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钟守正的弦外之音(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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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乎是在明示:李斯文惹的,不是钱必胜这种商人,而是另一种更危险、更原始的力量。
我心领神会,不再纠缠钱必胜,转而将试探的触角伸向另一个方向。
“既然不是生意账,那会不会是人情账?地盘账?最近村里好像挺热闹,不止一拨客人对桌上这锅肉感兴趣。似乎……还有些不请自来的客人,也对锅里的东西有点自己的想法?”
我措辞谨慎,但指向明确,就是王丹凤团队。
钟守正的眼神,在这一刹那陡然发生了变化。
先前那些圆滑、疏离、乃至刻意维持的平静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锐利如刀锋的深沉,像一口骤然掀起波澜的古井。
他身体不再松弛地靠着椅背,而是微微前倾,双手交叉,稳稳地放在光洁的桌面上。
这是一个兼具防御性和强烈宣示意味的姿态。
钟守正:“方队长说的那些‘不请自来的客人’,不管他们是谁,从哪里来,背后站着什么人。既然到了这张桌子边上,想动筷子,就得先弄明白,这是谁家的桌子,桌上摆的是谁家的饭!”
他的语气加重,每一个字都像砸在地上。
“焰溪村的饭,从来不是谁想来吃一口,就能伸筷子的!主人家还没动,还没发话,容不得任何客人乱了规矩,坏了次序!”
这番话,既明确承认了有“别的客人”存在且构成了威胁,又极其强硬、近乎霸道地宣告了他自己作为“主人家”的绝对权威、控制欲和地盘意识。
钟守正自信,至少在他认知的范围内,他能掌控局面,维持他所谓的“次序”。
“钟村长的规矩,我明白,也尊重地方秩序。”
我话锋一转,将话题拉回核心:“但如果李斯文的失踪,和他可能因为伸错筷子而碰到的东西,直接牵涉到刘坤、钟守民等人的命案,那么,找到他,至少弄清楚他到底碰到了什么‘不该碰的肉’,对于维护焰溪村真正的秩序和安宁,同样至关重要。甚至,这可能也是维护钟村长你所说的‘次序’的一环。”
我向前倾身,目光如炬,给出一个看似双赢的选择。
“钟村长在本地根基深厚,耳目灵通。如果你有什么线索,无论是关于李斯文下落的,还是关于那些‘不该碰的肉’究竟是什么的……如果能提供给警方,协助我们尽快厘清案情,铲除真正的隐患,那么,对焰溪村的稳定,对大家,或许都是一件好事。”
这是最直接的试探。
钟守正的反应是缓缓向后靠去,重新拿起了桌上那本厚重的县志,心不在焉地翻动着泛黄的书页,避开了我直视的目光。他沉默了片刻,那沉默本身就像一堵冰冷的墙。
“方队长,”
他声音慢悠悠的,恢复了那种老狐狸般的、经过千锤百炼的圆滑与彻底的疏离,“这里是焰溪村。村里的事,多年来,自有村里的一套办法,一套分寸。就像这本老县志里记的,一桩桩,一件件,陈年旧事。在外人眼里,那是故事,是谈资。可在我们这些大半辈子泡在这里的人眼里,那是规矩,是教训。有些教训,得自己摔了跟头,刻在骨头上才记得住。有些账,得关起门来,自己人用自己人的算法,才能算得清,理得顺。”
他轻轻合上县志,发出沉闷的声响。
“外人一片好心想要插手帮忙,往往容易用错了尺子,算糊涂了账本,反而坏了老祖宗留下的规矩,搅乱了本就微妙的平衡。好意,有时候也会办坏事。”
“所以,”
钟守正总结般地说道:“警方要查案,要维持明面上的治安,我钟守正绝不阻拦,该配合的手续、门面上的往来,一定做到位。但是……”
他顿了顿,目光如深潭般望过来。
“水下的石头怎么摆,暗处的根脚怎么埋,哪儿有漩涡,哪儿是暗流……这些东西,怎么去摸,怎么去挖,我想,我们还是各凭各的本事,各有各的道吧。就不劳方队长和市局的同志们,太过为我们这潭‘浅水’费心操劳了。”
这番话,钟守正不仅暗示李斯文的失踪就是与他有关,而且还明示了他对自己地盘有绝对的了解和掌控力。
此时,我已经得到了所有我需要的答案。
我站起身:“既然钟村长心里自有丘壑,那我们就不多打扰了。例行公事,还是那句话,如果后续有任何关于李斯文下落的线索,或者想到什么可能相关的情况,请务必及时通知警方。”
钟守正也站了起来,脸上像变魔术一样,重新浮起那种模式化的、周到却未达眼底的淡笑:“一定,配合警方工作是公民义务。方队长慢走。”
我转身走向门口,手握住冰凉的黄铜门把手。
就在拧动的前一刻,我像是忽然想起一件无关紧要的琐事,停下动作,半侧过身,目光再次投回钟守正脸上:
“对了,钟村长,还有个小事,顺便跟您打听一下。孙虎,他那酒吧前阵子不是出了点治安纠纷么,动静闹得不小。但有意思的是,那事儿之后,孙虎本人就好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再没露过面。上次我来找你,他好像也在场。不知道钟村长最近,有没有听到过关于他的什么消息?或者,知不知道他可能去哪儿了?”
“孙虎”二字刚出口,钟守正脸上那抹公式化的笑容瞬间僵住。
他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去,嘴角下压,眼角的皱纹骤然加深。那是一种被猝然点破要害关联时,无法完全掩饰的本能愠怒。
“孙虎?”
钟守正的声音比刚才硬了几分,带着一种刻意淡化关系的疏远:“方队长说笑了。他是村民,我是村长,村里有点什么事,他那种性子的人凑过来,我在场,这不奇怪。熟?谈不上。他开他的店,混他的江湖,我管我的村务,处理我的文件。两路人。”
他顿了顿,仿佛在驱散某种不快的联想,接着说:
“他那个人,脾气是出了名的炮仗,一点就着,行事也没个顾忌。在外头招惹了什么是非,结下了什么仇家,都不奇怪。现在不见了人影,依我看,八成是自己在哪儿捅了天大的篓子,兜不住了,躲起来了。成年人嘛,总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为自己惹出的麻烦买单。路是自己选的,坑也是自己挖的。你说对吧,方队长?”
他把问题轻飘飘地抛了回来。
这句话既是在说孙虎,也像是一种泛泛的人生道理,巧妙地将自己与孙虎的失踪及其背后可能的“坑”划清了界限。
我将他瞬间的“黑脸”和后续急于撇清的姿态尽收眼底,不再追问,只是点了点头:“明白了,谢谢钟村长。有劳了。”
我最后说了一句,声音平稳却带着重量:“对了,钟村长。再熟悉的水域,也有突起的暗礁。再好的胃口,也得提防吃了不该吃的东西,梗在喉咙里。”
钟守正的脸上已无笑容,此刻只剩一片深潭般的平静,只是眼底深处,那抹浑浊之下,闪过一丝极冷极硬的光芒,像深水下的礁石。
“不劳挂心。”
他声音平稳无波:“我活了这么多年,靠的就是知道什么能吃,什么得吐出来,什么……连看都不能多看。”
门关上。
我心中明了,这只老狐狸不仅会将所知的一切捂得密不透风,更已准备好用他自己的手段,去“消化”掉李斯文和孙虎留下的所有麻烦。
不过,这次总算没有白来。
至少可以确定两点:李斯文的失踪是钟守正的手笔,而孙虎,已与他彻底决裂。
这完全印证了我先前的推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