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輪（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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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風裹着鹹腥的水汽撲面而來，盛道桉的碎發被吹得往耳後翻飛。
她站在棧橋邊上往下看，海水是墨色的，浪頭不高，卻翻湧得極沉，仿佛水下藏着什麽巨大的活物在緩緩翻身。
渡輪從遠處的海霧中駛來，沒有鳴笛，只有船頭破開水面時發出低沉的嘩嘩聲。
船體是木制的，像一艘老式的蒸汽輪渡，卻沒有任何煙囪或鍋爐，船身泛着淡淡的熒光，靠岸時帶起一陣冰涼的海風。
兩人上了船，船票是師門提供的，兩人把行李放到房間，就去甲板上看海。
甲板上人不多，三三兩兩散落在欄杆旁。
兩人找了一處避風的角落，雙手撐着欄杆往外看。
方予：“我還是第一次看虛空的海。”
盛道桉站在他旁邊，手肘搭在欄杆上，目光越過翻湧的海面望向遠處。
“嗯，虛空的海，要黑一些。”
浪頭比方才大了不少，渡輪随着波濤起伏，甲板在腳下輕微地晃動。
盛道桉看了一會兒海，餘光不自覺地往旁邊掃了一下，方予正側身靠在欄杆上，海風把他的頭發吹得有些亂。
盛道桉收回目光，垂下眼睫，手指無意識地敲了敲欄杆，心想：要是方予不在旁邊就好了，她就可以看尚方鏡了。
上次在尚方鏡裏看到的東西還沒看完。
但現在方予就在身邊。當着當事人的面看他前世和自己前世的糾葛，怎麽想都覺得不太對勁。
就像當着他的面翻他的日記本一樣。
算了，回去再看吧。
就在這時，一陣輕快的腳步聲從甲板那頭靠近。
來人是個看起來二十出頭的女生，五官精致，長發微卷披在肩上，穿了一件剪裁利落的藏青色風衣，腳上踩着一雙及踝的短靴，走路時鞋跟在甲板上敲出清脆的節奏。
她先是自然而然地在盛道桉身邊停下，微微彎腰，笑容親切。
“你好呀，小妹妹。”她的聲音軟而不膩，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
盛道桉擡起頭，禮貌地點頭：“你好。”
女生的笑容更深了些，往前邁了半步，自然而然地站到了盛道桉和方予之間，把原本并排而立的兩人隔開了一個身位。
她的動作極其流暢，仿佛只是被船的晃動帶了一下，身體微微側過來，就完成了這個插入。
“你好可愛啊小妹妹，”她微微俯身，眼睛亮晶晶地看着盛道桉，“可以交個朋友嗎？”
盛道桉被她突如其來的熱情弄得有點懵，下意識地應了一聲：“嗯？嗯……可以。”
方予的目光從海面上收回來，落在女生身上。他的眼睛微微眯起來，眸色沉了沉，嘴角原本松弛的弧度收緊了。
女生仿佛完全沒注意到方予的視線，依舊笑盈盈地看着盛道桉，說了幾句“一個人出門嗎”“多大了”之類的寒暄話，語氣熱絡卻不越界，讓人很難直接冷臉。
盛道桉一一應了，雖然覺得對方有點過于熱情，但也沒有多想。
然後女生終于把目光轉向方予，卻仍然對着盛道桉說話，語調裏帶上一絲恰到好處的好奇：“這位帥哥是你男朋友嗎？”
方予：“對。”
盛道桉：“不是。”
兩個聲音同時響起。
方予語氣篤定，連一個多餘的字都沒有。盛道桉的回答則快而乾脆，兩個字說完了才發現身邊的人說了另一個答案。
盛道桉頓了一下，大腦飛速運轉。她想起之前和師兄師姐出任務時，遇到類似的情況——有人來搭讪、套話，搭檔之間需要用一個統一的身份來應對，這樣最省事，也最不容易出纰漏。方予說“對”，那她的任務就是順着往下接。
于是她面不改色地改了口，語氣平穩得像在陳述今天的天氣：“噢，他是我男朋友。”
方予轉過頭來看她。
那雙眼睛裏有什麽東西亮了一下，像是深海中突然燃起一簇火光。
他的嘴角控制不住地往上翹，壓了一下沒壓住，又壓了一下還是沒壓住，最後索性不壓了，翹成一個明晃晃的弧度。
他把臉轉回海面的方向，假裝看風景，肩膀卻微微抖了一下。
精致女生将這一切盡收眼底，眼眸微微一深，嘴角的笑意卻分毫未減。她看破不說破，轉身面向方予，風衣的衣擺随着動作輕輕一甩，帶起一陣若有若無的花香。
“你好啊帥哥，我叫顧堇衡，”她微微歪頭，語氣輕快，“咱們認識一下呗。”
“不用。”
方予頭都沒回，兩個字乾脆利落。他的視線甚至都沒有從海面上移過來，說話時連語氣都懶得修飾。
顧堇衡輕笑了一聲，沒有被拒絕的尴尬，反而往前走了一小步，拉近了和方予之間的距離。她的肩膀幾乎要擦到方予的手臂。
“怎麽？因為小女朋友在旁邊？”她的聲音壓低了些，帶着一絲若有若無的暧昧，像是在共享什麽秘密。
話是說給方予聽的，但她的站位卻隐隐把盛道桉往欄杆邊上擠。她身體側轉的角度、手臂自然垂落的位置，都在不動聲色地壓縮盛道桉的空間，把她往外圈隔開。
方予的眉頭皺了起來。
盛道桉倒是沒感受到什麽暗流湧動。
她只是覺得這位顧小姐站得有點近了，自己的身體被擠得往欄杆那邊靠了靠，左邊肩膀差點蹭到船舷上的救生圈。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被壓縮的活動空間，覺得不太舒服，就自己往旁邊又挪開了一步。
這下徹底退到了兩個人之外。
盛道桉看了看顧堇衡側身交談的姿勢，又看了看方予冷淡的側臉，覺得他們兩個大概有話要聊。
她對這些社交寒暄既沒有興趣，索性從随身的布袋裏掏出一本書來。
是一本線裝版的《滴天髓》，書頁泛黃，邊角被翻得起了毛邊，一看就是被翻閱過無數次的老夥計。
方予餘光掃到她掏書出來的動作，面色驟然冷了下來。
他轉頭睨了顧堇衡一眼。那一眼沒有任何多餘的情緒，不怒不愠，卻帶着不容置疑的驅逐意味。
顧堇衡的笑意終于僵了一瞬。
方予沒有多看她半秒，長腿一邁，直接越過她，兩步走到盛道桉面前。他伸手拿過她手裏的書合上，另一只手握住她的手腕，轉身就走。
盛道桉被拉得一個踉跄，書差點脫手，茫然地擡起頭：“去哪啊？”
方予的腳步沒停，聲音簡短而乾脆，海風把他的話音吹得有些散，但握着盛道桉手腕的那只手卻收得很穩。
盛道桉被拉着穿過甲板，腳下磕磕絆絆地跟着他的步伐，還不忘回頭看了一眼被留在原地的顧堇衡。
那位精致的女生正站在原地，抱着手臂看着他們的背影，臉上的表情看不真切，但嘴角的弧度已經變了味道。
盛道桉轉回頭，乖巧地點了點頭，不再多問。
方予推開客艙的門，拉着盛道桉走進去，反手把門關上。門鎖咔嗒一聲落下，隔絕了走廊裏嘈雜的海風和腳步聲。
房間不大，靠牆是一張窄床和一張小桌，舷窗外是起伏的海面和那輪淡藍色的月亮，月光透過圓窗灑進來，在地板上鋪出一片冷白的光斑。
盛道桉還沒站穩，方予便握着她的肩膀，将她輕輕按在牆上。
他的動作不帶任何攻擊性，卻有一種不容掙脫的溫柔力道。
然後他俯身抱住她，雙臂收緊，把她整個人圈進懷裏。
他的下巴抵着她的頭頂，胸腔貼着她的肩膀，心跳聲透過衣料傳過來，沉而有力，節奏卻比平時快了不少。
“小女朋友。”
他的聲音從頭頂傳下來，裹着笑，尾音上揚，帶着一種毫不掩飾的得意。
不是問句，是品味，把這個稱呼放在舌尖上翻來覆去地咂摸，越咂摸越覺得甜，甜到聲音都發軟。
盛道桉的臉被悶在他胸口，呼吸間全是他衣服上殘留的淡淡皂香。她愣了一下，随即擡起手抵住他的胸口，用力往外推。
她的力道不小，換做普通人早被推開了，但方予紋絲不動，反而收緊了手臂，把她抱得更緊了些。
盛道桉仰起臉，杏眼睜得圓圓的，認真地看着他，語氣坦蕩而困惑：“我……我只是配合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