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個死者(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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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個死者
鏡中世界的白色不是光,是存在本身。沒有光源,沒有陰影,沒有方向——每一面牆壁都在發出同樣強度、同樣色溫、同樣質感的白,像被裝進了一個巨大的純色立方體內部,而立方體的每一個面都在向內發光。周逾低頭看自己的手,手是真實的,有紋路,有指甲,有戒指留下的壓痕,但它沒有影子。他被自己的存在剝離了影子的部分,像孫兆龍對病人做的那樣——真身、鏡像、影子,三位一體。這一側是蘇晚說的“真身”,沒有鏡中世界的入口?不,他們是走進了鏡中世界,所以他們是“鏡像”?
“不要走散。”蘇晚伸出手,手心朝上,指尖微微發光,和進來前一樣。“鏡中世界裏沒有參照物。你們覺得走了十米,可能只走了一米。覺得走了十分鐘,可能只過了一分鐘。覺得走了直線,可能在轉圈。”
“怎麽認路?”秦少問。
“認不了。唯一的路是我。跟着我,不要問為什麽走這條路而不是那條,不要問還有多遠,不要問我怎麽知道。我把你們帶進來,就要把你們帶出去。這是我的承諾,三十七年前的承諾。不是我許的,是零許的。周逾身上有他,所以他有義務。”
蘇晚轉身,白色的護士鞋在白光中幾乎隐形。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堅定,像一個走過這條路無數次的人——她确實走過無數次。三十七年,每天擦鏡子,每天在醫院的走廊裏走來走去,每天在心裏走過這條通往鏡中世界中心的路。
周逾跟在後面。白光包圍了他,不是刺目的白,是柔和的、像雲朵一樣的白。溫度是恒定的,不冷也不熱,空氣沒有味道,沒有灰塵,沒有任何活着的氣息。他低頭看腳下的地面,白色,光滑,像瓷器,像玻璃,像一面沒有反射的鏡子。
“你剛才說,零許過承諾。”他問。
“他答應帶我出去。不是從這個副本出去,是從鏡子裏出去。回現實。他找到了方法,但他沒有回來。他死在零號車廂了,死在最終測試裏。不是被系統殺的,是……”
“是什麽?”
蘇晚沒有回答。她的背影在白色的空間裏顯得很小,像一個被遺忘在雪地裏的人偶。
走了多久?五分鐘,十分鐘,一個小時。在鏡中世界裏時間沒有意義,每一次呼吸都一樣長,每一步的距離都一樣,每一秒的流逝都一樣快。沒有參照,你的大腦會失去對時間的判斷——你覺得過了很久,可能只過了幾秒;你覺得只過了幾秒,可能已經過了很久。秦少從口袋裏拿出管理員卡看了一眼,卡面上的數字還在閃爍,但他們進來之前是2,現在還是2。時間沒有走,或者卡壞了。
“到了。”
蘇晚停下來,指向前面。白光中,前方出現了一個黑點。不是黑色,不是灰色,是“沒有光”——在那個位置,白光被什麽東西吸收了,像黑洞,像深淵,像宇宙誕生之前的那一片虛無。他們走近。黑點在變大,從針尖變成拳頭,從拳頭變成臉盆,從臉盆變成一扇門。門是黑色的,不是漆成黑色的,是吸收了所有光線的黑。門的形狀像一面鏡子,長方形的,和醫院走廊裏那些門上的玻璃窗一樣大小。門沒有把手,沒有鎖孔,沒有任何可以抓握的東西。
“推開它。”蘇晚說。
周逾伸出手,手掌貼在門板上。
門是冷的。鏡中世界的一切都是恒溫的,不冷也不熱,但這扇門是冷的,不是物理上的冷,是存在意義上的冷——像一個沒有生命的東西在觸碰另一個沒有生命的東西。他用力推門。門沒有動。他又推了一次,用肩膀頂,用全身的重量壓上去。紋絲不動。
“不是用身體推。”蘇晚的聲音從身後傳來。“用意識。這不是門,是鏡子。你的身體推不開鏡子,你的意識可以。”
周逾收回手,閉上眼睛。
他開始想。不是想“開門”,是想門的另一邊是什麽。是醫院嗎?是列車嗎?是現實嗎?是零號車廂嗎?他看到了一幅畫面——一間白色的房間,比他身後的鏡中世界更白,白到發藍。房間的中央有一把椅子,椅子上坐着一個人。光頭,深灰色衛衣,手放在膝蓋上,低着頭。零。
門開了。
不是用手推開的,是用意識推開的。門板從中間分裂成兩半,向兩側滑動,無聲無息,像舞臺的幕布。門後面是另一個空間。白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正常的、有方向的光——從上往下照的光,從側面照過來的光,從每一個角落填充空間的光。門後面是一間辦公室。
紅木桌子,皮質椅子,書架上擺滿了厚厚的精神病學著作,牆壁上挂着醫學學位證書和行醫執照。桌子上有一盞臺燈,燈罩是綠色的,燈光是暖黃色的。這是孫兆龍的辦公室。真正的辦公室,不是系統複制出來的布景,是他在1987年走進鏡子之前的那間。每一件物品上都覆蓋着一層薄薄的灰,但灰很均勻,沒有劃痕,沒有人碰過。三十七年了。
蘇晚第一個走進去,周逾跟在她後面,陸小棉第三,秦少斷後。門在他們身後關上了,沒有聲音。
孫兆龍坐在桌子後面。就是那把皮質椅子,就是那個位置。他的手放在桌面上,十指交叉,指甲修剪得很整齊,手背上沒有老年斑,皮膚光滑得像三十七年前一樣。他的臉——光頭,高顴骨,深眼窩,嘴唇薄而蒼白。和手術臺上的屍體一模一樣,不同是這具“身體”是活的。他的眼睛睜着,棕色的,在暖黃色的燈光下閃爍。
“你們來了。”他的聲音很沉,很低,像大提琴的C弦在震動。沒有驚訝,沒有敵意,沒有Boss面對玩家時的攻擊性。像一個人在等客人,等了很久,終于等到了。
周逾站在桌子前面,看着孫兆龍的眼睛。“你知道我們要來。”
“我知道會有人來。不知道是你。”孫兆龍的目光在他身上從上到下掃了一遍,“你是零?”
“我是周逾。”
“周逾。”孫兆龍把這個名字在嘴裏咀嚼了一下,像在品嘗一個陌生的食物。“你不記得我了。在上一個循環裏,你來過這裏。不是這間辦公室,是鏡中世界的另一個地方。你答應過我,下一個循環你會回來,帶我出去。”
“上一個循環的我不是現在的我。”
“我知道。但你的身體裏還有他的影子。我看到了。你的眼睛——左眼是周逾,右眼是零。你的笑容——嘴角先左邊動,那是周逾。但你不笑的時候,沉默的時候,思考的時候,你是零的部分就會浮上來。你自己感覺不到,我感覺得到。我在鏡子裏待了三十七年,學會了看別人看不到的東西。”
蘇晚從周逾身後走出來,站在桌子旁邊。
“孫兆龍,碎片在哪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