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峙(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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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峙
天津老城區的早晨是從煤煙味開始的。不是霧霾,是暖氣管道裏散出來的、混合了灰塵和鐵鏽的氣味。周逾站在巷口,手裏捏着那張灰色卡片。卡面上的數字已經從2變成了3,變化的速度在加快。也許三天,也許三天不到。卡片的邊緣開始發光了,不是反射,是自發光。微弱的,白色的,像一顆快要燃盡的星星。老孟從樓道裏走出來,換了一件乾淨的黑色夾克,頭發梳過了,胡子刮過了。臉上有一道淺淺的刀痕,不是今天刮的,是列車上留下的——在七號車廂的迷宮裏,被什麽東西劃了一下。傷口跟着他回來了,不會愈合,不會流血,只是一道白線,嵌在皮膚裏,像一個永不消失的印記。
兩個人穿過巷子,走到大路上。早高峰的車流在路口排成了長龍,公交車的喇叭聲此起彼伏,電動車從他們身邊嗖嗖地竄過去。老孟在一家煎餅果子攤前停下來,買了兩套。一套遞給周逾,一套自己吃。煎餅果子燙手,他左手倒右手,嘴裏嘶嘶地吸着氣。在列車上沒有煎餅果子,沒有燙手的感覺,沒有嘶嘶吸氣的本能反應。
“阿瑩工作的超市在老城區邊上,走路二十分鐘。她上午班,八點到下午四點。”老孟咬了一口煎餅,含糊地說話,嘴裏的熱氣在冬天的冷空氣中凝成白霧。
周逾沒有立刻回答。他注意到老孟說“她上午班”的時候,語氣太平靜了。平靜得不正常。一個人每天在超市對面看着另一個人,知道她的排班,知道她幾點來幾點走,知道她笑的時候左臉頰有一個酒窩——這樣的人在說起她的時候,語氣不可能平靜。除非他用了很大的力氣在壓制。
“你每天都來?”周逾問。
老孟的腳步慢了一下。“嗯。”
“來了多久?”
“從回來的那天開始。每天。不管刮風下雨,不管過年過節。早上八點來,下午四點走。她上班,我站着。她下班,我走。”
“你有沒有想過去找她?”
老孟停了下來。煎餅果子還拿在手裏,已經涼了,油脂浸透了紙袋,在邊緣留下一圈深色的油漬。
“想過。每天想。站在馬路對面的時候想,回家的路上想,躺在地上的時候想,做夢的時候想。”他看着馬路對面那棵梧桐樹,樹皮剝落,露出這邊,她要從超市門口走過來。我站在這裏,她走過來。距離越來越近,二十米,十米,五米。我的心跳在加速,手在發抖,嘴唇在動,但發不出聲音。她從一米的地方走過去,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短,不到一秒。但我覺得她認出了我。不是認出了老孟,是認出了列車上那個阿瑩。”
“她說什麽了?”
“什麽都沒說。她把垃圾扔進桶裏,轉身回去了。我站在原地,心跳很久才恢複正常。那是唯一一次。”老孟把涼了的煎餅果子疊起來塞進袋子裏,攥在手心。“後來我再也沒有靠近過。我站在馬路對面,隔着玻璃看她。她笑,我也笑。她累,我也累。她下班回家,我也回家。這樣挺好的。”
“你不覺得遺憾嗎?”
“遺憾。”老孟的聲音低了下去。“但我更怕我走過去,她不認識我。她不認識老孟,不認識列車,不認識我們經歷過的那些事。她會以為我是陌生人,會害怕,會報警。我不想讓她害怕。她已經在列車上怕了三年了。”
“那你跟我回去。回列車。下一個循環開始的時候,跟我一起進去。不是被系統拉進去的,是自己走進去的。從鏡子裏走進去。陸小棉在列車上,蘇晚在列車上,方遠在列車上,你姐姐也在列車上。不是死了,是被困住了。我們要去救他們。阿瑩在現實中有她的生活,我們不應該打擾。但列車上還有一個阿瑩——她的數據殘留,她姐姐的記憶,她在那邊的存在。我們可以把那個阿瑩帶回來。不是取代這個,是讓她知道,有人在那邊等她。”
老孟轉過身。“我姐姐?”
“在鏡中世界的中心。蘇晚見過她。她不是失蹤的病人,她是自願留下的。她留在列車上是為了保護你。她是數據殘留,你是數據殘留,你們是同一組數據分裂出來的兩個個體。你繼承了她的戰鬥能力,她繼承了你的記憶。你們是彼此的一半。”
“她還記得我嗎?”
“她不記得。她被系統鎖住了,意識和記憶是分開的。她記得你是誰,但不記得你們之間的事。你要幫她記起來。”
老孟把攥在手心裏的煎餅果子扔進了垃圾桶。動作很用力,紙袋撞在桶壁上發出一聲悶響。
“我去。”
中午,周逾接到了秦少的電話。不是用手機打的,是用那張灰色卡片。他把卡片貼在耳邊,聽到了秦少的聲音,像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的,像從水底傳來的,像從另一個世界傳來的。卡面的數字在閃爍不停,從3到4,從4到5。
“沈一找到了。她在上海。她記得列車,記得所有人。她一直在等你的電話。”
“她怎麽說?”
“她說模仿者去找過她。昨天晚上。它問她,願不願意幫它成為真正的周逾。她答應了。”
“她現在在哪裏?”
“在來的路上了。坐高鐵,下午到北京。她說她要見你,面談。”
挂斷電話之後,周逾和老孟在北京南站的到達口等了一個小時。人潮從出站口湧出來,拖着行李箱,背着雙肩包,牽着孩子。沈一出現在人群的最後面。穿着一件黑色的長風衣,長發散在肩膀上,手裏沒有煙,手指在習慣性地做夾煙的動作。她的臉比列車上更瘦了,顴骨突出,眼睛深陷,嘴唇乾裂。但她站得很直,走路很快,目光很銳利,和在列車上一樣。
“好久不見。”她站在周逾面前,看着他的眼睛。“你的右眼還是比左眼亮。零的痕跡還在。”
“你答應了模仿者?”
“我答應了。”沈一沒有回避。她的聲音很坦蕩,坦蕩到不像是在承認一件可能會被指責的事。“不是因為我信它,是因為我需要它。我需要它幫我做一件事。”
“什麽事?”
“殺人。”沈一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殺老鐘。在上一輪循環裏,老鐘害死了我的隊友。不是意外,是故意的。他用她的命換了自己的命。在沉默村莊裏,他把我的隊友推進了村民堆裏,自己跑了。我一直不知道這件事,直到重置之前,秦少用管理員權限調出了沉默村莊的完整記錄,我才看到。”
老孟從旁邊插進來。“老鐘已經死了。在重置之前,他用自己的命擋住了模仿者。他死在五號車廂的走廊裏,半個身子變成了鏡子。他已經不是人了。”
“不夠。”沈一的聲音硬得像石頭,像刀片,像冬天結了冰的河面。“他死了,但我的隊友沒有活過來。我要他死得更有價值。模仿者可以進入老鐘的數據,讀取他的記憶,找到沉默村莊的漏洞。用那個漏洞,可以把我的隊友從數據裏撈出來。”
“她叫什麽名字?”
沈一看着周逾。“林薇。林越的姐姐。”
周逾的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林越,那個在鏡中醫院裏消失的新人,那個在手術室門外尖叫的年輕人,那個穿格子襯衫、鞋帶散了、站在六號車廂控制臺前等他的男孩。他是林述的弟弟,也是林薇的弟弟。林薇——他在308公寓的墓碑上見過這個名字。不是林薇,是“林薇”。第一輪游戲,死亡。
“林越還活着?”
“他的身體在現實中的醫院裏,植物人狀态。他的意識在沉默村莊的數據底層,被系統鎖住了。要救他,需要有人進入沉默村莊的數據底層,把他的意識從系統裏解綁。模仿者有這個能力,因為它是系統的産物。它可以進入系統的底層,做玩家做不到的事。”
“代價是什麽?”
沈一沉默了很久。列車站的廣播在播報車次信息,聲音很大,蓋住了她後面的話。但周逾從她的口型讀出了那幾個字。
“代價是我。模仿者說要我的一部分數據,才能進入系統底層。不要多大,一小塊,指甲蓋那麽大。我的記憶會被删除一小段。但不會影響整體。我願意。”
老孟從旁邊走過來,站在沈一面前。他的身高比她高一個頭,他低頭看着她,暗紅色的眼睛裏有一種沈一從未見過的表情——不是憤怒,是心疼。
“沈一。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麽嗎?”
“知道。我在說我要用自己的一部分,換林越回來。他是我隊友的弟弟,我答應過林薇,如果她死了,我會照顧他。她在沉默村莊裏死了,我活着出來了。我沒有做到承諾。現在有機會了,我不會放棄。死都不會。”
“你不是死。你是把自己的一部分送給模仿者。它會用你的數據制造一個新的自己。新的模仿者會擁有你的一部分記憶、一部分性格、一部分能力。它會變成你的影子,永遠跟着你。你不會知道它在哪,不會知道它在做什麽,不會知道它什麽時候會出來。”
“我知道。”
“你不知道。”老孟的聲音大了起來,大到旁邊的人開始轉頭看他們。“你知道被自己的影子跟着是什麽感覺嗎?我每天都這樣。我的影子不是我的,是它自己的。它會動,會笑,會在我不知道的時候做我不知道的事。我不怕它害我,我怕它害別人。用我的臉,我的聲音,我的記憶,去害我在乎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