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印(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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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她一個人能處理的級別。
上古時期被封印在冰川裏的大能不止一個兩個,按照究角獸的說法,當時搶奪曙雀珠的各方勢力都被一起封了進去,那裏面必然有正有邪,其中任何一個脫離了封印,都是足以颠覆現有秩序的大事。
更不用說封印本身——如果冰川持續融化,不止她盛道桉一個人的封印會松動,所有人的封印都會松動。這不是她一個人的前世肉身的問題,這是整個虛空界乃至人間界的潛在危機。
她必須上報師門。
這個念頭剛成型,她的手就已經伸進了鬥篷內袋,指尖觸到了傳訊符冰涼的紙面。
盛道桉遇事沒有拖延的習慣,師兄師姐們都說她這一點像大師兄,判斷快,執行快,從不拖泥帶水。
可這一次,她的手還沒從口袋裏抽出來,手腕就被人握住了。
方予的手掌覆在她的腕骨上,五指收緊,力道不大,卻穩得像一把鎖。她擡起頭,對上他的視線。
他剛才那種沉默的神情已經收起來了,取而代之的是她熟悉的銳利和冷靜,但那冷靜底下壓着一絲不明顯的急切。
“別。”他吐出一個字。
盛道桉眨了下眼,沒有掙紮,只是用陳述事實的語氣說:“方予,這件事太大了。我必須上報師門。”她頓了頓,認真地補充,“我一個人處理不了。”
“我知道你處理不了。我也沒讓你一個人處理。”方予的手沒有松開,語速比平時快了一點,“但你不能上報。”
盛道桉微微蹙眉,她是真的不太理解。
她的邏輯很清晰:南極冰川冰川正在融化,封印正在松動。這個情報關系重大,必須讓師父們知道,由他們來判斷下一步怎麽走。這個邏輯鏈條在她看來沒有任何問題。
“為什麽不能上報?”她問。不是質問,是真心實意地想知道原因。
方予的手收緊了一寸,指尖陷入她手腕內側的軟肉,他深吸一口氣,像是在壓下什麽情緒,然後開口,語速放得很慢,試圖讓她聽清楚每一個字。
“桉桉,一旦上報,上級不會同意解開你的封印的。”
盛道桉點頭:“我知道。”
方予頓了一下,顯然沒想到她答得這麽乾脆。
“你知道?”他微微眯起眼,“你知道還——”
“牽一發而動全身,”盛道桉接上他的話,語氣沉穩,像是在複述某本教材上的标準答案,“上古封印是一個整體系統,解開任何一個節點都可能導致連鎖反應。一旦我的封印被解開,其他被封印者的封禁力量也會随之削弱。南極冰川目前正在自然融化,這個過程是緩慢且可控的,但如果人為介入解除封印,就可能加速整個系統的崩潰。屆時封印在冰層中的上古諸強不論正邪善惡,都可能同時脫困。世界會亂。”
她說完,停頓了一下,又加了一句:“所以這個封印确實不能解開。”
邏輯嚴密,條理清晰,每一個推論都無懈可擊。
方予看着她,臉上的表情出現了幾秒鐘的斷裂。那種斷裂很細微,像是一面完整的鏡子上突然出現了一道頭發絲細的裂痕。他的嘴唇動了動,卻沒有第一時間發出聲音。
然後他的聲音突然拔高了。
“那你還要上報?”他的語氣終于不再是冷靜的,壓着的那層急切徹底翻湧上來,浮在聲音的表面,讓每一個字都發燙,“你明知道上報的後果,明知道他們不會同意,你還是打算上報?盛道桉,你到底——”
他的話卡在半截,沒有說完。剩下半句被他咬在齒間,吞了回去。
“桉桉你相信我,我可以善後的,如果真有妖妖逃出作亂,我解決,可以嗎?”
盛道桉被他剛剛突然拔高的聲調震了一下。
她認真地、一板一眼地打量着方予皺緊的眉頭,他攥着她手腕不放的力道,他眼底那層薄薄的水光。
方予不希望她上報師門。上報師門之後,師門會以大局為重,不同意解開封印。方予知道這個結果,所以方予阻止她上報。
所以方予希望封印被解開。
這意味着她被封在冰山裏的那部分神魂會歸位,她會恢複前世的記憶和前世的法力,她缺失的七情六欲也許會随之修複。
“你想解開我的封印,讓我恢複記憶和法力。”
盛道桉繼續用那種平靜到近乎殘忍的語氣說下去:“可是方予,這個世界不是你的,也不是我的。我們不能這麽自私。”
冰縫裏的風聲忽然變大了。
方予沒有動。
他站在她面前,逆着月光,臉上的表情被陰影遮去了大半。盛道桉只看到他的喉結上下滾了一下,然後他的眼睛裏有什麽東西碎掉了。
那雙眼睛裏一直存在的某種光,也許是和魔骨一起蘇醒的萬年前的執念,也許是每次看她吃東西時嘴角翹起來的那點笑意,也許僅僅是剛才在渡輪上聽到她說“他是我男朋友”時驟然亮起的那簇火光。
在這一刻,無聲地碎裂了。碎片沉進他瞳孔深處那片暗紅色的海裏,連個水花都沒有濺起來。
然後她看到一顆眼淚從他眼眶裏掉下來。
只有一顆。
很快,很輕,沿着顴骨的弧度滑下來,在冷空氣中迅速失溫。他沒有發出任何聲音,沒有哽咽,沒有抽泣,只是靜靜地看着她,讓那顆眼淚從臉頰滑到下巴,又挂在那裏懸了一瞬,最後落在冰面上,凝成一小顆冰珠。
“你……”
他開口,聲音啞得不像他。只說了一個字就說不下去了。
他猛地轉過身,背對着她,擡手在臉上快速抹了一下。那個動作生硬而倉促,像是要把什麽不該存在的東西從臉上擦掉。他的肩膀線條繃得很緊,裹在白色毛絨裏,像一座被雪覆蓋的火山。
“盛道桉,你怎麽這麽讨厭。”
他的聲音從前方的黑暗裏傳回來,悶悶的,帶着沒擦乾淨的鼻音。
語氣是在罵她,但尾音往下墜,墜到最後已經不成調了,碎成了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