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家人:到最後,她誰也守不住(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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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家人:到最後,她誰也守不住
林枕溪長着一雙很适合拿手術刀的手,十指細而長,骨感略重,膚色也白,暗紅色的血液濺上後,像汁水潑在無瑕的宣紙上,有種詭異的糜爛感。
曾有同期評價她,要是借用她這雙手去拍個解剖特寫,放進犯罪商業片裏,一定會非常賣座。
也正是這雙手,曾在實驗室解剖過無數的小白鼠,縫合過無數的創口,但今天是她第一次知道被手術刀劃破脖頸原來是這種感覺。
鮮血湧出的霎那間,帶來的并非疼痛,而是冰冰涼涼的觸感。
她從清醒到陷入昏迷的過程也比想象中的要長。
麻醉起效後,她做了很多光怪陸離的夢。
夢見自己的身體不斷縮小,變成五歲孩童的模樣,被林靖航和紀明蘭一左一右牽着坐上旋轉木馬。
她盯住傘狀頂棚,想象自己變成世界的中心,身後的木馬和馬車都在追着她跑,跑着跑着,她也長成了大人的模樣。
那是越過成人分界線的她,她松開馬尾辮,将長發熨燙成時髦的波浪狀,穿上十六歲那年買的泡泡袖連衣裙,銀灰色的蝴蝶結藏在每層褶皺裏,被燈光勾勒出流水的波紋,也映亮了站在門外耐心等待着的少年的臉龐。
她像歡樂的雀鳥一樣,猛地紮進他懷裏,深深嗅他身上清爽的氣息。
擡頭的動作因充斥着眷戀,顯得異常緩慢,定格的那瞬間,對上他含笑的雙眸。
“真漂亮啊,林聽。”
夢裏的裴寂微微低下頭,兩個人離得更近了,互相看不清對方的臉,交纏的呼吸預示着什麽。
他給了她機會躲開,但她沒有,反倒踮起腳尖。
到這裏,都還是個好夢。
直到她抛棄林聽這個名字,給自己戴上“林枕溪”這層假面。
裴寂還是原來的裴寂,連向她提出分手時的語調都是平和溫柔的。
“我有哪裏做得不好的地方,我都希望你能提出來,但你總是把自己的需求一降再降,一味地去迎合我的喜好,這也是我最不想看到的,如果分開能讓你快樂自在些,最好還能做回自己,那我們還是不要繼續在一起了。”
紀明蘭也在這時松開了她的手,慈母形象變身成張牙舞爪的惡魔,她壓榨她,還要指責她軟弱無能,這輩子都斬不斷她們之間血淋淋的臍帶。
她還夢到了洛珈,洛珈躺在綠草地裏,張了張嘴,應該是想對她說什麽。
離得太遠,她聽不清,等她朝她走去,洛珈一下子碎成了泡沫。
驚醒的下一秒,林枕溪喉嚨一片乾澀,發不出完整的字音,頸部創口傳來刀割般的刺痛。
方梨昏昏欲睡之際,打眼到,意識瞬間複蘇,着急忙慌地問:“你可終于醒了,怎麽樣?算了,還是先別說話了,我替你叫醫生。”
林枕溪調動全身力氣去抓她的手,結果只蹭到她衣擺。
醫生進來簡單做了個檢查,林枕溪依舊聽不清他們的對話,昏昏沉沉又睡過去。
不知道睡了幾天幾夜,醒來天還是亮的,光線刺眼,帶出她眼底久違的潮濕。
方梨今天要上班,只能抽空來看她眼,來得巧,正好又趕上她清醒的時刻。
林枕溪狀态好了些,喉嚨裏的鐵鏽味還是重,像聲帶遭受過巨大損傷,嗓音晦澀難聽到極點,“洛珈呢?”
林枕溪半眯着眼,視線模模糊糊的,但還是沒有錯過方梨臉上轉瞬即逝的躲閃之意。
她一懵,很艱難地找回自己聲音:“她走了嗎?”
方梨想騙她,又不忍騙她,別開臉說:“你在手術室搶救那會離開的。”
“什麽時間?”
“7月6日,下午13:48。”
在夢裏将一片生機壓在身下,笑得一臉招搖的女孩,卻在現實裏被靜止成單調的人物相片,林枕溪體會到難以言喻的悲傷。
她的身體開始發抖,把方梨吓了一跳,正要去摁服務鈴,她莫名其妙又平靜下來,對着天花板發呆。
很奇怪,人明明近在眼前,看着卻又像遙不可及。
方梨下意識去抓她的手,比想象中的還要冰涼陰冷,仿佛一團毫無生氣的息肉,半天都捂不熱。
“對了,在你昏睡的時候,被你救下的孕婦來看過你,她家人也在。”
林枕溪無動于衷,直到“家人”二字撲進耳膜。
大腦出現的空白很快被紀明蘭驚恐的表情和後退一步的動作占據,所謂的“抛棄”一下子變得具像化起來,反反複複又開始提醒她,曾經帶給她美好的母愛在這十多年互不乾擾的生活裏,究竟變得有多廉價。
林枕溪是早産兒,紀明蘭當年冒了很大的風險才生下她,流的血染紅了整張産床。
這是紀明蘭的榮譽。
二十八年後的林枕溪也用自己的孤勇和純善換來一枚舍己為人的崇高勳章。
只是這樣的勳章在紀明蘭看來,無異于一灘污穢,她避之不及,生怕濺到自己身上,弄髒她那一身抛棄骨血換來的體面華服。
方梨盯住她手腕上細密的疤痕看了會,啞着嗓子開口:“你家裏人有在荊海的嗎?這兩天就讓他們過來照顧你吧。”
“我在荊海只有白露了。”
“那朋友呢?”
林枕溪搖頭,“我自己的身體我有數的,不用別人特地來照顧我。”
她要真這麽有數,就不會一而再再而三地傷害自己了。
可比起氣惱,更多的是對她的心疼,而這也讓方梨說不出重話。
在這次事故發生前,方梨從來沒見過她腕上的傷疤,但不難猜出她長袖下掩藏的秘密。
或許她也早就知道她已經猜出,只是心照不宣地配合她裝傻充愣,用無知粉飾太平。
方梨沒法待太久,休息時間結束前十分鐘,和林枕溪告別,離開前留下一句:“有什麽事你摁鈴,或者打電話給我,我下班後再來看你。”
林枕溪小幅度點了點頭,閉上眼睛。
等聽不見腳步聲,她立刻睜開眼皮,雙臂撐在身體兩側,将呼吸節奏和動作調整到最慢,幾分鐘後,終于坐起身,赤裸的雙腳踩在地磚上。
又緩了幾分鐘,她拔下輸液管,艱難站起身,結果沒兩秒,跪倒在地。
兩天後,她的身體狀況才有所好轉,勉強能下床了。
頂着周圍火辣辣的注視,她披頭散發地朝康瑞走去。
這條路她走過無數次,今天是前所未有的漫長難捱。
她的大腦還很暈,腳底也像踩着一層厚重的雲,被風推着以肉眼無法察覺的速度往前。
護士站沒人,省去了一些不必要的關心和同情的目光,這讓她長舒一口氣。
到洛珈病房門口前,厚重的氣息堵回嗓子眼,給自己做足心理建設後,才推開門。
被打掃過房間乾淨整潔,同時空空蕩蕩的,連蕾絲窗簾都被卸下,洛珈曾生活過的證據跟随主人消失得一乾二淨。
林枕溪在床邊坐了好一會,正要離開,冷不丁聽見門後傳來兩道熟悉的嗓音:“哎,你說我要不要和林醫生轉述洛珈的遺言啊?”
“洛珈還專門留了遺言給林醫生?”
“是啊,不過就幾個字。”
林枕溪呼吸屏住了,手指合攏,抓到一把燥熱的空氣,她的心卻陰涼陰涼的,像在冰水裏浸泡過。
外面的人離得遠了,聲音也像一縷煙絲,輕飄飄的,很像洛珈病重時的語氣:“不要當蠟燭。”
“什麽意思?”
“我也不知道……說完這句話,洛珈就沒了。”
“說起林醫生,她手腕上的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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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枕溪沒回人民醫院的病房,直接打車回了家。
路上有不少人給她打電話,她一概沒回,工作以來第一次,将手機關機。
她太累了,現在只想忘記時間,忘記洛珈的離世、紀明蘭的殘忍,以及其他壓得她喘不過氣的現實,躺在家裏的雙人大床上和白露睡得昏天黑地。
然而沒睡多久,她又被噩夢驚醒,不一會,門鈴響起,不間斷的幾聲,聽着很急促。
透過可視話機,她看見方梨的臉,面色焦急,時不時跺一下腳。
“你來找我有什麽事嗎?”林枕溪問。
見她沒有開門的打算,方梨只好對着空氣說:“我去人民醫院找你,護士說你下午就沒了人影,我擔心你,所以來看看,你還好嗎?”
裴寂出國前,拜托過方梨照看一下林枕溪,接到林枕溪被割傷脖子的消息後,她第一時間給裴寂打去電話,但對面一直沒接。
這幾天,她也陸陸續續給他發去過消息,通通石沉大海,人就跟消失了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