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場(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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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憶的容器。
他伸出手推開門。門沒有發出任何聲響,在他的手掌接觸到門板的表面時,門板以沒有阻力的方式向內部旋轉。他的手掌能感覺到那些字的筆畫在材料表面形成的凸起,在他推門的過程中從他的指腹下方通過,形成了一段短暫的觸覺序列。
門後面是一條走廊,比大廳更窄,更暗。走廊兩側是透明的容器,像玻璃罐,像培養皿,像儲存罐。它們的大小不一致——有一些大約和人的頭骨一樣大,圓形的,在光線中呈現出輕微的綠色調;有一些更長,像圓柱形的标本罐,兩端封口,內部充滿灰色霧狀物;還有一些是扁平的方形盒,像是用于存放紙張或薄片材料。它們沿着走廊兩側排列,每一個都有固定的間距,那間距在整條走廊上保持一致,像是經過精确測量後确定的。
每一個容器裏都懸浮着一團灰色的霧。那些霧的形狀在它自己的容器內緩慢地旋轉着,每一次旋轉的軌跡都不相同,像是在按照某種固定的節奏和方向持續進行着重複性運動。它們旋轉的速度很慢,慢到你需要注視着它們一段時間才能确認它們确實在動——在那些霧的的邊緣處,它和容器內壁之間的邊界會在不同的時間點上呈現出不同的明暗分布,像是霧的內部在緩慢地重新排列。
秦少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他的聲音在走廊中傳播的方式與在大廳中不同,像是牆壁之間的間隔讓他的聲音産生了更多的反射點,形成了一種輕微的立體感。那些是被抽出來的記憶。零把它們從第一批意識的腦子裏取出來,存放在這些容器裏,等列車穩定後再歸還。他以為他只需要等一段時間,等列車能自行運行了,他就把它們裝回去。但他沒有來得及,他的記憶先被切除了。他離開之前,那些容器已經在這個房間裏陳列了好幾年。這裏的灰塵和他在密封艙裏堆積的灰塵同一種顏色。
陸遠走進走廊。他的目光在那些容器之間掃過,一邊走一邊數。他數過的容器後,他的目光會短暫地停留一下,然後移向下一個。他的手指從口袋裏拿出來,垂在身體一側,他的身體在移動到合适位置時停下來,側對着周逾的方向,目光落在他剛剛數完的那一排容器的末端。這裏有多少個容器?
周逾沿着走廊走了一遍,從第一個容器走到最後一個,他的目光在每一個容器上停留了足夠他确認它的存在和數量的時間。他的視線沿着兩側的排列方向順序移動,從走廊起始位置的第一個到末端位置的最後一個。然後他停下來。三十七個。和那些雕塑的數量一樣。零從現實中拉了三十七個人進來,抽了三十七份記憶。每一個容器對應着大廳裏的一個人。每個容器裏的霧,就是原本屬于那個人的意識組成部分——原本應該組成他們完整的生命經歷、個人關系和身份認知的材料。
陸遠站在原地,他的目光落在他正對面的一個容器上。那個容器比其他的更小,圓形的,裏面的灰霧比其他的更濃,旋轉得更慢。他的聲音在停頓了一次之後繼續了,比之前更慢:那些記憶還能還回去嗎?
周逾的目光從最後一排容器的末端收回來。他沿着原路往回走,經過那些排列整齊的容器,經過那些在光線下緩慢旋轉的灰霧。他在經過陸遠身邊時停了一步。他能看到陸遠的側臉在深紅色光中呈現出一種不均勻的亮度分布——靠近走廊光源的一側更亮,另一側則是在容器本身散發的灰色光中被覆蓋着。能。如果有人記得它們的主人是誰,如果有人願意帶他們回去。它們沒有被銷毀,沒有被覆蓋,沒有被分解。只是被放在這裏,等一個能認出它們的人。
他繼續向前走。他的腳步聲在走廊中形成的聲場和他之前經過時的聲音略有不同,位置的變化讓他的腳步聲音的反射路徑産生了變化,在灰霧容器的間隙之間形成了新的聲學圖案。
走廊的盡頭有一扇門。和入口的門一樣,灰色的,半透明的。它的材料和牆壁一樣,但它的表面更薄,半透明的程度更高,從門的這一側能隐約看到門後的空間裏有光——不是深紅色的,是一種更接近白色的光,在門板材料中形成模糊的亮區,像是有什麽發光物體在門的另一側沒有遮擋地亮着。他推開門。
門後面是一個房間。房間裏沒有容器,沒有雕塑,沒有圓桌。四面牆壁是灰色的,和走廊的材料一樣,但表面更平整,像是一個立方體空間的內壁被刮平後直接暴露出來的質感。房間的地面也是灰色的,在從上方某個看不見的光源照下來的光線中呈現出均勻的中性色調。房間的高度和寬度大約是相等的,像一個被精确地切割成方形的空間。
房間中央只有一面鏡子。它嵌在牆壁裏,邊框是銀色的,表面光滑。鏡面的尺寸是标準的,和他在308公寓、鏡中醫院、雙重謊言副本中看到的那些鏡子一樣。那種熟悉的尺寸比例在他的視線中形成了一個他可以立即辨認的圖形,像是這一段路線中最後的确認标記。鏡面從左上方到右下角有一道裂縫——和308公寓裏那面一模一樣的裂開鏡,同一條裂縫,同一個角度。那道裂縫的路徑在鏡面上形成了一條連續的線,将鏡面分成了兩塊不對等的部分。
鏡子裏映出的不是他的臉。是另一個人的臉,一張他從未見過的臉,那些面部特征無法與他記憶中任何人的面孔建立對應關系。那人留着很長的黑發,發絲在鏡面中呈現出均勻的深色,從頭頂垂落到肩膀以下,在光線中沒有任何反光。穿着灰色的病號服,布料在鏡面中呈現出的皺褶分布不均勻,像是布料在他的身體上已經穿了很多天,反複摩擦導致表面的磨損範圍形成了一片連續的區域。他的眼睛是深棕色的,瞳孔的邊緣在鏡面光線的照射下呈現出比周圍虹膜更深的顏色分布。
那人看着周逾。他的目光在鏡面中穩定地停留着,沒有掃視或偏移。他的嘴唇在動,但沒有聲音。周逾能看出他在用嘴唇移動的方式組織語言,聲帶沒有參與。
周逾站在鏡子前。他的目光落在那雙深棕色的眼睛上,那比他在列車上見到的其他棕色的眼睛更深一些,更接近黑色,像是在眼球的深處保留着一層未被照亮的區域。你是誰?
鏡子裏的人沒有回答。但他的嘴唇繼續動。周逾讀出了他的口型,那是一個緩慢的、像是在用最大力氣做一次發聲練習的過程——字與字之間有間隙,像是他在确認自己還有能力說出它們。那些字組合在一起,形成了一個他認識的名字和一句關于他自己位置的陳述。
我叫林遠。我是第一輛列車的第一批玩家。我被困在這裏了。
周逾的手指在口袋裏攥緊了那枚刻着回家的戒指。他的目光在鏡中人的臉上繼續停留着。那人的表情保持着他開始閱讀口型時的樣子,沒有變化,像是一種固定的狀态。在他讀完最後那一個字之後,他的目光沒有移開,他的嘴唇在一次完成的位置停止了移動,保持着開口的狀态。
你看到牆上的裂縫了嗎?那扇門,就在走廊盡頭,那道裂縫是你的出口。你不是被困在鏡子裏,你是被困在記憶裏。你的記憶在那些容器裏,你不敢去取,因為你不确定自己是誰。你怕看到不該看的東西。
林遠的嘴唇停止了動。他的目光從周逾臉上移開,落在周逾身後的某個地方——不是在看他身後的物體,是越過他的肩頭,落在一個更遠的位置。他的瞳孔在那個方向上停留的時間比看周逾時更長,像是他正在辨認一個他很久沒有看到過的東西。不是秦少,不是陸遠,是另一個人,是某一個在周逾身後空間裏占據着一個特定位置的存在,在他的視覺範圍中形成了一個他可以分辨的輪廓。
周逾回頭看了一眼。那裏什麽都沒有。灰色牆壁在他身後延伸,沒有門,沒有人,沒有任何物體的輪廓。他的目光在視線回轉到鏡面之前,他在身後的空間裏停留了大約兩秒鐘,然後他的視線重新回到了鏡面上。
鏡子裏的林遠說了一句話,這次他發出了聲音。他的聲音很小,像從水底傳來的,像是聲帶在被使用的時候産生的振動經過了幾層介質的過濾,只剩下了最核心的一部分。他的嘴唇在做出那些字的時候,他第一次在他的表情中出現了一次移動——一種接近于他在确認他所看到的東西是真實的東西,他在确認自己的身體在他發現那個存在之後仍然有力量繼續發聲。
你身後的人,是誰?
周逾回頭。這次他看到了。
那裏有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