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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場(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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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場

黑暗消散的瞬間,周逾的第一個感覺不是視覺的恢複,而是氣味。濃烈的福爾馬林味道像一只無形的手,從鼻腔直沖進大腦,刺激得他眼睛發酸,喉嚨發緊。他本能地屏住呼吸,強迫自己适應了幾秒,然後才慢慢睜開眼。

他站在一條走廊的盡頭。走廊很長,向兩個方向無限延伸,看不到盡頭。兩側的牆壁是淡綠色的,不是嶄新的綠,是那種被歲月和潮濕侵蝕過的、牆皮起泡、水漬斑駁的陳舊綠色。牆面上每隔幾步就有一道裂縫,裂縫裏滲出暗黃色的水漬,像皮膚上化膿的傷口。地板是白色瓷磚鋪成的,但大部分瓷磚已經碎裂,翹起的邊緣鋒利如刀刃,露出的水泥地面是灰黑色的,積着一層薄薄的污水。天花板上每隔幾米就有一盞燈,燈管發出慘白的熒光,但有些燈管壞了,不停地閃爍,明滅不定,讓整條走廊的光線忽明忽暗,像暴風雨前最後的閃電。

鏡中醫院。

這個名字在系統通知裏只是一個符號,但此刻它變成了真實的、具體的、可以用五感去觸碰的恐懼。空氣是濕冷的,像冬天沒有暖氣的房間。牆壁摸上去是冰涼的,像醫院太平間的金屬臺面。地板踩上去是軟爛的,像踩在腐爛的木頭上。這裏以前是一家醫院,現在是一座墳墓。

周逾低頭檢查自己。深灰色夾克,黑色褲子,黑色運動鞋,和傳送前一模一樣。右手無名指上那枚戒指還在,銀色的,細的,在慘白的燈光下反射出冷光。口袋裏的東西——透明卡片,銀色鑰匙,一團從五號車廂帶出來的壓縮餅乾。都還在。他試着活動了一下手腕和腳踝,沒有受傷,沒有被束縛,肢體自由。但他的“自由”在這個地方沒有任何意義,就像一個人的游泳能力在沙漠裏沒有任何意義一樣。

“陸小棉?”他喊了一聲。聲音在走廊裏回蕩,撞上牆壁,彈回來,撞上另一面牆,又彈回來,像一顆在密閉空間裏不斷反彈的子彈,越來越弱,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走廊的深處。沒有人回應。

“老孟?阿瑩?沈一?”他依次喊了每一個人的名字,聲音一次比一次大,但回應他的只有自己的回聲,和自己的沉默。

他們被分散了。系統在傳送過程中把他們投放在了醫院的不同位置,也許是為了讓他們從多個方向同時探索,也許是為了讓他們無法互相支援,逐個擊破。以鏡中醫院百分之四十的存活率來看,後者的可能性更大。

周逾從口袋裏拿出那張透明卡片。沉默男給他的那張,零號車廂的鑰匙,七號車廂的通行證,此刻在鏡中醫院裏,它有了新的作用——它在他手心裏微微發熱,像一塊剛從火裏取出來的石頭。溫度不高,但足夠明顯,足夠讓他确定這不是錯覺。卡片在發光,不是邊緣的微光,是整個卡片在發光,白色的,柔和的,像月光。光線的方向不是向外擴散,而是指向走廊的某個方向,像一根看不見的絲線在牽引着他。

他沿着光線指示的方向走去。

走廊兩邊的門一扇接一扇地從他身邊掠過。每一扇門都是乳白色的,木質的,門上有一塊長方形的磨砂玻璃窗,玻璃後面是黑暗——至少看起來是黑暗,但你盯着看久了,會覺得黑暗裏有什麽東西在動,不是移動,是蠕動,像一鍋正在緩慢煮沸的黑色液體,表面的氣泡一個一個地鼓起,破裂,又鼓起。

門旁邊的牆上釘着金屬牌,牌子上刻着房間的編號和名稱。“F101-候診大廳”“F102-挂號處”“F103-藥房”“F104-診室一”。每一扇門都關着,每一扇門都推不開。他試過,不是鎖了,是從裏面被什麽東西頂住了,或者那扇門根本就不是門,只是一塊嵌在牆裏的木板,用來制造“這裏有房間”的假象。

走了大約五分鐘,走廊向左拐了一個彎。拐角處的牆壁和其他地方不同,沒有裂縫,沒有水漬,沒有起泡的牆皮。牆壁上貼着一張海報,很大,占據了整面牆。海報的背景是淡藍色的,上面畫着一個微笑的女人,頭發很長,穿着白大褂,胸口的工牌上寫着“鏡中醫院精神科”。她的笑容很标準,嘴角上揚的弧度剛好,露出的牙齒數量剛好,眼角的皺紋深度剛好,一切都剛好,剛好到不真實。海報的底部有一行字——“鏡中醫院,您的心靈港灣。我們相信,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鏡子。在鏡子裏,你會看到真正的自己。”

真正的自己。

周逾看着海報上那個女人的眼睛,那雙眼睛是棕色的,很亮,像兩顆打磨過的石頭。但她不是真人,她是畫出來的,是印刷品,是油墨和紙張的組合。那雙眼睛裏沒有靈魂,沒有溫度,沒有任何活着的東西。但他總覺得她在看他。不管他走到走廊的哪個位置,那雙眼睛都追着他,像蒙娜麗莎的微笑,像死亡本身。

他加快腳步,離開了那張海報。

走廊的盡頭是一扇雙開門,比其他的門大兩倍,門是木頭的,深棕色,表面有雕花——一只鳥,展翅飛行的鳥,頭朝前,翅膀張開,和八號車廂圓盤上的雕刻一模一樣。門的上方挂着一塊鐵牌,牌子上寫着三個字——“手術室”。門沒有鎖。他把手放在門板上,輕輕一推。

門開了。

手術室比走廊冷得多,冷到能看見自己呼出的白氣。房間很大,至少有一百平方米,中央是一張金屬手術臺,手術臺上方的無影燈亮着,慘白的光束打在臺面上,照亮了一樣東西。

一個人。

四十多歲,光頭,穿着白大褂,白大褂上沾滿了暗紅色的污漬。他的眼睛是睜着的,瞳孔擴散到了邊緣,嘴唇發紫,面色灰白。胸口的白大褂上繡着一行字——“孫兆龍,精神科主任醫師”。他的胸口有一個洞,圓形的,邊緣光滑,像冰淇淋勺挖出來的。

周逾站在門口,沒有進去。他先看了手術室的四周——牆壁,天花板,地板。沒有鏡子。這間房間沒有鏡子。在到處都是鏡子的醫院裏,手術室沒有鏡子,這不是巧合,是故意的。手術室是唯一安全的地方,也許是因為鏡子裏的東西不想看到手術臺上發生的事情,也許是因為手術臺上的東西不想被鏡子看到。

他走進去,走到手術臺旁邊,低頭看着那具屍體。孫兆龍,精神科主任醫師。他不是NPC,他是玩家,第八個人。他的白大褂子,運動鞋。他的右手腕上有一個紋身,很小,在手腕內側,紋的是兩個字——“歸零”。歸零——回到起點,重新開始。

“歸零”是老鐘說過的一個概念。零號車廂,零號循環,零號玩家。這個名字不是偶然的。

周逾伸出手,合上了孫兆龍的眼睛。眼皮在他指尖下很涼,很軟,像兩塊濕透的皮革。

身後傳來腳步聲。

不是一個人的,是兩個人的。腳步聲從走廊裏傳來,一輕一重,一快一慢,一個穿運動鞋,一個穿皮鞋。周逾轉身。

門口站着兩個人。一男一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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