是等你去,是不讓你去。他在守門。”
“守什麽門?”
“四號車廂的門後有一道門。不是通往三號車廂的那道,是另一道。一道只有沉默男能打開的門。”
周逾看着那扇關着的自動門,金屬表面在燈光下反射出模糊的影子。他的影子也在裏面,被拉長了,變形了,像一個不屬于他的人。
“那道門背後是什麽?”他問。
沈一熄了煙,把煙頭攥在手心裏。
“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