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場(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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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場
那棟建築在灰色的天空下矗立着。它比周圍的任何東西都高,都暗——不只是視覺上的暗,是一種更深的存在層面的暗,像是它吸收了周圍所有物體散逸的光線,把它們壓進了自己的材料裏,讓顏色在它的表面上呈現出一種無法被穿透的、像密度本身一樣的厚重。它的高度和它周圍的建築物不成比例——周圍的房子矮而敦實,它們的高度大約只有它底部的一小段。像是它把自己的基座插入地面以下很深的地方,只讓它的頂端露出地表,然後停下來,等待那些更矮的建築在它周圍慢慢建成、老去、拆除,而它始終保持着同樣的高度和同樣的暗色。
它的牆壁不是石頭壘成的,也不是水泥澆築的,而是一種從未見過的材料。半透明的,像玻璃,像冰,像凝固的光線。但不是那種你可以在光線中看穿過去的玻璃——那種透明是讓光穿過,産生折射和反射,形成色散和分層。這種材料的透明是另一種,它不傳遞光,而是吸收光,然後把光以更低頻率、更長波長、更慢速度的形式緩慢釋放出來,形成一種均勻的、像是在內部流動的灰色。像是一條河流正在牆壁內部緩慢流淌,從建築底部向頂部循環,光線随着那種循環在材料中形成持續移動的暗色光帶。光從牆壁內部滲出來,灰色的,微弱均勻的,它的亮度不會因為外界光線的變化而改變。
牆體表面沒有任何裂縫,沒有任何門,沒有任何窗戶。不是它們被抹平了,是它們從一開始就不存在。它像是一整塊從地面長出來的材料,表面光滑得像一面被磨平了的鏡子,但它不映出任何倒影。那些靠近它的建築、街道、樹木、行人,在他們的影像應該落在牆面上的時候,牆面的灰色光保持着均勻的散射狀态,沒有任何物體的輪廓在上面形成。你可以站在它面前,舉着手,湊近牆壁,你的手掌在那裏不會形成陰影,你的臉不會在那裏留下任何形狀。它完全拒絕任何形式的反射。
周逾站在建築前面,仰頭看着它。他的姿勢在他的身形和建築的比例之間形成了一種固定的對比,他需要仰起頭大約四十五度才能看到它的頂部邊緣,而他的腳底和他身後的路面之間保持着穩定的接觸。他在列車上見過很多詭異的東西,那些東西在副本的邊緣處和系統的裂紋處延伸——會移動的鏡子會在你轉身的時候改變它們反射的內容,會說話的門會在你靠近的時候用不屬于它們的聲音詢問你問題,會呼吸的牆壁會在你經過的時候産生與氣壓變化無關的脹縮。但他看着這棟建築時,他沒有感到恐懼。是一種更原始的東西——不是在認知層面對未知的反應,是在更深的、還沒有被語言處理過的層面,他的身體在告訴他這裏不該被打開,裏面的東西不該被看到。
陸遠站在他旁邊。他的姿态沒有變化,他的目光先是落在建築的高度上,沿着牆壁從底部向上,在頂端處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認它的上限在哪裏。然後他的目光順着牆壁的方向落到正面那片完全平整的表面上,在沒有門也沒有窗的牆面上找到了一個大約符合視線高度的位置,落在那裏。他的手指在口袋裏攥緊了,是一個他可以感覺到的動作,布料在他手指的收緊下形成了幾個方向的褶皺,在口袋的內側被他的指節頂住。
沒有門。怎麽進去?
秦少沒有回答。他從周逾身後走出來,他的步伐和他平時一樣,每一步之間的間隔均勻,鞋底和地面接觸時的聲響穩定,不像陸遠和他說話時,他的腳步頻率沒有因為需要接近牆壁而加速。他走到牆前,停下來。他站在牆壁前面,手臂從身體側面自然地擡起來,手掌伸向前方,張開的弧度恰好讓他整個掌心都貼在牆面上。他的手指沒有蜷曲或伸出,只是保持着他擡起手時的形狀,讓整個手掌的面積完整地接觸牆壁表面。
牆壁的溫度通過他的掌心傳遞到他的感知系統裏。他的目光在手掌和牆壁接觸之後沒有移開,他的臉在牆壁的灰色光中呈現出一種均勻的、沒有陰影的亮度分布。牆壁是溫的,溫度傳遞過來的方式不像列車上那些沒有溫度的物體。那些列車上的金屬表面總是涼的——即使它們被觸摸過很多次,被體溫短暫地加溫過,它們的溫度也會在幾分鐘內回到環境溫度。但這面牆壁不一樣。它的溫度在他手掌貼上去之前就已經維持在一個穩定的範圍,不是熱,不是冷,是和體溫一樣的溫度。像一個人剛離開的位置,像一只手剛剛覆蓋過的區域。像是有人在牆壁的另一側貼着同樣的位置,把手掌放在和他對應的位置上,隔着材料傳遞同一份體溫。
然後牆壁起了變化。不是開裂,不是打開,是融化。灰色的半透明材料從他手掌接觸的位置開始變軟,像是正受到溫度影響——先是表面出現一層極薄的光澤層,像是材料內部的分子結構正在被重新排列;然後光澤層下方的材料開始緩慢地流動,像蠟被加熱,像冰在陽光下融化。融化後的材料沒有流下來,不是失去支撐體的融化。它向四周退去,在牆壁上形成了一個邊緣整齊的開口,從手掌大小向外擴展,直到足以讓一個人側身通過的高度和寬度。開口的內壁是光滑的,材料在那裏完成了最終的凝固,形成了一層比原牆壁更薄、顏色更深的表面。
入口不大,只容一個人通過。入口從外面看時,內部的光不像是灰色的。它從開口中滲透出來,是一種比外部光更深的顏色——深紅色,像凝固的血,像舊傷口的顏色,像被放置過久而形成一層暗色膜的組織。
秦少收回手,退後一步。他的動作和他靠近時一樣,沒有加速或減速,他站在開口一側,留出了通道。他的聲音在周逾的身後形成了一道清晰的聲音,他的語氣保持着他在列車上陳述副本規則時的語調:這棟建築在起源副本裏。不是系統創造的,是零在創造第一輛列車時親手建造的。他用這棟建築來存放他不想面對的東西——那些被他從現實中拉進來、又被他抛棄的記憶。那些不是副本生成的數據,是來自現實世界的、真實的意識切片。他在列車真正開始運行之前已經完成了它的結構,但那座建築比他後來建造的列車更早存在,也更接近他的原始意圖。
陸遠向前走了一步,他在開口的側面站定。他的目光落在入口內部的深紅色光線上,聲音在他開口時保持着穩定:那些被他從現實中拉進來的意識,本來可以成為第一批玩家。他在創造列車的過程中意識到,如果沒有東西可操作,那些意識就會像空文件夾一樣留在系統裏。但他也發現了一個問題——這些意識沒有記憶,沒有身份,沒有過去。它們在現實中有過完整的生命經歷,但那些經歷沒有跟着它們一起過來。它們只是一堆空殼,塞滿了別人的記憶也不會成為真人。所以他把它們存放在這裏,在等待他找到解決的方法。他等了很久。久到第一批意識在容器裏逐漸失去原本的輪廓,久到連他自己也忘了這件事。那段記憶被切除後,他不再記得這棟建築的存在。
周逾走進入口。他的身體穿過那道開口時,他的皮膚表面沒有感覺到任何阻力。但他感覺到一種極其微小的溫度變化——像是從室外的空氣進入了一種比室外空氣略高一點但幾乎難以察覺的溫暖空間。深紅色的光從四面八方湧來,落在他的皮膚上。那種光不是溫暖的,它的顏色是暖色,但它的質地是一種潮濕的、像地下室牆壁上的水汽一樣的光。它在他經過的路徑上形成了一層不間斷的覆蓋。他繼續向前走。
入口內部的空間比外面看起來要大得多——一個巨大的圓形大廳,直徑至少有五十步,高度看不到頂,像是它的頂部被設計成了不可到達的狀态,不會在視覺上形成閉合。那些深紅色的光沒有單一的光源,它們像是從牆壁內部均勻滲出的,存在于整個空間中。牆壁是深紅色的,地板也是深紅色的,在光線下呈現出一種像是被什麽東西浸泡了很多年的顏色,染料已經滲進了材料內部,在材料厚度的不同深度形成了不同飽和度的色層。那種顏色在靠近地面的位置更濃,在接近天花板的位置逐漸變淡。在牆壁表面有一些極其細微的紋理變化,像是液體在凝固前曾經沿着牆面流下過。
大廳中央有一張圓桌,黑色的,表面光滑。它的材質和牆壁不同,不發光,不反射,只是在那裏,在深紅色的光中形成了一個更暗的輪廓。圓桌的高度大約到他的腰部,直徑大約四步寬。桌面的邊緣是平滑的,沒有弧度的變化。
圓桌周圍站着人。不是活人,是雕塑——灰色的,等身大小,沒有面孔。它們的材質像是一種灰白色的石塊,在深紅色的光中呈現出一種中性的、可以吸收大部分入射光線的灰調。它們的高度從稍微低于他的肩膀到和他視線平齊不等,姿态也不一樣。它們沿着圓桌周圍排列成一個不完整的圓圈,間隔不均勻,像是擺放它們的人按照某種無法被觀察到的內部邏輯而非對稱性來确定了它們各自的位置。
每一具雕塑都保持着不同的姿态。有的伸出手,手掌張開,指尖朝上,像是正在接住什麽落下來的東西——空氣在那只手的上方形成了一個沒有阻礙的區域,它的手指微微彎曲,像是即将合攏,在抓住那些東西之前,它的手保持着這樣的姿勢已經很久了。有的低着頭,下颌靠近胸口,肩膀內收,像是正在躲避什麽——他看不到它們面對的方向,但能看到它們身體的側影呈現出一種保護性的收縮。
他走到最近的一具雕塑前。那具雕塑的高度比他略低一些,它的身體朝向圓桌的方向,一只手臂放在桌面上,另一只手臂垂在身體一側。它的臉上沒有五官——沒有眼睛,沒有鼻子,沒有嘴巴。那種空白的輪廓在深紅色的光中形成了一個他可以持續注視的、不産生任何信息的表面。它的外形像是它曾經有過表情,但在時間的延續中被磨平了,只留下了面部骨骼的輪廓。它的手掌半握,放在桌面上,手指間有一道細微的縫隙,像是曾經握過什麽東西,而那樣東西在後來被取走了。
陸遠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他的聲音比剛才更低了,像是在他走入這個空間之後,聲帶和周圍材料的耦合關系讓他對自己的聽覺感知進行了一次微調,需要略微降低音量才能讓聲音不顯得突出。他們是第一批被拉進列車的意識。零在創造列車時,把他們的記憶抽出來,儲存在了別處,想等列車穩定後再還回去。但他沒有等到那一天,他的記憶被切除了,他忘了自己曾經做過這件事。這些雕塑一直站在這裏,看着牆壁,看着天花板,看着彼此,等一個不會再來的人。
秦少走到圓桌前。他的位置在圓桌的另一側,距離周逾大約半圈。他的目光落在那張黑色桌面上,他微微低下頭,讓視線和桌面之間形成一個垂直的角度。圓桌的桌面不是完全光滑的——有一些細小的紋路,像是什麽東西被刻上去之後又被磨平了,只留下了一些殘存的痕跡。那些紋路在他經過一段時間的注視之後,呈現出一種近乎幾何圖案的形狀,像是某種重複性的标記模式,在同一張桌面上被重複了多次,但因為後期被磨平,它們只留下了最深的幾道刻痕。他們不是雕塑,是被時間定住的意識。他們的身體在現實中已經死了很多年,意識被鎖在這裏,不能動,不能說,不能死。他們沒有被删除,也沒有被釋放。零建造了這個容器來存放他們,然後他走了。他在離開前本來安排好了歸還的步驟——他會找到一個載體,把記憶放回去,讓他們醒來。但他沒有完成那個步驟。他先被切除了,然後被循環覆蓋了。
周逾繞到圓桌的另一邊。他的腳步在接近第三具雕塑時慢下來。那是雕塑中高度最低的一具,大約到他的肩膀位置。它的姿态是最接近自然的一種,像一個人坐在椅子上、微微前傾、正在聽另一個人說話時的身體角度。它的雙手垂在身體兩側,其中一只手指尖微微內收。它的面部輪廓和其他雕塑一樣是空白的,但它的頭部朝向一個方向,和圓桌的方向形成一個角度——它正在看着某個更遠的位置,像是它還能感覺到什麽它無法看到的東西。他伸出手,手指觸碰到它的手。
冰涼的觸感通過他的指腹傳遞到他的神經系統。他之前已經摸過很多冰涼的東西了,列車上那些長期被放置在恒定低溫環境中的金屬表面,燈塔裏那些在夜間冷卻下來的石質臺階,原型列車走廊裏那些銅質門牌。但這種涼不一樣——它是一種比表面溫度更深的涼,像是從材料內部持續向外擴散的,像是這具雕塑不僅僅是被放置在這裏,它本身就在冷卻着自己所在的這一個小區域。像是這具雕塑在那層材料之下依然在呼吸,只是呼吸已經變成了另一種形式。
他在那種涼意中感覺到了某種聯系——一種他從列車上就已經熟悉的感覺。他在列車上第一次觸摸到陸小棉時,她的手也是涼的。不是因為這個空間本身的溫度低,是因為她的身體在她等待的時候耗盡了大部分能量。那時他不知道她是誰,不知道她為什麽會出現在那個房間,但他知道他不該放開她。而此刻他的手指離開那具雕塑的手時,那陣涼意在他皮膚表面停留的痕跡,讓他的指腹上形成了一個微弱的印記,在深紅色光中持續了片刻才消散。
如果有人記得他們,他們就能回來。
他轉身,向大廳的深處走去。他的腳步聲在地板上形成了穩定的聲響,和他在圓桌周圍繞行時一樣。
大廳盡頭有一扇門,比入口更大,更寬。門板是深灰色的,表面有一些細密的紋理,和那些雕塑一樣。它的邊緣在牆壁上形成了一個完整的矩形輪廓,不像入口那樣是融化形成的,像是從一開始就被建造成一扇門,一扇可以被打開和被關閉的門。門板上刻着一行字,字跡很深,像是刻了很多遍——每一次刻寫都讓字跡變得更深一些,更寬一些,更接近它現在的深度和寬度。那些字的筆畫之間沒有間隙,每一個字都緊貼着下一個字,像是刻字的人在刻寫的過程中越來越快,越來越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