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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钟守正的弦外之音(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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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分钟后,我们再次来到钟守正盘踞的那家豪华酒店。

走廊里,依旧是那两名黑衣保镖把守,但这次他们见到我们,眼神里先前那种咄咄逼人的硬气明显弱了,甚至下意识地避开了与我们的对视。其中一人不等我们发话,便转身通过对讲机低声快速通报。

片刻,厚重的实木门向内打开。

钟守正没有像过去那样迎到门口虚与委蛇,但我们被径直请了进去。

他的办公室窗户紧闭,中央空调将温度打得很低,带着一股不近人情的冷意。

这时,钟守正没有像往常那样坐在气派的茶海后煮水烹茶,而是背对着门口,站在那面占据整堵墙的书架前,手里拿着一本厚重的县志,似乎正看得入神。听到我们进来的脚步声,他才不疾不徐地转过身。

他脸上没有太多外露的情绪,但眼底覆着一层熬夜留下的浑浊与疲惫,整个人却透出一种奇特的、仿佛刚完成一件大事后的松弛与平静。那种平静并非轻松,更像是一种卸下部分重负后的刻意维持。

“方队长,”

他的声音平稳得出奇,听不出任何波澜,甚至比上次见面多了一丝若有似无的、近乎宽容的腔调,“什么风又把你们几位吹来了?坐。”

我没有立刻坐下,目光如常扫过这间过分整洁的房间。

我开口道:“钟村长气色看着还行。最近村里大事小事不断,暗流汹涌,钟村长还能稳坐中军,这份定力,确实不容易。”

只见钟守正走到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缓缓落座,手指习惯性地、无意识地摩挲着光可鉴人的桌面,脸上露出一丝难以捉摸的淡笑。

“在其位,谋其政罢了。日子总得过,麻烦也得一件件应付。方队长这次亲自过来,总不会只是来关心我这把老骨头的精气神吧?”

“例行了解一些情况。”

我在他对面的沙发坐下,小张和小邓分立在我侧后方,目光锐利地观察着。

“李斯文,李斯文顾问,钟村长应该很熟悉。”

钟守正摩挲桌面的手指极其轻微地顿了一下,那停顿短暂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随即又恢复了规律的滑动。

“李顾问?他怎么了?”

“他失踪了。”我开门见山,目光紧锁着他的脸。

“失踪了?”钟守正重复了一遍,语气里那点讶异恰到好处地加深了些,“什么时候的事?前阵子不是还好好的?”

“就在这几天,确切地说,是我们发现他失联了。”我观察着钟守正脸上每一丝肌肉的细微变化。

“他是本地颇有分量的商业顾问,突然毫无征兆地失联,我们警方必须向所有可能知情的熟人了解情况。”我特意加重了“熟人”二字的读音。

“熟人……”

钟守正拖长了语调,像在品味这个词,随即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疏离的弧度。

钟守正:“方队长用词太重了。算是认识,他帮我处理过一些法律上的文件,也给村里几家厂子做过咨询顾问,工作上有些往来,点头之交罢了。怎么,他惹上什么麻烦了?”

“点头之交,”

我重复了一遍这个轻描淡写的定义,语气平淡如常:“那以钟村长在本地数十年的阅历看,像李斯文这样一个人,聪明,有资源,有人脉,突然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最可能是什么原因?是在外面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还是……他自己有什么必须立刻离开、甚至不敢声张的理由?”

钟守正没有立刻回答。

他伸手拿起桌角一个温润的羊脂白玉镇纸,在掌心慢慢转动,玉石的冰凉似乎让他更沉静了些。他抬起眼皮,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我身后的某处,仿佛在整理思绪,又像在斟酌词句。

钟守正:“李斯文啊,人是绝顶聪明的人,办事也利落。就是有时候……心气太高,眼光太利,胃口也跟着大了点。”

他顿了顿,让这个评价在冰冷的空气中沉淀片刻,才继续用那种近乎讲古的平稳语调说道:

“这做人做事,其实跟吃饭是一个道理。你得先看清自己的碗有多大,能装多少。然后你得知道,锅边是烫的,火候是有人在调的。不能光闻着锅里的肉香,就忘了掂量自己的分量,忘了看灶膛里烧的是什么火,是谁在烧这把火。”

他的语速不紧不慢,每一个字都像是精心打磨过。

“要是光惦记着锅里那块最肥的肉,伸长了筷子去够,忘了自己的碗根本装不下,或者……更糟的是,伸错了筷子,夹了压根不该自己碰、也没资格碰的那块肉。”

他目光幽幽地转回来,落在我脸上,语气依然平稳,却带着沉重的隐喻。

“那烫了手,是轻的。伤了胃口,坏了脾胃,也是自找的。最怕的是,你这一筷子下去,惹得那个掌火的人不高兴了。火候一变,锅里的水沸了,油溅了,那可就不是烫一下那么简单了。”

这番话说得慢条斯理,却字字都敲在“胃口”、“伸筷子”、“不该碰的肉”、“掌火的人”这些充满暗示的关节上。

钟守正在勾勒一幅图景:李斯文因为贪婪和越界,触怒了某个掌握根本力量的存在。

“不该自己碰的那块肉?”

我顺着他的比喻追问,目光锐利,问:“钟村长觉得,在焰溪村这口热气腾腾的大锅里,哪些肉是旁人绝对碰不得的?或者说,依你看,现在这口灶边上,谁才是那个真正掌握火候、能决定肉熟不熟、汤沸不沸的掌火人?”

钟守正嘴角微微向下一撇,露出一个近乎悲悯又带着淡淡嘲讽的神情,仿佛我的问题天真而不得要领。他轻轻摇了摇头,将手中的玉镇纸稳稳地放回原处,发出清脆的一声轻响。

“方队长,你这可就真的问住我了。”

他摊了摊手,姿态松弛,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锅里肉多,肥瘦都有。灶下的火也不止一处,有文火,有武火,有明火,只怕还有暗火。我一个粗人,能力有限,眼界也窄,只管看着自己眼前这小灶膛里的柴火别熄了,别烧得太旺窜出去,点了不该点的地方,那就阿弥陀佛了。”

他身体微微后靠,语气更加疏淡:“至于别人家锅里炖着什么,碗里装着什么,筷子又伸向了哪里……那是别人的家务事。看不清,也管不着,更没那个闲心去过问。”

他把自己撇得一干二净,却巧妙地坐实了“别人的灶膛”和“过界伸筷子”的行为确实存在,并且暗示了其中的危险性。

对此,我换了个更直接的角度来说:“那以钟村长看来,李斯文如果真是因为伸错了筷子,夹了不该夹的肉,惹上了麻烦。你觉得,这麻烦会大到什么程度?足以让他这样的人,必须用‘消失’这种方式来应对吗?打个比方,钱必胜钱老板那边,会不会因为他不知深浅,动了什么不该动的利益,而让他不得不……避避风头?”我再次将钱必胜这枚棋子推到棋盘中央,作为试探。

钟守正听到“钱必胜”三个字,脸上那些细微的表情控制得极好,肌肉纹丝未动,但他原本轻轻敲击桌面的食指,停了下来。

他短促地、几乎无声地笑了一下,那笑声里没有任何愉悦,只有一种了然于胸的淡漠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老钱?他是个正儿八经的生意人。生意人讲究什么?讲究和气生财,算的是明面上的账。一笔账,算得明白,皆大欢喜。若算不明白,顶多是买卖不成,一拍两散。生意场上的事,再大也是台面上的事。”

随即,钟守正话锋在此处微妙地一转,目光变得幽深,直视着我:

“可方队长,如果有一种麻烦,大到让李斯文那样的人都觉得,非得彻底消失、人间蒸发才能勉强应对……你觉得,那还会是生意场上那点算得清的明账吗?”

他不再往下说,但意思已经再清楚不过。

钟守正巧妙地将钱必胜从“可能迫使李斯文消失”的嫌疑人名单中摘了出去,并极其明确地暗示,迫使李斯文消失的麻烦,属于另一种范畴,是更黑暗、更残酷、更触及根本,绝非商业纠纷可以概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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