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輪（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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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輪
到了方予家。
“坐。”方予把她按進沙發裏，拿起遙控器打開電視，随手調到一檔綜藝節目，然後把音量調到不大不小剛好能聽個熱鬧的程度，然後把遙控器遞給她。
接着他拉開冰箱，從裏面搬出一堆東西擱在茶幾上——薯片、巧克力棒、酸奶、洗好的車厘子、切好的哈密瓜。
“我讓人準備東西了，等東西送到我們就走。”他彎着腰把零食一樣樣擺好，語氣随意，動作卻仔細，把酸奶的蓋子提前撕開一個小口，又把車厘子的梗摘乾淨才推到她面前，“你先吃點墊墊，別吃太飽，我去做飯。”
說完也不等她回應，轉身走進開放式廚房，從挂鈎上取下一條深灰色圍裙套上，利落地系好帶子。
那圍裙系帶在他後腰收緊，勾勒出肩背的線條，襯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線條分明的手腕。
盛道桉盤腿坐在沙發上，手裏捏着一根巧克力棒，眼睛卻不由自主地往廚房瞟，然後調了個做菜的教學頻道。
方予已經開始洗菜了。水龍頭嘩嘩響，他微微低着頭，側臉的輪廓在廚房暖光下顯得比平時柔和。
盛道桉咬了一口巧克力棒，忽然覺得有點坐不住了。
于是她放下零食，從沙發上滑下來，光着腳踩在木地板上，悄無聲息地走到廚房門口，探進半個腦袋。
“我和你一起吧。”
方予正彎腰洗菜，聽見聲音回過頭來。他手上沾着水，指尖濕漉漉的，看見她站在門口那副有點心虛又呆呆的樣子，眼底浮起笑意。
他直起身，用濕噠噠的手指在她鼻尖上輕輕點了一下，水珠順着鼻梁滑下來，涼絲絲的。
“好呀。”他笑着說，聲音裏帶着點兒逗弄的意味，“那你幫我洗菜吧。”
盛道桉揉了揉鼻子上的水珠，走到水槽邊，把袖子撸到胳膊肘以上。
方予給她讓出位置，把一袋杏鮑菇遞到她手裏，自己站到旁邊的料理臺前開始切土豆。
廚房裏安靜下來，只剩下菜刀落在砧板上的篤篤聲和水龍頭細小的流水聲。
方予切着切着，手下的動作就慢了。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往旁邊偏——盛道桉正低着頭洗杏鮑菇，額前碎發随着她的動作輕輕晃動，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
她洗東西的樣子很專注，一根一根地搓，好像在處理什麽精密任務，嘴唇微微抿着，偶爾會皺一皺鼻子。
他看着她把杏鮑菇表面的泥土一點一點沖洗乾淨，手指白白淨淨的，浸在水裏顯得指節格外纖細。暖黃的燈光落在她側臉上，把她耳後那一小片皮膚照得幾乎透明。
方予咽了下口水，放下菜刀，若無其事地走過去，站到她身後。
他伸手，從調料盒裏舀了兩勺鹽，越過她的肩膀，均勻地撒進洗菜盆裏。手臂落下的時候，前胸幾乎貼上她的後背，能聞到她洗發水的味道。
“鹽可以殺菌，”他的聲音就在她耳畔，壓得比平時低一些，帶着點不經意的啞，“可以把杏鮑菇表面的細菌清潔掉。”
盛道桉看着水裏化開的鹽粒，點點頭：“哦。”
她等了一下，發現身後的人沒有退開的意思。
方予的下巴已經搭在她頸窩上了，呼吸拂過她耳後的碎發，溫溫熱熱的。
然後他的手從她身側伸過來，覆在她手背上，帶着她的手指一起探進水裏，慢慢地揉搓盆裏的杏鮑菇。
他的手比她的手大了一圈，骨節分明，掌心微熱，浸了水之後指腹微微發皺，卻把她整個手都包住了。
盛道桉的手臂被他帶着在水裏攪動，杏鮑菇在水盆裏咕嚕嚕地翻滾。
她感覺到他下巴的重量壓在她肩窩裏，胸腔的震動透過薄薄的衣料傳過來，像是在說話又沒有出聲。
他指尖微微收緊，拇指不經意地擦過她手背，帶起一道細微的、濕漉漉的觸感。
“方予。”她叫他的名字。
“嗯？”他的聲音從頸窩裏傳來，悶悶的，帶着點懶。
“我會洗了。”
她等了兩秒，肩上的重量沒有減輕，手上的那只手也沒有挪開。杏鮑菇還在水裏滾，他的手指還在帶着她的手指畫圈，動作甚至比剛才更慢了些。
她轉過頭，嘴唇幾乎擦過他的臉頰。
距離太近了。近到能數清他的睫毛，近到能看見他瞳孔裏自己縮小的倒影。
方予的呼吸明顯頓了一下，握着她手的手指瞬間僵住。
盛道桉把頭往後仰了仰，拉開一點距離，看着他的眼睛，語氣平平的：“我會洗的。”
方予整個人像被按了暫停鍵。
他眨了眨眼。
然後他的臉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紅了起來。
從耳根開始，一路蔓延到脖子，連襯衫領口遮住的那一小片皮膚都變了顏色。
他猛地松開手，像被燙到一樣往後退了半步，手在空中晃了一下才找到料理臺的邊沿扶住。
“噢。”他說，聲音有點乾，“好。”
然後他轉過身，一言不發地拿起菜刀，繼續切土豆。篤篤篤篤篤，刀落得又快又急，明明應該切塊的，硬是被切成了土豆絲。
廚房裏只剩下菜刀密集的起落聲。
方予盯着砧板上的土豆絲，眼觀鼻鼻觀心，手上動作不停，內心卻在瘋狂咆哮——方予！你在想什麽！她只是來幫你洗個菜，你貼上去乾什麽！
——啊！
——她會不會覺得我是個變态！
他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做飯上。
四十分鐘後，餐桌上擺好了四菜一湯。
涼拌海蜇皮盛在白瓷盤裏，淋了香油和香醋，撒了白芝麻和切成細絲的黃瓜，清爽透亮。
糖醋裏脊炸得金黃酥脆，裹着一層亮晶晶的醬汁，擱在翠綠的生菜葉上，旁邊點綴了幾顆小番茄。
乾煸杏鮑菇切成薄片，和乾辣椒、花椒一起煸得邊緣微焦，香氣又麻又辣直往鼻子裏鑽。
芝士土豆球碼得整整齊齊，表面炸出一層酥脆的金黃外殼，用筷子夾起一個，裏面的芝士拉出長長的絲。
還有一碗山藥薏米排骨湯。
盛道桉坐在餐桌前，看着這一桌子菜，一時不知道先動哪一筷子。
方予解下圍裙搭在椅背上，在她對面坐下，給她盛了一碗湯推過去，筷子順手擺好，又把糖醋裏脊的盤子往她那邊挪了半寸。
“嘗嘗。”他說，語氣盡量随意，眼神卻悄悄落在她臉上，等着她的反應。
盛道桉夾了一塊糖醋裏脊咬下去，外殼酥脆，肉嫩多汁，酸甜味兒剛好挂住，不膩不淡。
她又夾了一筷子乾煸杏鮑菇，麻辣鮮香，杏鮑菇煸得恰到好處，外面微焦裏面還留着嚼勁。
“好吃。”她說，然後低下頭認真吃了起來。
方予嘴角彎了一下，筷子在碗裏撥來撥去，眼睛卻一直在看對面那個埋頭吃飯的人。
盛道桉吃到第二個芝士土豆球的時候，門鈴響了。
方予放下筷子去開門。門外站着兩個穿黑色制服的人，每人手裏提着兩個大號行李袋，恭恭敬敬地遞進來。
方予簽了單，把行李拎進客廳，拉開拉鏈檢查了一下——防寒服、保暖內衣、雪地靴、手套、護目鏡，還有幾包暖身貼，碼得整整齊齊。
他拎出那件最小號的防寒服，在盛道桉身上比了比，滿意地點點頭：“剛好。”
盛道桉咽下最後一口土豆球，擦了擦嘴：“好多東西。”
方予很自然地揉了揉她的發頂：“嗯，先吃，吃完再出發。”
兩人吃完飯，把碗筷簡單收拾了，便在客廳地毯上面對面盤腿坐下。
兩道魂體幾乎同時從肉身中脫離而出，輕盈地懸浮在客廳半空。
盛道桉拿出一張傳送符紙，符紙在指尖驟燃。
眼前光影流轉，腳下的觸感從虛空的無着無落驟然變成堅實的地面。
兩人落在一座木制碼頭的棧橋上，腳下是咯吱作響的老舊木板，頭頂是一片深紫色的天穹，看不見星星，只有一輪淡藍色的月亮懸在天際，月華灑在海面上，碎成萬千片粼粼的冷光。
碼頭兩側零零散散站着幾個等船的魂體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