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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家人:到最後,她誰也守不住(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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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枕溪靠在牆壁上,“感覺快要堅持——”

她的聲音很輕,方梨只聽清兩個字音,正要往下分析,她突然又說:“我沒事,就是想好好睡一覺了,你回去吧。”

方梨猶豫了會,決定順從她的意思來,“我給你帶飯了,還有一些面包,現在挂在你門把手上,你要是有任何事,都可以給我打電話。”

“好。”

方梨在門口多站了會才離開。

等到監控捕捉不到人影,林枕溪才打開門,取下把手上的兩袋吃食,随便掏了塊面包出來,胡亂往嘴裏塞,剩餘的東西全被她放進冰箱。

接下來那一覺睡得時間很長,中途醒來過幾次,窗外天色由明變暗,再乍洩出明亮的日光。

白露不在卧室,她叫了很多聲它的名字,迎接她的只有一片死寂的空氣。

她的心無端變得慌亂,像在無人空間裏無休止彈射的彈簧,始終找不到定點。

最後她是在給梁靜思預留的房間裏找到它的,它将身體團成一團,白絨絨的,看着像天上自由自在的雲。

她上前輕輕拍它腦袋,白露還是一動不動的,只有眼皮擡起些。

博美犬的平均壽命在12-15歲之間,白露今年已經十歲,正式步入老年期,精氣神不佳在情理之中。

但不知道為什麽,林枕溪心裏突然升起不好的預感,立刻換上衣服,帶白露去了常去的寵物醫院。

做完檢查,葉桐才注意到林枕溪的異常,“你脖子怎麽了?怎麽臉色也那麽難看?”

這些問題并不重要,林枕溪沒有回答,只問:“白露它怎麽了?”

“不太好。”葉桐用這三個字給她打預防針。

小學生都能明白的話,林枕溪理解起來卻相當困難,“不太好是什麽意思?不是因為白露年紀大了,才會這麽沒有什麽精力的嗎?”

“之前可能是這個原因,但最近不是,”葉桐神情嚴肅,“這幾天,它的胃口是不是很糟糕,頻繁出現了嘔吐的現象?是不是就算喝了很多水,也沒法正常排尿?另外有沒有出現過抽搐、震顫的情況?”

林枕溪一問三不知,“我這幾天……”

她要怎麽回答?

告訴葉桐自己這幾天忙着睡覺,忽視了白露嗎?

遲遲等不來她的後續,葉桐兀自下了個結論,“是急性腎衰竭。”

早在葉桐說出那些狀況前,林枕溪就已經猜出白露可能患上的病,可當對方直截了當地把話挑明後,她還是懷疑是自己聽錯了。

不怪她承受能力太弱,而是這些接二連三的事就像場無法預知的地震一般來勢洶洶,根本沒有給她任何緩沖時間。

她倉皇逃竄,卻還是被坍塌的房檐砸到頭破血流,時隔兩年,又一次真真切切地體會到什麽叫“麻繩專挑細處斷”。

“白露這種情況應該很容易觀察到,你——”

對着那樣一張倉皇失措的臉,葉桐說不出任何指責的話。

被為難到欲言又止的神态,幫助林枕溪很快腦補出她的潛臺詞:

你不是醫生嗎,為什麽毫無察覺?

你怎麽能這麽不負責?

你真的有把白露當成家人嗎?

林枕溪試着将記憶往回倒。

這幾天,白露有在她清醒的時候,因疼痛發出過嗚咽、呻吟嗎?

沒有,從來沒有。

它只是蔫蔫地趴在窗邊,有時是她的腳邊,不吵不鬧,安靜得過分。

為什麽要這麽乖?

不是很疼嗎?

你為什麽不叫出來呢?

林枕溪心像被泡在檸檬裏,酸到發皺,也有無數個問題想問白露,可到最後只問了葉桐:“有治療方案嗎?”

話是這麽問出去了,但她心知肚明,不可能還會有任何有效的救治方案。

葉桐的回複讓這事徹底沒了轉圜餘地,“腎髒壞死嚴重,治療不會起太大作用,最後也只能拖延一段時間,我的建議是,安樂死。”

林枕溪沉默得像個啞巴。

葉桐:“它現在的狀态相當于癌症末期病人,你就是做臨終關懷工作的,應該很清楚這段時期對患者來說有多辛苦。與其繼續吊着它的命,不如早點讓它解脫。”

她送走了那麽多人,當然很清楚。

可清楚不代表她能接受。

也正是這一刻,林枕溪意識到自己在勸慰患者家屬接受現實時的言論有多冠冕堂皇。

現如今,置身事外的冷漠就像回旋镖一般,穿透白露不知不覺間變得孱弱的身體,噴濺開來的鮮血滾燙粘稠,覆在她身上,堪比硫酸,将她的脊骨一寸寸溶解——

她快要站不住了。

這時,白露突然從她懷裏跳下,朝門口的方向飛奔而去,見玻璃門關着,它就開始用爪子拍打。

林枕溪刷地看向葉桐,死死拽住她衣袖,“你看,白露它自己都不想死,我有什麽資格去剝奪它的生命?”

“別這樣,你冷靜點。”

林枕溪眼眶一片猩紅,等到白露停下拿爪子拍打玻璃的動作,繞回她腳邊,她才恢複些理智。

她蹲下身,想緊緊抱住它,又怕它會被自己勒到喘不過氣,所以只能圍住一半空氣去抱它。

許久,她才說:“你再給我時間考慮考慮。”

之後那兩天,林枕溪照舊保持着手機關機的狀态,待在家裏沒有出過一次門。

吃飯、刷牙、洗臉……一切日常的動作都變得格外遲緩,入目所及的色彩變成灰色調,暗淡無光,舌苔也像被打了麻藥,最愛吃的辛辣食物失去了原有的味道。

一到晚上,她又突然變得清醒,眼睛睜着,目光卻毫無焦距,等回過神的時候,天色已經處于晨昏交疊的分界線上。

林枕溪很用力地揉了把臉,等視線恢複清明,看向一旁毫無生氣的白露。

看了差不多十分鐘,她雙手抱住腦袋,用力抓了把頭發,自虐般地拉扯幾下。

頸部尚未愈合的傷口傳來針紮般的刺痛感,很快紗布上就洇出暗紅色的血跡。

以往她痛苦的時候,白露都會第一時間跑到她身邊,沖她搖尾巴撒嬌,或者撲進她懷裏,用舌頭舔她。

但這次它什麽都沒有做。

她知道它不是在埋怨她,只是——沒有力氣了。

六年前,梁靜思身體還沒有出現任何異常,她怕她一個人在荊海太孤獨,提出要收養一只寵物,後來梁靜思得了胃癌,她把他們接到北城,再後來梁靜思去世,她又帶白露回到荊海。

工作後,有人勸過她把白露送給別人養,她沒答應。

一方面是因為舍不得,另一方面是想向所有人證明:她留不下奶奶,但能照顧得了奶奶留下來的白露。

事實上,她只會把白露托付給別人照看。

好不容易有時間陪在它身邊,她卻只顧着自己。

到最後,她誰也守不住。

如果當時她選擇了放手,白露現在是不是還能好好的?

“你在怪我回荊海後,沒有時間好好陪你,在跟我生氣呢,對不對?”

“別鬧了,白露。”

“求你了,別跟我鬧。”

白露還是紋絲不動。

林枕溪在這個節骨眼上突然想起一個人,忙不疊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抱住白露,“你喜歡他,想見他,那我讓他和你聊聊天,你立刻恢複到以前那樣蹦蹦跳跳的樣子,好不好?”

在她期待滿滿的注視下,白露擡了下腦袋,不到兩秒,又埋了回去,眼皮垂得很低,半夢半醒的模樣。

她收回視線,用顫抖的手指撥出裴寂的號碼,冰涼的機械音砸進耳膜的那一霎那,她全身的力氣都被掏空。

嗡嗡作響的大腦開始交疊播放“您撥打的電話已關機”和“我要去封閉訓練,手機都得上繳”兩句音色天壤之別的話。

無力和挫敗感圍成一堵高牆,擋住其他一切負面情緒的宣洩口,它們堆積在胸腔,又像潮水一樣漫到咽喉。

她用力捶打胸口,脹痛感有增無減。

昏暗中,那只曾點燃她心口煙花的手又探進身體裏。

然而這次,它只撿拾到一地的碎片狼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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