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逃離:“要不要吃糖?”(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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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逃離:“要不要吃糖?”
五月中旬,林聽迎來第二次月考,這次她打了個漂亮的翻身仗。
成績出來的隔天,林靖航打來電話,問起林聽在明港的生活,梁招娣簡單說了幾句,把手機遞給林聽。
林聽輕輕叫了聲:“爸爸。”
林靖航:“欸。”
兩個人不約而同地陷入沉默。
在林靖航第二次欠下高利貸前,父女倆相處的氛圍因長達三年的空白,變得不那麽和諧,像有一道無形的屏障橫陳在他們中間,但也沒到三個字音就能終結話題的程度。
時間在拖沓冗長的沉默裏,顯得格外難捱,最後是林聽先打破僵局:“爸爸,你身體好點了嗎?”
“好多了,再過段時間應該就不需要拐杖。”至于具體要多長時間,林靖航心裏也沒底。
“聽奶奶說,你這次月考考了年級第二。”
“嗯,試卷不難。”
“有什麽事,打電話給我。”
林聽聽出來了,這是要結束通話的意思,她又嗯一聲,“你也要照顧好自己。”
電話挂斷,林聽把手機還給梁招娣,遲疑着問:“奶奶,這段時間我媽媽有來過電話嗎?”
梁招娣搖了搖頭。
林聽掩下失望,替紀明蘭找補:“可能她太忙了。”
梁招娣沒搭腔,她并不擅長安慰人。
“對了奶奶,你有不用的手機嗎?我不上網,只要能打電話就行。”
要是沒有,她就只能從生活費裏抽出一部分,去鎮上買部新的。
梁招娣還是搖頭,但在當天下午,她拿來一部全新的粉色漸變翻蓋手機,看标志是LG的,拿到手後,林聽第一時間把紀明蘭的號碼輸了進去,猶豫許久還是沒有勇氣撥出,最後只發了條信息:【媽媽,這是我的號碼,你有空給我打個電話吧——聽聽留】。
紀明蘭好半天才只回了個“好”。
手機是梁招娣偷偷買的,她還要林聽別告訴任何人,問就說是紀明蘭送的,林聽知道她的顧慮,聽話地點了點頭。
懷揣着這樣一個前所未有的秘密,林聽在家裏心虛到不敢看其他人的眼睛。
飯桌上,大伯母忽然把話題引到她身上,她一陣無措,反應都慢了幾秒,“什麽?”
大伯說:“剛才在誇你會讀書,給我們林家長臉。”
他斜眼睨向林牧,“不像你哥,成天除了逃課溜進網吧,就是跟一群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我看以後能有什麽出息!”
林牧勾起唇,笑得很邪,“既然我這麽廢物,那你現在改認你這個好侄女當女兒啊。”
空氣瞬間安靜下來,沒有掀桌摔碗,但林聽已經窺見到腥風血雨後的狼藉。
預感在林牧下一句嘲諷滿滿的話腔裏得到應驗:“差點忘了,你跟我媽早就認定女孩都是賠錢貨,養大還不如趁早賣人。”
搪瓷碗倏地碎了一地。
尖銳的聲響讓林聽下意識捂住耳朵,連連後退幾步,搖晃的視線裏,大伯漲得臉紅脖子粗,指着林牧怒罵:“你這畜生,白眼狼,趕緊給老子滾!”
林牧不緊不慢地起身,風一般,消失在所有人的視線裏。
當天晚上九點,大伯母推開林聽房門,東扯西扯幾句後問:“聽聽啊,你能不能給你哥補補課?說實話他底子不差的,有你教,相信他很快就能趕上學校進度,我和你大伯要求不高,讓他考上專科就行。”
說着往她手裏塞了個水蜜桃。
讨好的意思很明确,但不怎麽真誠,身處寄人籬下的環境裏,林聽說不出拒絕的話,咬牙應下。
第二天結束夜自習後,她敲響林牧的卧室。
她将精神高度繃起,好應對林牧防不勝防的刻薄攻勢,然而在她看見電腦桌旁的相框後,緊繃的脊背不由松垮下來。
是一張合照。
照片裏的林牧大概還在上初中,剃了個很短的寸頭,手臂上沒有亂七八糟的紋身貼,只有托住一五歲小女孩時凸起的肌肉線條,他直視着鏡頭,笑得溫柔又溫暖。
林牧冷着臉快步上前,蓋下相框,語氣也惡劣,“你是來給我補課的,還是來觀察我房間布置的?”
林聽收回視線,腳跟往後挪了兩小步,“你想先補哪門?”
“随便。”
林牧的房間鋪滿地毯,質地柔軟,坐在上面一點不磕,為了方便補習,大伯母還在空地擺了張低矮的方桌,用來做題,高度剛剛好。
林牧目前在職高念高二,真正的學業水平停在初中,林聽從高一開始給他講解知識點,起初的林牧很安靜,雙目失焦,明顯在走神。
林聽沒有提醒他要專注,對她來說,他的沉默遠比挑事安全。
最好這一晚上,他都能安分守己。
這個想法剛展露一角,耳廓傳來瘙癢的氣息,是他突然逼近,挑逗一般朝她吹氣。
那一瞬間,林聽身上仿佛有成千上萬只螞蟻在爬,哪哪都不舒服。
她如臨大敵,身體本能後仰,後腦勺磕到床板,顧不上疼,狼狽地爬到數米外,騰出足夠的安全距離,她嘗試去拽門把手,忽然反應過來她帶來的文具和教輔資料還在林牧面前,她要真這麽走了,保不準林牧會把她的東西燒個精光。
她決定靜觀其變幾秒,右手繞到身後的口袋,裏面裝着一把美工刀。
林牧慢悠悠地撐起身體,“你這麽緊張做什麽,我又不會真對你做些什麽。”
林聽早就習慣了忍受,當下這種情況,裝作無事發生或許也比反抗帶來的代價小。
但可能是照片裏的林牧給她一種他本性不那麽不可救藥的感覺,也可能是她認定家裏有人的情況下,他不敢把事情鬧太大,又或許是她仗着美工刀有恃無恐,她第一次不躲不閃地迎了上去,一針見血地将話挑明:“你看我不順眼,是因為你妹妹,對嗎?”
林牧頓住,眼睛像覆蓋着堅冰,冷冽徹骨。
林聽繼續往下說:“你爸媽用家裏沒有錢繼續撫養她的借口,把她賣給了別人,可沒過多久,我卻出現在這個家裏,被你爸媽照料着,所以你恨我占走了本該屬于你妹妹的位置。”
這事恐怕是這個家裏諱莫如深的禁忌,沒人跟她提起,她是從林牧的種種行為和言論裏推斷出的。
林牧笑了,眼皮一擡,“拿上你的東西,給我滾。”
林聽暗暗吸了口氣,故作鎮定地繞過他,迅速收拾好教輔工具,起身回頭的間隙,瞥見林牧的表情,他已經恢複到吊兒郎當的姿态,嘴角依舊在笑,林聽卻莫名感覺他快要哭出來了。
她什麽也沒說,快步離開,剛到門口,林牧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他們連親生女兒都舍得送走,你真以為他們現在留你在這個家裏,只是想代替你爸媽照顧你?相信我,這個地方沒有親情,只有論斤稱賣的牲畜,總有一天你也會被賣掉,聰明的話,現在就趕緊滾……當然你要是不願意滾,我也有很多辦法讓你滾。”
林聽知道,他并非只是在虛張聲勢,真要惹怒他了,他什麽事都做得出來。
那晚的明港無風無月,似乎連潮水都是靜止的,聽不見海浪聲,但能感受到海洋帶來的水汽。
林聽在北方生活久了,完全适應不了明港潮濕的環境,一個月過去,身上長了幾處濕疹,比起刺痛,她感受到更多的是癢意。
她沒忍住伸手去抓,越抓越癢,抓破皮才停手,仿佛陷入死循環,病症看着更加嚴重了。
也是從那天晚上開始,睡前林聽都會确認很多遍,自己有沒有鎖好門。
房門是棕色的,和陰影錯位,變成黑黢黢的一片,洞裏釋放出的毒液,足夠融化她抵抗外界的铠甲,害她潰不成軍。
但她從不容許自己脆弱太久,第二天醒來後,照舊給自己洗腦:沒關系,只要她能熬過高考,離開這地方,有更多的選擇後,一切都會變好的。
自欺欺人的效果甚微,幾天後,更糟糕的事情出現了。
二樓浴室熱水器壞掉,林聽暫時只能去兩公裏外的澡堂,路上遇到鄰居,笑着問她是不是去洗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