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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史(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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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史

周逾回頭。那裏站着一個人。不是秦少,不是陸遠,不是他認識的任何人。是一個男人。穿着灰色的病號服,那種淺灰色的、在任何醫院裏都能見到的條紋布料,但上面的條紋不是常見的深藍或淺綠,而是一種接近于黑色的深灰,在深紅色光中幾乎看不見它的輪廓,只能看到布料表面因為反複洗滌而産生的細微絨毛在光線下微微發亮。留着很長的黑發,從頭頂垂落到肩膀以下,發梢在他站立的時候會觸碰到他的鎖骨位置,在他移動的時候會随着他身體的輕微擺動而緩慢地改變方向。和鏡子裏的人一模一樣,同樣的黑色長發,同樣的灰色病號服,同樣深棕色的瞳孔在光線中的反射角度。他就站在走廊盡頭,站在那些透明容器的中間,腳下沒有影子。

周逾看着他。他能看到那個人站立的方式——他的體重均勻地分布在兩只腳上,他的肩膀沒有內收,他的雙手垂在身體兩側,手指自然伸展。他的姿态和A層那些雕塑不一樣,那些雕塑是被定住的、像是在等待中忘記了如何移動的存在。這個人不是。他在呼吸,他能看到他胸口的輕微起伏,能看到他的目光在移動,他的手指在他注視的方向上微微蜷曲了一下,像是一個人在确認自己的手還在。

你不是在鏡子裏嗎?周逾的聲音在從A層和B層之間那道正在合攏的門縫中傳出時,形成了一種介于回響和平直傳播之間的效果——那扇門還沒有完全關閉,深紅色的光和暗藍色的光在門縫處形成了兩條交替的色帶,将他這句話中段的幾個音節染上了一層暗藍色的餘韻。

那面鏡子不是門,是窗戶。林遠的聲音比他在鏡子裏開口時的聲音更實,像是經過了聲帶的完整振動和空氣的充分傳導,帶着一種輕微的沙啞。你看到的是另一個位置的我,站在另一面鏡子前。你在那邊看到了我,我也在這邊看到了你。這是同一面鏡子,但不是同一個房間。這棟建築裏有不止一面鏡子,每一面都通往不同的樓層,不同的位置。我在C層的盡頭,你在A層的末尾。

周逾向前走了幾步,他和林遠之間的距離縮小到了幾步遠。他看到了更多細節——病號服的袖口邊緣有一行極小的數字,像是某種編碼,被磨損得只剩下一半了。林遠的皮膚在暗藍色的光中呈現出一種長時間沒有接觸陽光的蒼白,但那種蒼白和A層那些雕塑的灰白不同,更像是有人在室內待了太久,皮膚表面的色素層因為長期缺乏光照而逐漸消退後的顏色。他的手指甲修剪得很短,指縫很乾淨,像是有人定期給他打理過,或者他自己保持着某種固定的自我清潔習慣。

你還記得自己是誰嗎?周逾在問出這個問題的時候,他的聲音比之前更輕了。他看到林遠的目光在他的方向發生變化時,那裏面沒有那種從沉睡中醒來的人對周圍事物的第一反應——沒有辨認,沒有困惑,像是他在被問之前已經知道了自己會被問到這個問題。他的手指在他開口之前微微收了收,像是準備回應他已經知道答案的問題。

林遠沉默了片刻。他的目光在那一刻從周逾臉上移開了,落在他腳前大約兩步遠的地板上,然後又擡起來,重新和周逾的目光相遇。他的聲音在他重新開口時比剛才低了一些,像是他正在從一段他已經很久沒有閱讀過的記憶中提取信息,那些文字的輪廓仍然清晰,但他需要先找到它們在紙張上的位置。記得一部分。我叫林遠,我被拉進列車之前是一個作家,寫過幾本沒人讀的書。我不記得自己是怎麽來的了,只記得那扇門是白色的。不是這種建築的門,是一種更普通的門——木頭的,白色的漆面,門把手上有一道很深的劃痕。那是我最後記得的東西。然後那扇門在我身後關上了。

周逾看到他在說作家這個詞的時候,他的目光裏出現了一種極其細微的變化——像是有人提到了一個他已經很久沒有想起過的詞,在聽到它的那一刻,它的輪廓在他的記憶中重新形成了一次,保持了幾秒鐘,然後又在更早的畫面覆蓋中向深處退去。那扇門在哪裏?

林遠的手從他身體一側擡起來,指向走廊深處。他的手指的方向确定且沒有偏移。在那個方向上,在A層走廊的末端,在那排透明容器之後,在深紅色光和暗藍色光交替照射的地方,有一扇門。它是白色的,不是他在列車上見過的那種冷白色,而是一種更暖的、像是塗過乳白色漆面的木頭門,在深紅色的光中顯得格外突兀。它的表面在兩種顏色的光線的交替照射下時而呈現出偏紅的暖白,時而呈現出偏藍的冷白。門上沒有鎖孔,沒有把手,只有一個凹槽。凹槽的形狀和那枚刻着回家的戒指一模一樣——大小一致,弧線重合,像是一枚印章被壓在軟蠟上留下的印記。

那扇門通往B層。林遠的聲音沒有加重任何詞語,他的陳述和他在A層時的陳述一樣。B層存放着第二批意識的記憶。第二批比第一批多,零從不同的地方拉了更多的人進來。那些人直到現在都不知道自己曾經是人。他們的身體在現實中的醫院裏躺了很久,在列車的記錄裏被标記為未登記——意思是他們既不是系統創造的數據,也沒有完整的玩家檔案。他們在兩個系統之間懸浮着,哪一邊都記不起他們的存在。這扇門是唯一能通向他們位置的通道。你可以走過去的,只是需要那扇門的鑰匙。

周逾走到那扇白門前,把戒指按進凹槽。他的手指握持戒指的方式在他的指腹和金屬表面之間形成了一個均勻的壓力分布,那枚戒指的輪廓和凹槽的內壁在接觸時形成了均勻的貼合,但有一個非常微小的偏差——在凹槽底部,他感覺到戒指在觸底的瞬間,邊緣有一絲極其微小的空隙,沒有完全嵌合。像一把不完全匹配的鑰匙,像是這把鑰匙是為另一扇門制造的,而這扇門的凹槽被修改過,在原來的形狀上調整了一個很小的角度。他的手指感覺到那種松動,像是不合,像是缺少了什麽。那枚戒指不是用來開這扇門的。

那枚戒指不是用來開這扇門的。林遠看着他的動作,沒有靠近。它是用來開另一扇門的。通往C層的門。B層的鑰匙在別處,不在你手裏。它在那些容器的某個角落,在最初的三十七人裏第一個被抽走記憶的人留下的最後一段殘骸裏。他們被抽走記憶之前,留下了最後的東西——一段從他們原來的生活中保存下來的片段,沒有經過系統過濾的片段,一份完整的、有溫度的記憶。零沒有找到它,因為他不知道它在哪兒。他沒有找到那段殘骸,他也沒有去找它。

為什麽?周逾的手指從凹槽上移開了,但他的目光還在那枚印痕的形狀上,像是他在用視覺來感受那種不完全嵌合産生的空隙的大小。

因為他以為那些容器裏只有記憶的碎片。他以為他把一切都抽走了。但第一批意識在被抽走之前,做了最後一件事——他們把一段記憶藏在了容器裏,藏在了他找不到的地方。他們知道零沒有能力完全讀取他們腦中所有的東西,因為他在抽取的過程中也在傷害自己。他們用他剛準備放棄的部分,把那段記憶壓進了容器底部的沉積層裏,讓它和那些廢棄的碎片混在一起。那段記憶裏面,有通往B層的鑰匙。不是戒指,是鑰匙。真正的鑰匙。

周逾轉身,沿着A層的走廊往回走。他的腳步在深紅色的光中形成了穩定的節奏。那些透明的容器在他兩側排列着,那些灰色的霧在他的餘光中緩慢地旋轉。他經過之前看到的那些雕塑的位置,那些灰色的、沒有面孔的人形在深紅色光中保持着他們的姿态。他在那些容器之間穿行,目光在每一個容器上掃過,但他沒有停下來看每一個——他在找不同的。他需要找到那個和其他的容器不同的存在,那個存放着最後記憶的容器。

他走到第一排容器的盡頭,那裏是A層走廊開始轉彎的位置。在他右側的牆角,在那些排列整齊的容器之後,在牆壁和地板交接的位置,有一個容器被放在了角落裏,和其他容器不在同一條線上。它更小,更暗,表面覆蓋着一層細密的裂痕,那些裂痕的分布不均勻——在容器的上半部分更密集,在下半部分更稀疏,像是長期受到不均勻的壓力導致的裂紋模式,像是某一側長期承受着比另一側更大的重量。容器裏懸浮的不是灰色的霧,是一枚鑰匙。銀色的,比那枚戒指更小,更輕,沒有骷髅頭。它的表面在深紅色光中反射着微弱的光,光線在他走過去的時候在它的表面形成了一個移動的光點。他蹲了下來,透過容器壁看着那枚鑰匙。

他伸出手,手指穿過容器的表面——在觸碰到那些灰色霧的邊緣時,他的指尖感覺到了一種和他之前穿過A層入口時相似的觸感,像是一種溫和的、幾乎沒有阻力的柔軟屏障。他的手指繼續向前移動,穿過那層霧,直到觸碰到鑰匙的表面。涼的。那種涼和他在A層觸碰那具雕塑時不一樣——那是一種持續了很久的、像是已經冷卻到不能再冷卻的溫度。這把鑰匙的涼更像是冬天摸到的第一塊金屬,表面溫度比周圍的空氣低,但沒有那種深層的、正在從內部持續散發的涼意。是有人不久前還在握着它,剛剛把它放在這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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