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樓東戶(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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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樓東戶
門鏈還挂着。老太太的眼睛從門縫裏看了林深很久。久到他以為她要關門了。然後她伸出手,把門鏈取下來,鐵片從扣槽上滑落,咔的一聲,門開了。
進來說。她說。
林深邁過門檻。左腳落地的一瞬間,左手食指上的印記猛地燙了一下,像一根針從指甲蓋底下紮進來。他咬住後槽牙,沒有出聲。門在他身後關上了。
老太太走在前面。步子很慢,拖鞋底蹭着地面,一步一步挪。客廳不大,一張木頭沙發鋪着洗得發白的碎花布,茶幾玻璃面底下壓着幾張舊照片。靠牆的櫃子上擺着一臺老式電視機,旁邊摞着藥瓶。
坐。老太太朝沙發努了努嘴。
林深坐下來。沙發彈簧在他落下去的時候發出一聲悶響。老太太沒有坐。她站在茶幾對面,彎着腰拉開抽屜翻東西。第一個抽屜翻完了,關上。第二個拉開又關上。第三個抽屜拉開的時候她的手停了一下,在裏頭摸了摸,然後抽出來。手裏攥着一個東西。紅布包着,拳頭大小。她走到林深面前,把紅布包放在茶幾上。布面起了毛邊,裹了好幾層。
你自己拆。她說。
林深低頭看着那個紅布包,沒有馬上動手。他先擡頭看了看老太太。她站在茶幾對面,兩只手交疊搭在小腹前,日光燈從頭頂照下來,把她拇指根部那圈印記照得幾乎看不見了——只剩一圈極淡的輪廓,像一枚被洗了太多次的印章。他伸手拆紅布。結打得很緊,他解了三個才松開。布一層一層翻開,裹了三層。最後一層翻開的時候,裏面躺着一塊青玉。
巴掌心大小。斷口裹着一層焦黑色的附着物,像什麽東西燒過之後粘上去的。玉面上殘留着半枚谷紋,和他那枚玉璧上的紋路一模一樣——谷粒的間距一致,砣磨的弧度一致,連微小的磨損角度都一致。他不用比對就知道,這是同一件東西上掉下來的。
您這東西,林深說,怎麽來的?
老太太沒有馬上回答。她在對面那張藤椅上坐下,藤椅吱呀響了一聲。她把兩只手放在膝蓋上,拇指朝上,那圈淡紅的印記對着林深。
我兒子撿的。她說。
什麽時候?
八年了。
林深心裏動了一下。八年。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食指,又看了一眼老太太的拇指。兩個印記,不同的人,同一件玉器的碎片。
他是在工地上挖出來的,老太太說,那時候城裏修路,到處挖。他那天回家,兜裏揣着這個東西。說是從一堆土裏扒拉出來的,看着像玉,就帶回來了。她說到這裏頓了一下,看着茶幾上的碎片,我那天正好在家,他拿給我看。我接過來,摸了一下——就一下——手指頭就多了個圈。
她擡起右手,拇指朝他亮了亮。就跟這個一樣。當時是紅的。後來慢慢褪了,褪成現在這樣。林深聽着,沒有插話。
然後它就說話。老太太說。客廳安靜了兩秒。日光燈管嗡嗡響着。
說了什麽?林深問。
老太太把拇指放下,兩只手重新交疊在膝蓋上。她看了一會兒自己的手,然後擡頭看林深。
它說,有個東西跟它是一塊兒的。說讓我保管好它,等另一塊兒來找它。
等了多久?
八年。老太太說,它說等到了,就把東西還給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